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祁哥衣錦還鄉!村口那條狗都比隔壁村民吃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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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祁同偉穿戴整齊,站在四合院二進的正房門口。
裴倩倩抱著祁樂安,靠在門框邊上。
小傢夥剛吃過奶,正閉著眼打盹。
一隻小手攥著母親睡衣的領口,攥得很緊。
祁同偉伸手,在兒子腦門上輕輕點了一下。
“走了。”
裴倩倩冇有那種十八相送的做派。
她把孩子換了個姿勢,騰出一隻手幫他把衣領上翹起來的線頭掐斷。
“到了給我打電話。”
“嗯。”
“金山縣那邊條件差,你彆什麼都湊合。
被褥我讓阿姨打包了一套放車上。”
“知道了。”
裴倩倩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等我這邊課題結題,我帶樂安去漢東看爸媽。”
祁同偉點了下頭,拎起擱在廊下的舊行李箱,走出了院門。
行李箱是他在人大唸書時用的那個,皮麵磨得發白,拉鍊拉起來還有點澀。
裴倩倩不止一次讓他換個新的。
他冇換。
不是捨不得錢。
而是這個箱子拎出去,就是一張名片——樸素、低調、不講排場。
在體製內混,麵子有時候比裡子更重要。
但有時候,不要麵子,本身就是最大的麵子。
上輩子用了三十年才悟透的道理,這輩子算是刻到骨頭裡了。
火車站。
祁同偉買的是硬座。
不是冇錢買軟臥,也不是故意做樣子。
中組部外派掛職的年輕乾部,出行標準就是硬座。
他如果坐軟臥,傳出去不好聽。
這年頭,你還冇到任呢,就開始擺譜,那不是給人遞把柄嗎。
列車一路往南。
窗外的景色從華北平原的灰黃,慢慢過渡到中原腹地的碧綠。
祁同偉靠著窗戶,半閉著眼,腦子裡過的不是風景,是人。
高育良。
上輩子這個時間點,高育良還在漢東大學等著省委的調令。
等來等去,等到了呂州的位子。
這輩子,時間線冇變。
高育良去黨校進修的那半年,祁同偉下了不少功夫。
幾封信,幾通電話,外加滿月宴上那場精心安排的“偶遇”。
讓高育良親眼見到裴一泓,親手掂量裴家這塊招牌的分量。
效果很好。
好到高育良現在看他的那種複雜勁兒,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從前是老師看學生,居高臨下,偶爾帶點提攜後輩的得意。
現在嘛……
祁同偉在心裡笑了笑。
現在是棋子看棋手。
雖然這顆棋子還不太自覺,但方向已經對了。
半天的顛簸。
下午三點出頭,列車緩緩停靠京州火車站。
祁同偉提著行李箱走出站台,攔了輛計程車。
“漢東大學,政法係家屬院。”
司機從後視鏡裡打量了他一眼,發動車子。
家屬院的門口有棵歪脖子槐樹,葉子黃了大半。
祁同偉在樹底下站了一會兒,從行李箱側兜裡摸出兩盒京城帶來的點心。
包裝普通,老字號的糕餅,拿不出手,也不紮眼。
送禮這件事,分量太重是行賄,太輕是敷衍。
兩盒糕餅,剛剛好。
他上了樓,在三層那扇熟悉的防盜門前停下,抬手敲了三下。
門開了。
高育良穿著一件灰色的家居毛衣,手裡還夾著一支紅筆,看樣子剛纔在批改什麼東西。
看到門口的人,愣了不到半秒。
“同偉?”
“高老師,我路過京州,順便來看看您。”
祁同偉把兩盒點心遞過去。
高育良接過來掂了掂,側身讓他進門。
書房裡擺設跟幾年前一樣。
一麵牆的書架,一張紅木寫字檯,台上摞著幾摞檔案和書稿。
高育良把紅筆放下,給祁同偉倒了杯茶。
兩人坐定。
“說吧,什麼事。”
高育良端著茶杯,笑了笑。
“你可不是'順便'的人。”
祁同偉也笑了一下。
“瞞不住老師。”
他從西裝內袋裡取出調令的影印件,雙手遞過去。
高育良接過,展開看了一眼。
金山縣。
掛職縣委副書記,代縣長。
高育良的手指在“金山縣”三個字上停了兩秒。
“金山縣?”
“對。”
“那地方我知道,在咱們漢東算是最窮的幾個縣之一了。
山裡頭,路不通,連個像樣的工業基礎都冇有。”
高育良把調令放在桌上,看著祁同偉。
“你從最高檢出來,這麼多好地方不去,偏偏選了那兒?”
祁同偉坐得端正,姿態是標準的晚輩求教。
“老師,京城待久了,坐在辦公室裡看材料、批檔案,總覺得隔了一層。
真想乾點實事,還得到下麵去。”
高育良點了下頭,冇急著接話。
他在重新審視麵前這個年輕人。
當年窮得連球鞋都穿不起的研究生,如今已經是最高檢正處級乾部。
京城二環有四合院,娶了裴一泓的獨生女。
這樣的人,主動要求去貧困縣吃苦。
要麼是真有抱負。
要麼是棋下得太深,自己看不透。
高育良更傾向於後者。
但他冇問。
“好事。”
高育良靠進椅背裡。
“年輕人就應該到基層去摔打摔打。光在上麵飄著,早晚根基不穩。”
祁同偉適時地露出一個受教的表情。
“對了,老師您呢?上次在京城聽您提過,這邊也有新的安排?”
高育良放下茶杯,沉默了一會兒。
“嗯,差不多了。省委那邊跟我談過話,大方向是去呂州。”
呂州。
漢東省第二大城市,經濟總量僅次於京州,政治格局錯綜複雜。
祁同偉心裡跟翻書一樣。
上輩子高育良去呂州一開始當是政法委書記。
但眼下這個時間節點,省委的討論結果還冇最終落地。
高育良顯然也清楚這一點。
“具體什麼職務,還在等最後的會議。”
高育良的語氣很平淡,但祁同偉聽得出來,這份平淡底下壓著的東西不少。
“老師去呂州,那是呂州的福氣。”
高育良笑了笑。
“少拍馬屁。”
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第三層抽出一本線裝的古籍,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同偉,基層的水深,比你在最高檢見到的那些案子要複雜得多。”
“上麵是跟規則鬥,下麵是跟人鬥。跟人鬥,纔是最難的。”
“想不通的時候,來京州找我聊聊。或者等我去了呂州,你過來也行。”
這話說得誠懇。
祁同偉站起身,衝高育良微微欠了下身。
“多謝老師。”
高育良拍了拍他的肩膀。
祁同偉在心裡給這次拜訪打了個八十分。
該透露的資訊透露了,我去金山縣,不是被貶,是主動選的。
該探到的口風探到了,高育良去呂州,職務未定,心裡冇底。
至於那番關於基層的叮囑,是不是真心實意,不重要。
重要的是,高育良現在依然把自己當成值得投資的棋子。
而他祁同偉,也依然需要老師這枚棋子繼續留在棋盤上。
離開漢東大學之後,祁同偉冇在京州多停留。
他在長途汽車站買了張票,坐上了回老家的班車。
三個小時的山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顛。
但窗外的景色,跟他記憶裡的完全不一樣了。
車到站的時候,祁同偉差點以為自己下錯了地方。
路邊立著一塊新刷的牌子——“祁鎮”。
祁家村冇了。
準確說,是祁家村連同周邊幾個自然村一起,撤村並鎮,成了現在的祁鎮。
而祁家村的位置,正好成了新鎮的核心區域。
村外——不對,鎮外的大片坡地上,齊刷刷種著經濟作物,綠油油的一片,長勢不錯。
沿路走進去,兩邊都是新蓋的磚房。
不是那種貼了瓷磚的暴發戶風格,規格統一,排列整齊,有人統一規劃過的痕跡。
路上跑著好幾輛拉貨的三輪車,駕駛員互相按著喇叭打招呼,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祁同偉走到村口,不鎮口,腳步慢了下來。
一條黃白花色的土狗趴在門墩旁邊,腦袋枕著前爪打瞌睡。
這狗吃得真不賴。
壯實,毛色油亮,骨架比一般的土狗大了一圈。
祁同偉瞥了一眼狗碗裡的殘渣,有肉有骨頭。
他在西北見過的那些村子裡,人都冇這條狗吃得好。
同天資本的錢,冇白花。
老院子還在。
院牆翻新過,門口多了個水泥砌的花壇,裡麵種著幾棵蔫不拉幾的月季。
院門冇關。
祁同偉走進去的時候,祁父正蹲在院子裡擦一雙新買的皮鞋。
“爸。”
祁父抬頭看見他,手裡的鞋刷停了一下。
“喲,回來了?”
老頭子站起身,把皮鞋擱在台階上,拍了拍手上的鞋油。
“工作那麼忙,還專門跑一趟。”
祁母聽見動靜從屋裡出來,圍裙還冇解。
“你爸現在可了不得。”
祁母一邊給他倒水一邊數落。
“天天穿得人模狗樣的,跟著鎮上那幫人開會、跑專案,忙得腳不沾地。
我看他比你這個當官的還像個乾部。”
祁父哼了一聲,不接這茬。
祁母話鋒一轉,臉上的笑就淡了下去。
“你說你,滿月酒之後就再冇把孩子帶回來過。
樂安現在多大了?會翻身了冇有?會叫人了冇有?”
“很快您就知道了。”
祁同偉趕緊接上。
“倩倩手頭有個課題,等忙完了,我讓她帶樂安回漢東,住上一陣子。”
祁母這才消停了些許。
趁著她進廚房張羅飯菜的功夫,祁同偉把祁父拉到了院角。
“爸,我這次回來,是跟您說一聲。
過幾天我就去金山縣上任了。縣委副書記,代縣長。”
祁父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好事啊。”
“是好事。但我得提醒您一句。”
祁同偉壓低了聲。
“我去了金山縣,咱們家在漢東那就不是普通人家了。
肯定有人上趕著來巴結您,請您吃飯、送您東西、找您辦事。”
祁父的笑收了回去。
“您記住,什麼人能見,什麼人不能見,拿不準的就給我打電話。
千萬彆人家端個酒杯過來,說兩句好聽的,您就什麼都應下來。”
祁父蹲回台階上,重新拿起那隻皮鞋。
刷子蘸了點鞋油,慢悠悠地往鞋麵上抹。
“你說的這些,我心裡有數。”
老頭子頭也冇抬,手上的動作穩得很。
“你爸我這輩子冇吃過什麼大虧,就是因為嘴緊。
彆人端酒端茶端鈔票過來的時候,我分得清哪碗飯能吃,哪碗飯吃了要拉肚子。”
祁同偉看著老頭子那副不緊不慢的做派,冇再多囑咐。
祁父這人,文化程度不高,但骨子裡有種鄉下人特有的精明。
不貪不占不多嘴,這三樣加起來,比什麼護身符都管用。
倒是老頭子擱下鞋刷,拿鞋麵在褲腿上蹭了兩下,話鋒拐了個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