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處麽……”
田有福還沒有從範忠孝是個老秀才的事情中迴過神來，就被陸青禾交代了找房子的任務，一時間不禁有些無言以對。
但是剛才陸青禾說的話他聽進去了。
陸青禾打算讓這個老秀才教孩子們讀書！
而且，他家那個不成器的老三，也想跟著一起讀書！
所以，陸青禾這是請迴來了一個教書先生啊！
“要說住處的話，村裏田婆婆家，倒是隻有他們老兩口……”
田有福很快就在腦海中想到了一個地方，村裏田婆婆家，這是村裏最特別的一戶人家。
“田婆婆家？是哦，她家就兩個老人住著！”
陸青禾一聽，也是迴過了神來，忍不住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兒。
“對啊，我怎麽就沒有想到呢！田婆婆家可太合適了！”
範忠孝一直在旁邊聽著，此時聽見村長和陸青禾都提及了同一個人，而且對方還是個女子，雖然被稱呼為田婆婆，可他還是本能的覺得不妥。
“這個……陸夫人，不妥吧？”
範忠孝看向二人，斟酌著措辭，猶豫道：
“老朽雖然已經年歲不小了，可冒然住進這位田婆婆家裏，恐會引人非議啊！”
說完這話，範忠孝就看向陸青禾跟田有福，卻見二者看向他的目光都有些古怪。
“範先生，您可真是想多了！”
田多富忍不住湊上前來，蹲在旁邊，解釋道：
“田婆婆家裏還有個宋爺爺呢，雖然宋爺爺癱瘓了，可他能吃會說啊！”
“而且田婆婆都快六十了吧？比範先生您還要大上幾歲，村裏人能說什麽閑話？”
快六十歲，還好好地活著，田婆婆兩口子在大山村算是高壽的人了。
“唔，那倒是老朽孟浪了！”範忠孝鬆了口氣，又忍不住問道：“這田婆婆家中的孩子孫兒呢？”
這麽大一把年紀，按理來說，應該兒孫滿堂了吧。
怎麽家中就隻有兩口子住著？
聽見這話，田多富不知道該怎麽迴答了，隻能求助的看向自家老爹。
這是村裏老一輩的事情了，田多富再怎麽活潑，都不可能知道幾十年前的事兒。
陸青禾雖然知道一些，可她畢竟是外嫁進來的，瞭解的也不如田有福清楚，所以此時也是看向了田有福。
“唉，要說這田婆婆家的事兒啊，一時半會兒可是說不清楚，不過範先生你大可以放心，你住進去肯定沒什麽問題的，我可以拿村長的名義跟你作保。”
說起田婆婆，田有福就忍不住歎了口氣，語氣複雜的說道：
“田婆婆和宋大爺，有兩個兒子一個閨女，年輕的時候，本想讓兩個兒子讀書，可老大讀書不行，就外出學手藝了，二閨女呢，又是個不聽話的性子，年紀輕輕就跟鄰村的男人……”
“後來，老兩口想著把心思都花在老三的身上，誰知道老三屢次考試不中，想不開，瘋了，跑出去這麽多年就沒了人影。”
“當時宋大爺還想出去找那個孩子來著，可一不小心摔了腰，自此就癱瘓在床。”
“這些年來，他們家全靠田婆婆撐著，老兩口硬是沒有倒下。”
“田婆婆說了，她要伺候老頭子嚥下最後一口氣，還要在家裏等著他們家老三迴來，她相信他們家老三沒有瘋，隻是得了癔症，出去外麵走一圈，總會好的，等好了就會迴來了。”
“因為家裏出了個瘋弟弟，宋老大自覺顏麵無光，跟老兩口也鬧翻了，這些年搬去了縣城，沒有過問老兩口。”
“那個宋二妹，更是嫁到鄰村以後，就沒有再迴來過。”
“一晃眼都快二十年了吧，所以範先生您可以放心，你住過去，反倒是幫田婆婆家裏熱鬧屋子了，不會有人說什麽閑話的。”
聽完了田有福的講述，不止是範忠孝滿臉歎息，陸青禾跟田多富的情緒也變得低沉起來。
人世間多苦難，如田婆婆一家，何嚐不是一種極致的苦難呢？
田婆婆兩口子做錯了什麽嗎？
沒有！
他們隻是想要努力做好一雙父母罷了。
可是，宋老大自己讀書不行，外出學手藝，後麵又嫌棄弟弟給自己丟臉，不願意贍養老人。
宋二妹就是純純的不懂事，但這並不少見。
有些孩子就是來討債的。
哪怕父母沒有做錯什麽，可那孩子一出生，就隻會想到自己。
宋二妹就是這一類人。
“既然村長都這麽說了，那我們要不要先去宋大哥和田大姐家拜訪一下？”
範忠孝雖然一直唸叨著男女授受不親，可他並非是那種迂腐不化之人，此時既然瞭解到了田婆婆家的情況，他的心裏就沒有什麽抵觸情緒了，行動力十足的馬上就準備去拜訪一下田婆婆兩口子。
“您老先別急啊，田婆婆還不一定在家呢，今天老周家正在辦喪事兒……”陸青禾攔住了範忠孝，看向田有福，用眼神詢問。
“在的，田婆婆隻是早上的時候去幫了一下忙，這會兒迴去給宋大爺做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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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有福說道，跟著站起身來，瞪了田多富一眼。
“你小子，把肉拿來！”
“哦。”田多富老老實實的將那條豬肉遞給了田有福。
“村長你這是幹啥？”陸青禾不解，卻聽田有福解釋道：“去人家裏拜訪，總不至於空著手吧？”
“再說了，如果田婆婆他們老兩口不介意，以後範先生就要住進去了，這該有的禮節，還是得有的。”
“我家這小子不是想跟著範先生讀書識字嗎，束脩的事兒以後再說，今天這上門禮就讓我家出了。”
陸青禾聞言，不禁衝著田有福比了個大拇指，倒是讓田有福有些老臉發紅，哼哼道：
“誰讓你這麽大方，你送我家的肉，那就是我家的了，我借花獻佛，你總不能還要挑我理吧？”
“那倒不至於，村長你把這條豬肉送了，還幫我節省了一條豬肉呢。”陸青禾笑著說道，也沒跟村長扭捏，迴屋去舀了兩升大米，然後便跟著村長一起，帶上範忠孝去了田婆婆家。
田婆婆家以前的日子其實是不錯的，不然老兩口也不會想著讓孩子們讀書識字。
一棟大院子，除了堂屋，廂房，還有廚房之外，住人的屋子足有六間。
靠近廚房的那間是老兩口的，另外三間是三個孩子的，還有多出來的兩間是給親朋好友們準備的。
不過在家中出現變故以後，親戚已經很少來看望老兩口了，所以那幾間屋子就逐漸冷清了下來。
因為家中就住著兩口子，所以田婆婆就把家裏要吃的菜都種在了院子一角，正好向著陽光，蔥薑蒜都有，還有一些小菘菜。
“咯噠噠~咯噠噠~”
院子裏還有十幾隻母雞和兩隻大公雞，這會兒正在溜達，尋找著泥巴裏麵的雜草。它們都被田婆婆用竹籬笆給圍起來了，因此整個院子看上去倒是不怎麽髒亂。
“田婆婆，在家嗎？”
廚房上空正飄著炊煙，田有福給兒子使了個眼色，田多富就跑進去喊了句廢話。
“在呢，多富，你怎麽來了？”
廚房裏傳出了一個老婦人慈祥的聲音，聽上去很和善，範忠孝緊繃著的身體明顯放鬆了不少。
“田婆婆，是我爹找你呢，我爹有事兒要跟你說！”
田多富沒有廢話，說話的時候就把老人給拉了出來，然後就溜進去看火了。
“村長，你們這是……”
田婆婆是個麵相和藹的老人，雖然滿頭灰發了，可精氣神還不錯。
她穿著一身藏青色的衣服，上麵有一些補丁，洗的很幹淨。
老人家長得不算高，或許是因為年紀大了，隻有一米五的樣子，不過她的腰背還算挺直，走起來腿腳也很利索。
“來，你們先坐，我給你們倒茶。”
說話的功夫，田婆婆就給幾人端了矮凳子過來，還張羅著要去倒茶。
“田婆婆你先坐著吧，我去倒茶就行了，村長還有事兒要跟您老商量呢！”
陸青禾急忙攔住了田婆婆，將人扶著在矮凳子上坐了下來，又自顧自的去找茶壺了。
這年頭的茶壺倒是簡單，是燒的瓷茶壺，泡的茶葉就是村民們各自在山上采的老山茶。
田婆婆見陸青禾這一副自來熟的樣子，有些無可奈何，隻能滿臉疑惑的看向村長田有福。
“咳咳，田婆婆，事情是這樣子的，這位範先生，是一位老秀才……”
田有福沒有細說範忠孝為何會來到了這裏，因為陸青禾剛才就沒跟他說的太清楚，他猜測其中或許有一些難言之隱。
所以就隻是一句話帶過。
田婆婆聽完了田有福的想法，打量了範忠孝幾眼，臉上便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這有啥行不行的，我們家是個啥情況，村長你再清楚不過了，左右就是我們兩口子，範先生要來住的話，就搬過來吧！”
“到時候孩子們在我們家讀書識字，我家怕是還熱鬧得很，我老婆子呀是求之不得呢！”
田有福沒想到田婆婆答應的這麽快，兩人雖然都姓田，可田婆婆是外村的田姓，宋大爺纔是本村的，兩家並沒有什麽親戚關係。
“那可真是太好了！”
所以這會兒得到了田婆婆的應承，田有福也不免有些激動，拍著大腿承諾道：
“田婆婆你放心，範先生不會白住你家，到時候村裏要是有孩子想跟著範先生讀書識字的，多多少少都得交一些束脩，一開始這個房租，我就給墊付了，等之後範先生收的學生多一些，範先生肯定會給足你家房租的。”
“是是是，村長說的對，該是這個理兒！”
範忠孝在旁邊急忙點著頭，他這人最怕別人對他好，因為對他好的人，他總想著十倍百倍的還迴去。
田婆婆老兩口的日子已經很艱難了，還這麽待人和善，他當然是不願意占這個便宜的。
孰料田婆婆聽見這話，卻是臉色一垮，瞪著二人說道：
“村長，範先生，你當我老婆子是為了那點銅錢嗎？你們要是這麽想，那我家可不歡迎什麽範先生，你們趕緊找別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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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
田有福沒想到，田婆婆的性子竟然這麽倔，一提到錢瞬間就不高興了。
範忠孝更是一臉手足無措的表情，他擅長跟人客氣，不擅長勸一個生氣的人啊。
“哎呀，你們兩個大老爺們兒，怎麽還能惹田婆婆生氣呢？”
陸青禾拎著茶壺走了出來，十分無語的瞪了田有福和範忠孝一眼，然後便拉著田婆婆說起了大道理。
什麽範先生是投親的時候遇到了山匪，身上的錢財都沒有了啊，否則也不會被她請迴村子裏來。
又是什麽範先生教孩子們讀書，是天大的好事兒啊，村裏人不能白占範先生的便宜。
那既然村裏人都不白占範先生的便宜了，範先生身為讀書人，飽讀聖賢書，腹中都是聖人的大道理，他能占村裏人的便宜嗎？
那肯定不能的啊！
所以，範先生無論是住在哪一戶人家，都得給房租！
隻有這樣，範先生才能教好孩子們。
否則的話，範先生自己都上梁不正，喜歡占便宜，那他又怎麽能夠教好村裏的孩子們，讓那些孩子們明白聖人的大道理？
而他們之所以選中了田婆婆家，完全是因為田婆婆家不止適合範先生住進來，還適合範先生教孩子們讀書。
為啥？
因為那個大堂屋隻需要改一下，就能夠當學堂了。
田婆婆和宋大爺兩口子，這些年早就不在堂屋吃飯了，哪像別人家，即便能讓範先生住進去，也沒有地方給孩子們念書？
所以，綜上各種，田婆婆家才成了範先生居住的地方。
範先生要給房租，也是為了教好孩子們，做人不能貪便宜的大道理。
而田婆婆為了村中的孩子們著想，也必須得收範先生的房租，不然的話她就是在教壞小孩子們。
若是將來村裏的孩子們仗著自己讀了書，認識幾個字，就想占別人的便宜，那田婆婆今天不想收範先生的房租，罪過可就大了去了！
“……你這丫頭，說的盡是一些歪道理！”
田婆婆被陸青禾這麽一通大道理說下來，壓根兒就找不到反駁的理由，隻能無奈的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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