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梁璐親手拆了自己的牢籠,還說聲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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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璐一夜冇睡。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祁同偉轉身要走的那個背影。
舊襯衫,帆布包,肩膀微塌。
一個男人把所有委屈嚥進肚子裡,連句抱怨都冇有,就要遠走天涯。
為了不連累她。
這個念頭在梁璐心裡翻攪了整整一宿,越想越覺得自己是個混蛋。
人家對她掏心掏肺,她呢?
在人家檔案裡捅刀子。
天剛亮,梁璐就從床上彈起來了。
洗臉刷牙換衣服,動作利索得跟打仗一樣。
出門的時候,順手把床頭櫃上那個首飾盒開啟看了一眼。
項鍊安安靜靜躺在絨布上。
她伸手碰了碰,又縮回來。
“等我把事情辦完再戴。”
這話是對自己說的。
梁璐覺得,自己欠祁同偉一個交代。
不,不止一個。
七點半。
梁璐的第一通電話打到了教務處王主任家裡。
王主任還在喝粥,接起電話就聽見對麵一個清脆的女聲。
“王主任,我是梁璐。之前祁同偉那個研究生的政審意見,我重新寫了一份,麻煩您今天幫我換一下。”
王主任嘴裡的粥差點噴出來。
換?
前兩天你親自過來打的招呼,讓我在歸檔的時候“注意把關”,話裡話外的意思就是壓著不放。
這才幾天,風向就變了?
“梁老師,這個……手續上有些麻煩——”
“王主任。”
梁璐的聲音冇變,但後麵跟了一句讓王主任粥也不喝了的話。
“我爸昨天還問起這批研究生的保送情況,說省裡很重視高校人才輸送工作。”
省政法委書記三個字冇直接說出來,但該有的分量,一兩不少。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行,你把新的意見表送過來,我今天就辦。”
掛了電話,梁璐又撥了第二個號碼。
院係辦公室,負責畢業鑒定歸檔的李科長。
同樣的套路,同樣的效果。
李科長在電話裡答應得比王主任還痛快。
“梁老師您放心,祁同偉的材料我親自盯著,保證一個字都不出差錯。”
廢話,你敢出差錯?
梁群峰的女兒開口要辦的事,整個漢東大學誰敢拖?
一上午的時間,梁璐把之前暗中佈置的所有絆子,一根一根拔了個乾淨。
政審評語重寫了。
“個人主義傾嚮明顯”改成了“獨立思考能力強,具有較高的學術素養”。
“自律意識有待加強”改成了“自主學習意識突出,善於利用課外資源拓展視野”。
“專注度需進一步考察”直接刪了,換成了“對法學和經濟學領域均有深入研究,學術潛力突出”。
至於那個要命的“暫緩推薦”?
劃掉。
四個大字填上去——“強烈推薦”。
前世的祁同偉,在畢業操場上當著全校師生的麵,跪在梁璐麵前求婚,才換來這些公章和檔案。
膝蓋磕在水泥地上,褲子都磨破了,血滲出來,染紅了一小片地麵。
那一跪,跪掉了半條命。
今生。
梁璐自己辦好了,還親自送上門。
下午三點。
輔導員辦公室。
梁璐坐在桌後麵,麵前擺著一疊整整齊齊的檔案。
畢業鑒定表、政審意見表、保送推薦信、院係蓋章的各類證明。
每一份上麵都是嶄新的紅章,油墨味還冇散乾淨。
敲門聲響了。
“進來。”
祁同偉推門進來,還是那副打扮。
舊襯衫,解放鞋,帆布包。
跟昨天一模一樣。
梁璐看見他的第一反應,不是端架子,而是站了起來。
“同偉,你坐。”
主動給他拉了把椅子。
祁同偉在椅子上坐下來,兩隻手規規矩矩搭在膝蓋上。
“梁老師找我?”
“嗯。”
梁璐把桌上那疊檔案推過去。
“你看看。”
祁同偉拿起最上麵那份,翻開。
政審意見表。
“強烈推薦”四個字,紅筆寫的,力透紙背。
往下翻。
畢業鑒定,評語清一色的好話。
保送推薦信,措辭熱情到不真實。
院係證明,公章齊全,連騎縫章都蓋得端端正正。
一份一份看完,放回桌上。
抬頭。
梁璐正看著他,兩隻手交叉放在桌麵上,但冇有了昨天那種居高臨下的架勢。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祁同偉差點冇繃住的東西。
愧疚。
省政法委書記的千金,對著一個窮學生,滿臉愧疚。
“同偉,昨天的事……是我不對。”
梁璐的聲音放得很輕。
“我不該在你的檔案裡動手腳,更不該拿政審來威脅你。”
頓了一下。
“這些材料,我今天重新辦的。人大那邊的手續,我也跟我爸提了,他會幫你打招呼。”
“你安心去京城,好好考你的博士。”
說到這兒,梁璐的手指在桌麵上蜷了一下。
“到了那邊……注意安全。”
最後這四個字,說得又慢又輕。
在她的腦補劇本裡,祁同偉是一個被黑道勢力追殺的、為了保護她而選擇遠走天涯的悲情男主角。
送他去京城,就是送他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這是她能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
也是她“彌補”的方式。
祁同偉坐在椅子上,把那疊檔案一頁一頁地整理好,疊得方方正正,放進帆布包裡。
動作很慢。
每放一頁,手指都會在紙麵上多停兩秒。
這個細節落在梁璐的視線裡,被自動翻譯成了“不捨”和“珍惜”。
實際上祁同偉是在檢查每一份檔案的公章位置和簽名是否齊全。
前世的經驗告訴他,官僚係統裡最容易出岔子的地方就是蓋章。
少一個章,後麵補起來能煩死人。
檢查完畢,一個都冇少。
抬起頭來。
“謝謝您,梁老師。”
五個字,誠懇到讓人挑不出毛病。
不過分激動,不過分冷淡。
一個受了大恩的年輕人,在努力壓住內心翻湧的感激,隻擠出了最樸素的一句話。
演技這種東西,到了一定境界,就不叫演技了。
叫本能。
梁璐的鼻子有點發酸。
“彆謝我,是我欠你的。”
“去了京城好好照顧自己,彆……彆老是一個人扛著。”
祁同偉站起來,帆布包掛上肩頭。
在門口停了一下。
冇回頭。
“梁老師,再見。”
三個字,乾乾淨淨。
門關上了。
梁璐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兩隻手撐著桌麵,盯著那個空了的椅子看了很久。
那個位子上,剛纔還坐著一個讓她心口發堵的男人。
現在空了。
首飾盒還在她的包裡,手鐲戴在腕子上,金屬貼著麵板,微涼。
她把手鐲轉了兩圈,忽然覺得辦公室裡安靜得讓人發慌。
走廊裡,祁同偉的腳步聲正在遠去。
一步一步,節奏很穩。
穿過走廊,下樓梯,推開教學樓的大門。
陽光砸下來,熱得發燙。
祁同偉在台階上站定。
帆布包裡那疊檔案沉甸甸的,壓著肩帶往下墜。
身後那棟辦公樓越來越遠。
梁璐的視線夠不到這兒了。
嘴角那層“感激”和“不捨”,一層一層地褪。
退乾淨之後,什麼都冇剩。
不對,剩了點東西。
一抹笑。
冷的。
前世,為了這些檔案上的紅章,他跪在畢業典禮的操場上。
幾百號人看著,梁璐站在台上,居高臨下。
膝蓋砸在水泥地上那一聲悶響,他記了兩輩子。
今生。
同樣的檔案,同樣的公章,同樣的梁璐。
人家親自辦好,親自送到手邊,臨了還說了句“是我欠你的”。
這買賣做得,簡直賺麻了。
祁同偉低頭,拉開帆布包的拉鍊,把裡麵的檔案又看了一遍。
紅章一個挨一個,油墨新鮮,紙張平整。
前世那道最深的枷鎖。
梁璐親手幫他開啟了。
還倒找了一份愧疚。
帆布包重新拉好,甩到肩上。
抬頭看了一眼漢東大學的校門。
“梁璐,永彆了。”
心裡轉了一圈這四個字,又改了主意。
“也不算永彆。”
“等我坐到該坐的位子上,咱們說不定還能再見一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