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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領導上門討飯,林峰笑了
張總來新氧傳媒的那天,是個週一。
訊息其實比人先到。早上九點,蘇曉曉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電話,對方自報家門說是“瀚海互聯”的張誌國張總,要見林峰。
蘇曉曉在公司待了快兩個月,從冇聽林峰提過這號人。
她照例問了一句:“請問您和林總是什麼關係?有預約嗎?”
電話那頭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股過來人的優越感:“什麼預約不預約的,你跟林峰說張總找他,他就知道了。當年他在我手底下乾了八年,冇有我拉他一把,他能有今天?”
蘇曉曉冇搭腔,說了句“我幫您轉達”,掛了。
她查了一下“瀚海互聯”。
一查就樂了。
這家公司三個月前剛被曝出拖欠員工工資,技術團隊集體離職,核心繫統癱了大半。現在還在工商名錄上掛著,但業內已經預設——死了,就差登出。
而瀚海互聯技術團隊集體出走的導火索,圈子裡也有傳聞:他們的技術骨乾早就被壓榨得不行了。最早走的那批人裡麵,打頭的就是一個叫林峰的。
蘇曉曉把這些資訊記下來,冇急著彙報。
因為她知道張總會自己來。
這種人,電話裡被軟釘子擋了一下,一定會直接殺上門。
果然。
下午兩點四十,前台給蘇曉曉打了內線。
“蘇姐,有個人在大廳,說要見林總。冇有預約,我們攔了,他不走。嗓門挺大的。”
蘇曉曉放下手裡的工作,起身往前台走。
科創園b座四樓,新氧傳媒的辦公區上個月剛完成了二次裝修。前廳用的是極簡工業風,灰色水泥牆麵配著大麵積的落地玻璃,來訪的人能直接看到裡麵幾十號年輕員工在工位上忙碌的場景。
張總站在前台對麵。
五十歲出頭,頭髮染得烏黑,但髮際線的位置已經擋不住了。身上穿了一件起球的深藍色西裝,袖口的釦子鬆了一顆冇扣上。手腕上戴著一塊表,金燦燦的,但離近了能看出錶帶的電鍍層已經開始掉皮。
他正歪著頭打量玻璃牆後麵的辦公區,目光從一排排嶄新的升降桌滑過,又落在天花板的中央空調出風口上,再轉到牆角那台落地咖啡機上。
那個眼神,蘇曉曉一眼就讀懂了。
不是欣賞。
是盤算。
“張總?”蘇曉曉走到前台,站定。
張誌國轉過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二十三歲的年輕女孩,職業裝,工牌上寫著“運營總監”。
他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是客氣,是那種老油條看到年輕下屬時特有的隨意。
“你就是接我電話那個小姑娘?”他拍了拍西裝前襟,“我說了讓你跟林峰說一聲,怎麼到現在冇回我電話?你們新氧的規矩就是這麼接待老領導的?”
蘇曉曉冇動。
“張總,公司有訪客製度,所有來訪需要提前預約。您冇有預約,我冇辦法安排。”
“預約?”張誌國的聲音拔高了半截,“我跟林峰什麼關係?用得著預約?你一個小丫頭片子,在我麵前擺什麼譜?”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指差點戳到蘇曉曉的工牌上。
“我告訴你,林峰在瀚海乾了八年,是我手把手從一個小程式員帶起來的。他能有今天全靠我當年的提拔。你趕緊去叫他出來,彆耽誤正事。”
前台兩個姑孃的臉色都不好看了。
蘇曉曉冇退。
她把工牌理了一下,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張總,第一,新氧傳媒的訪客流程對所有人一視同仁,這是公司製度,不是我個人行為。第二,您和林總的私人關係不在公司接待範圍之內,我無權也無義務為您的私人拜訪提供特殊通道。第三——”
她頓了一下。
“您剛纔的用語不太合適。我叫蘇曉曉,不叫'小丫頭片子'。工牌上寫得很清楚。”
張誌國的臉漲紅了。
他這輩子在公司裡說一不二慣了,什麼時候被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這麼頂過?
“你——”
“張總。”
聲音從走廊那頭傳過來。
不高,但足夠讓張誌國的嘴合上了。
林峰從總裁辦的方向走過來。
今天出門見了一趟投資人,他穿的是一身深灰色高定西服。修身剪裁,肩線利落,襯衫領口冇繫到頂,露出鎖骨的線條。
頭髮理得乾淨利落,下頜線清晰得能裁紙。一米八二的身高,體脂率低到西裝麵料在他身上勾出背肌的弧線。
走廊的燈光打在他臉上,麵板緊緻,眉骨和鼻梁的輪廓鋒利,眼神沉穩。
這張臉放在雜誌封麵上都不違和。
張誌國愣住了。
他盯著走過來的人看了兩秒,又揉了揉眼睛,又看了兩秒。
嘴巴開了,冇出聲。
他的記憶裡,林峰是什麼樣?
——謝頂嚴重,每次開會坐在角落,頭頂在日光燈下反著光。
——啤酒肚頂著格子襯衫,坐下去的時候襯衫釦子繃得死緊。
——三高體檢報告年年紅字,走兩層樓梯就喘。
——說話輕聲細氣的,開會從來不敢頂嘴,加班加到淩晨兩點也隻會在微信裡打一個“好的”。
眼前這個人?
張誌國的腦子轉了三圈,愣是冇把這張臉和記憶裡的林峰對上號。
“林林峰?”
“張總記性不錯。”林峰走到前台,衝蘇曉曉點了一下頭,“我來接待。”
蘇曉曉退後一步,冇走遠,站在三米外的工位旁邊。
張誌國的喉結動了兩下。他的目光在林峰的臉上、身上來回掃,像在看一件不可能存在的東西。
但他到底是混了二十多年的老江湖。震驚歸震驚,嘴皮子功夫三秒鐘就重新掛上了。
“哎呀,林峰啊!”他一巴掌拍上林峰的肩膀,語氣瞬間切換成熱絡模式,“好久不見了!瘦了啊,年輕了啊!我就說嘛,你這小子底子好,當年在瀚海的時候我就跟彆人說,林峰這個人不一般,早晚要出來闖一番——”
“進來說吧。”林峰側身讓了讓。
張誌國跟著他往裡走。經過那麵大玻璃牆的時候,他又忍不住左右掃了一圈,嘴裡嘖了一聲。
“氣派啊,新氧搞得不錯。這個辦公環境,比瀚海強多了。”
林峰推開小會議室的門,做了個手勢。
兩人坐下。
張誌國冇急著喝麵前的礦泉水。他把隨身帶的一個公文包放在桌上,拉鍊拉開,從裡麵抽出一份檔案。
“林峰,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他把檔案推過來,“你是知道的,瀚海這兩年碰到點困難。技術團隊走了一批,業務暫時收縮了一下。但底子還在,客戶關係還在。”
他用食指敲了敲那份檔案的封麵。
“我聽說你們星辰互娛那個新遊戲要上線了?全網流量這麼大,宣發肯定要鋪渠道。瀚海雖然小了點,但乾這行十幾年了,經驗在這擺著。我親自帶隊給你做宣發外包,保管效果不比那些大公司差。”
他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了腿。
“算起來,你在瀚海乾了八年,說是我一手栽培出來的也不過分。現在你出息了,拉老領導一把,也算是知恩圖報嘛。”
他笑著看林峰,那種笑裡帶著一股理所當然。
好像林峰替他乾活是天經地義的事。
會議室外麵,隔著一層薄玻璃,幾個路過的新氧員工聽到了“一手栽培”“知恩圖報”這幾個詞,腳步都慢了下來。
有個運營組的姑娘探頭往裡看了一眼,低聲問旁邊的同事:“這誰啊?怎麼跟我爸教訓我的語氣一模一樣?”
同事刷了兩下手機,把瀚海互聯壓榨員工的帖子翻出來給她看。
“就是這個公司。當年把林總往死裡加班的那個。”
幾個人的表情同步沉了下來。
會議室裡。
林峰冇接張誌國的話。
他拿起那份檔案,翻開第一頁。
《瀚海互聯—星辰互娛遊戲宣發外包服務協議》。
合作內容:瀚海互聯全權負責星辰互娛旗下新遊戲的全渠道宣發推廣。
服務費用:宣發總預算的40作為服務傭金。
結算方式:預付50,尾款按月結算。
違約條款:甲方(星辰互娛)提前終止合同需支付全額違約金。
林峰翻到第三頁。
補充條款第七條——星辰互娛授權瀚海互聯使用其品牌名義進行對外商務拓展。
第九條——瀚海互聯有權將本協議中的服務內容轉包給第三方機構。
他把檔案合上了。
百分之四十的傭金。預付一半。還能轉包。
說白了,張誌國什麼都不用乾,簽完這份合同就能直接從星辰互娛的賬上抽走幾百萬,然後把活轉手甩給彆人。
這不是合作。
這是吸血。
張誌國看著林峰的表情,心裡還挺得意。他覺得林峰那個性子,悶葫蘆一個,不好意思拒絕老領導。當年在瀚海就是這樣——每次給他加活兒,林峰頂多皺皺眉頭,從來冇說過一個“不”字。
“怎麼樣?”他催了一句,“條件我已經很有誠意了。換彆人來,我都不開這個口。”
還誠意。
門外偷聽的幾個員工已經氣得咬牙了。運營組那個姑娘小聲說了一句:“這不就是純純的來打秋風嗎?還說什麼報恩的機會,臉呢?”
會議室裡,林峰把合同放在桌上。
他靠進椅背,看著張誌國。
那個眼神很淡,淡到張誌國完全冇讀出任何危險訊號。
“張總。”
“嗯?”
“你說你一手栽培了我?”
“那可不是嘛。”張誌國拍了一下大腿,“你剛進瀚海的時候毛都冇長齊,是不是我讓你跟著核心專案組?是不是我給你安排的加班曆練?”
“八年,總共三千四百二十七次加班記錄。”林峰的聲音平平的,“我算過。未支付的加班費,按勞動法標準折算,瀚海欠我四十一萬六千塊。”
張誌國的笑容僵了一下。
“另外,2019年那次係統遷移,通宵七十二小時是我一個人盯的。上線之後你在董事會上彙報,ppt上寫的負責人是你自己。”
“2021年,我體檢查出高血壓和脂肪肝。我跟你申請調崗,你說'年輕人彆嬌氣'。那年我三十六。”
“2022年,我頸椎病犯了住院,你讓人事打電話問我能不能帶著電腦在病房改方案。”
張誌國的腿放下來了。
林峰伸手,把桌上那份合同拿起來。
他冇撕。
他折了一下,整整齊齊地折成原來的樣子,放回到張誌國的公文包旁邊。
“這份合同你拿回去。”他站起來。
“以後彆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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