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師生變戰友，高育良一句話定了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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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同偉冇有直接回學校。
在省城火車站出來，攔了輛三輪車，去了一家不起眼的國營招待所。
八塊錢一晚，帶風扇，不帶熱水。
進屋第一件事，把帆布包裡的東西全倒在床上。
那套在滬市定製的深灰色西裝，疊得方方正正，塞進帆布包最底層。
百達翡麗從手腕上摘下來，用手帕裹了三層，壓在西裝下麵。
換上洗得發白的舊襯衫，蹬上那雙快磨穿底的解放鞋。
對著牆上那麵裂了縫的鏡子照了照。
嗯，又是那個從鄉下來的窮學生了。
回校園不能穿太好。
一個研究生，出去轉了一圈回來，身家暴漲？
訊息傳出去，高育良第一個起疑。
侯亮平第二個跳出來咬。
低調，是活到最後的基本功。
形象問題解決了，接下來是正事。
從包裡翻出一遝稿紙，鋪在那張掉了漆的桌子上。
鋼筆擰開，筆尖懸在紙麵上方。
前世二十多年的政法係統生涯，從基層派出所到公安廳長，每一層體製的弊病他都親眼見過。
地方保護主義怎麼乾擾司法公正？
檢察權在基層怎麼被架空？
省級和市級的權力交叉地帶，藏著多少灰色空間？
這些東西，擱在1992年，冇幾個人看得透。
但他看得透。
不光看得透，他還知道國家在未來三十年裡，會怎麼一步一步地去解決這些問題。
巡迴檢察，跨區域管轄，檢察權垂直管理——這些概念，要到二十年後纔會被正式提出。
現在寫出來，那就是開天辟地。
筆尖落紙。
標題八個大字——《關於建立現代化巡迴檢察製度的構想》。
一寫就是兩天。
稿紙用了三十多頁，字跡工整，條理分明。
理論部分用的是政治學和法學的交叉框架，引用的文獻全是當下學界最前沿的成果。
實踐部分更狠，直接給出了具體的製度設計方案。
從機構設定到人員編製，從許可權劃分到監督機製。
每一個細節都能落地。
整份檔案的核心隻有一個意思——
把檢察權從地方的泥潭裡拔出來，讓它真正長出牙齒。
這玩意兒遞上去，不管哪個級彆的領導看了，都得坐直了。
因為它踩中了一個所有人都知道存在、但冇人敢動的痛點。
而且給出瞭解決方案。
兩天後。
祁同偉回到了漢東大學。
宿舍樓還是那個破樣子，走廊裡的日光燈閃得人眼疼。
推開門，四人間空蕩蕩的。
室友們不知道去哪了，桌上落了一層灰。
把東西放下，簡單收拾了一下鋪位。
蚊帳重新掛好，搪瓷杯洗乾淨，課本擺回原位。
一切都跟出門前冇區彆。
就跟隻是回了趟老家，在鄉下住了幾天那樣自然。
傍晚六點。
天還冇黑透，食堂那邊飄過來炒菜的動靜。
祁同偉夾著那份檔案出了宿舍樓，冇去食堂，直奔教職工家屬院。
冇帶任何東西。
不帶水果，不帶菸酒，不帶特產。
空著手去。
這是算計。
帶了禮物，那就是學生來巴結老師。
空著手，拿著一份學術檔案——那是弟子向恩師彙報學業。
格調完全不同。
高育良家住三樓，門口放著一雙布鞋。
敲門。
“誰啊？”
裡麵傳來高育良的聲音，帶著飯後的慵懶。
“老師，是同偉。”
門開了。
高育良站在門口，穿著件灰色的舊毛衣，手裡還端著泡了半天的茶杯。
上下打量了祁同偉兩秒。
“回來了？”
“回來了。”
“瘦了。”
“在外麵跑了一圈，吃得不太規律。”
高育良側身讓路，把祁同偉讓進客廳。
“你師母不在，去她姐姐家了。坐吧。”
祁同偉在沙發上坐下，腰板挺得很直，雙手搭在膝蓋上。
高育良在對麵的藤椅上落座，茶杯往茶幾上一擱。
“說吧，這些天跑哪去了？係裡的人都在問。”
“去了趟滬市，見了些人，看了些東西。”
“嗯？”
“南邊的變化很大，老師。資本市場剛開，到處都是機會，也到處都是問題。”
高育良冇接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在等下文。
祁同偉從腋下抽出那份檔案，雙手遞過去。
“在外麵這段時間，一直在想一些東西。寫了些不成熟的思考，想請老師斧正。”
高育良接過來，隨手翻了翻。
手寫稿，字不錯，三十多頁。
這年頭學生交上來的東西他見得多了，多數都是些車軲轆話翻來覆去說，冇幾篇能看的。
翻到第三頁。
手停了。
翻到第五頁。
茶杯放下了。
翻到第八頁。
高育良站起來。
“跟我來。”
三個字，語調平穩，但腳步比平時快了一倍。
書房的門在兩人身後合上。
“哢噠”一聲，高育良把門反鎖了。
檯燈擰亮，檔案鋪在書桌上。
高育良坐下來，從第一頁重新開始看。
逐字逐句。
祁同偉坐在書房角落那把舊椅子上，雙腿交疊，一動不動。
不催，不解釋，不多話。
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
嘴角壓得很平，但心裡的賬算得飛快。
這份檔案，就是他給高育良的“投名狀”。
也是他給自己打造的“入場券”。
不是入漢東的場，是入京城的場。
書桌前的檯燈把高育良的影子拉得老長。
整整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裡，高育良一句話冇說，翻頁的間隔越來越長。
最後一頁看完，他把檔案合上，手掌壓在上麵。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走針聲。
“同偉。”
“在。”
高育良轉過身，看著角落裡坐得端端正正的年輕人。
“這份東西，真是你一個人寫的？”
“老師教得好。”
高育良冇笑。
他很清楚，這份檔案裡的內容，跟他教的那些課本知識隔著十萬八千裡。
裡麵關於檢察權獨立性的論述，關於區域巡迴製度的設計，關於排除地方乾擾的操作方案——
每一條都精準得不正常。
不是學生能寫出來的。
甚至不是一般學者能寫出來的。
這是站在整個國家法製建設的高度往下看，才能看到的東西。
一個二十五歲的研究生？
高育良在政法學術圈混了二十年，什麼天纔沒見過？
但眼前這份檔案的水平，說句不客氣的——
他自己都寫不出來。
“老師，您覺得這份東西……”
“彆說了。”
高育良打斷了他，從椅子上站起來。
做了一件讓祁同偉都冇預料到的事。
拿起桌上的茶壺，親手給祁同偉倒了一杯茶。
雙手遞過來。
這個動作的分量，懂的人自然懂。
高育良是什麼人？漢東大學政法係的掌門人，學術圈裡有頭有臉的人物。
給學生倒茶？
彆說倒茶了，平時學生來辦公室，能賞一句坐下就算給天大麵子了。
祁同偉雙手接過茶杯。
“謝謝老師。”
高育良重新坐回書桌前，手指在檔案封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份報告，我的想法是——稍作修改，署我們兩個人的名字。”
“以你為第一作者，我為通訊作者。”
祁同偉端著茶杯，冇急著表態。
等著。
果然，高育良接著往下說了。
“發表在學術期刊上，太浪費了。”
“我打算通過一個私人渠道，把這份東西直接投到京城。”
說到這裡，高育良壓低了嗓門。
“有一份內參，專門呈送給高層的。我有個老同學在那邊，能遞得上去。”
祁同偉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
“老師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清楚。”
高育良站起來，走到書架旁邊，從最高層抽出一本舊相簿，翻到最後一頁。
裡麵夾著一張泛黃的合影，背景是京城某個大院的門口。
照片上站著幾個年輕人，其中一個就是三十年前的高育良。
“這些人，現在有的在部裡，有的在院裡。能說上話的，還剩兩三個。”
相簿合上，放回原處。
“同偉，這份報告不隻是學術成果。”
“它是一塊敲門磚。”
“敲的不是哪個學術期刊的門，是京城那扇大門。”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祁同偉從椅子上站起來，腰彎了十五度，不多不少。
“學生明白。一切聽老師安排。”
高育良走過來，拍了拍祁同偉的肩膀。
手掌落下去的力度，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是老師拍學生，居高臨下的鼓勵。
現在是搭檔拍搭檔，帶著某種鄭重的意味。
“同偉。”
“在。”
高育良把那份檔案鎖進書桌最下麵一層的抽屜裡，鑰匙揣進口袋。
轉過身。
“從今天起，你我師生，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書房裡的檯燈晃了一下。
祁同偉低著頭，嘴角的弧度被陰影遮住了。
一條船？
不。
老師，這條船上隻有一個舵手。
你還不知道而已。
“學生，絕不辜負老師栽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