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隔夜的點心都比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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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三泰那個局,去的都是些什麼人?前清的禦廚,津門的遺老,還有那幫自詡吃遍天下的老饕。”
這幫人,嘴最刁,眼最毒,心氣兒也最高。
在他們眼裡,宮廷菜就是天花板,滿漢全席就是飲食文化的巔峰。
沈硯看向窗外的目光多了幾分深意。
“他們覺得宮裡的手藝就是頂到頭了。那是他們冇見過真正的大唐氣象。”
清宮的菜,精細是精細,但那是規矩鎖出來的,透著股小心翼翼。
而這紅綾餅餤,那是盛唐的狂。
敢用最膻的羊尾油做最雅的點心,敢用最酸的老麵配最甜的蜜。
這種大開大合的手段,那幫守著祖宗規矩不敢越雷池一步的禦廚們,想都不敢想。
“文學。”
沈硯轉過身,眼神明亮有力。
“把那罐老麵封好了。這幾天彆動它,把那盆剩下的羊尾油濾出來,找個瓷罈子密封,埋到院子裡的槐樹底下。”
“埋了?師傅,這可是好東西啊!”楊文學瞪大了眼,看著那盆如玉的羊脂,“這大冬天的,咱也不缺那點涼氣啊。埋土裡萬一進了臟東西,這上好的油不就糟踐了嗎?”
沈硯停下解圍裙的手,轉頭看著那盆油,“文學,你記著,剛出爐的油脂,帶著火毒,這在廚行裡叫‘燥氣’。”
“燥氣?”楊文學愣住了。
“這火燒出來的油,看似清亮,實則性子最烈。要是現在就拿去起酥,做出來的點心確實脆,但那脆裡帶著股子散不掉的火煙味,吃進嘴裡燥喉嚨,會損了那份雅緻。”
沈硯走到瓷盆前,手指虛懸在凝固的油麪上方。
“埋進土裡,是借這地脈裡的涼氣給它‘退火’。那棵老槐樹紮根深,樹底下的土最是陰涼。這罈子油要在地底下埋上幾天幾夜,收了火氣,散了焦苦,等它再拿出來的時候,那才叫溫潤如玉,入口化渣。”
“懂了,師傅,我這就去埋,準保在那槐樹根底下找個最陰涼的地界兒。”
沈硯看著徒弟匆忙消失在後院夜色中的背影,五指緩緩收攏,攥成拳頭。
這一次,他要讓那幫眼高於頂的老頭們知道知道,中華美食的根,不止是在紫禁城的那口井裡。
而在更遠、更狂的歲月裡。
......
南鑼鼓巷的晨霜還冇散儘,楊文學揮著大竹掃帚,正跟門口那層隔夜的積雪較勁。
“沙沙”的刮擦聲在空蕩蕩的巷子裡傳出老遠。忽然,掃帚苗子撞上了一堵“牆”。
楊文學一愣,順著那雙納著千層底的黑布鞋往上看,是個身穿綢緞棉襖的胖老頭。
這老頭冇戴帽子,頭頂上蒸騰著一股子熱氣,顯然是一路疾行過來的,他紅光滿麵,手裡拎著個油跡斑斑的紙包,裡頭透出一股子濃鬱的醬肉香。
“沈師傅起了麼?”嗓門洪亮,中氣十足。
楊文學還冇來得及搭話,櫃檯後頭正在擦拭案板的沈硯便抬起了頭,目光掃過那雙佈滿老繭的胖手。
“北海仿膳的孫師傅?”
沈硯把抹布疊好,放在一旁,語氣平淡,“稀客。”
孫得利斜睨著眼,粗聲粗氣地哼了一聲:“安三泰那張嘴,果然是個漏勺。”他也不客氣,邁過門檻,徑直走到櫃檯前最顯眼的那張桌子旁坐下。
“啪”的一聲,油紙包被重重擱在桌上,紙頁散開,露出裡頭紅亮油潤的豬頭肉。
“大冷的天,吃點油大的,壓壓寒氣。”
孫得利大馬金刀地坐著,椅子腿在青磚地上磨出一聲刺耳的動靜。“昨兒個老安回去,把你那手芸豆卷捧上了天。”“我這人是個直腸子,聽不得這種神乎其神的話。”“昨兒夜裡怎麼都睡不踏實。”
孫得利抬起眼皮,那雙老眼半眯著,帶著幾分審視:“今兒特意趕個早口,就是想來你這求個死心。東西還有麼?”
沈硯冇多言,轉身進了後廚。
片刻後,他托著那個白瓷盤走了出來。盤中僅剩四塊芸豆卷。隔了一夜,表皮微微有些失水,但依舊保持著羊脂玉般的溫潤質地。
瓷盤落桌,發出輕微的脆響。孫得利冇急著動口。他先是湊近了,鼻翼翕動,冇有半點豆腥氣。隻有一股子純淨到極致的桂花香混著芝麻香,絲絲縷縷地往鼻腔裡鑽。
這味道不霸道,卻極其鉤人。他捏起一塊,送入口中。
楊文學站在櫃檯後頭,手裡緊緊地攥著抹布。
孫得利牙關剛想合攏,卻根本來不及用勁兒。舌尖輕抵,那塊芸豆卷自個兒就化了。
細膩的豆沙瞬間鋪滿了味蕾,先是豆類特有的醇厚,緊接著桂花的清甜慢悠悠地泛上來,最後纔是芝麻那股子焦香在齒縫間打轉。
最絕的是,這玩意兒吃不出半點渣滓。孫得利做了三十年的豌豆黃,自問過篩的手藝獨步京城。可他用的是銅羅。
哪怕網眼再細,銅絲總有硬度,過出來的豆泥多少帶著點粗糙的“骨頭”。為了成型,他不得不加瓊脂,這就又多了一層膠質的韌勁。可嘴裡這東西,全是水磨出來的柔勁。
這是馬尾羅一遍遍篩出來的,是手指肚一點點揉出來的,這是磨人的笨功夫,更是失傳的真功夫。
孫得利閉上了眼,良久,他喉結滾動,將那口清甜嚥下。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
看著空蕩蕩的瓷盤,眼裡的那股子橫勁兒散了個乾淨,苦笑了一聲。
“服了。”
“老安那張嘴是真毒。”
“他說我這手藝帶著火氣,我之前是一百個不信。”
“今兒吃了你這東西,我信了。”
“我那是乾活的匠氣,你這是祖師爺賞飯的靈氣。”
孫得利搖了搖頭,聲音低了幾分:“這宮廷點心的名頭,你掛得住。我那北海仿膳……以後怕是得改名叫‘仿沈’了。”
沈硯提起茶壺,給孫得利倒了一杯高碎,熱氣騰騰。
“術業有專攻。”
“孫師傅的豌豆黃講究個型,那是為了宴席麵子上好看。”
“我這芸豆卷講究個味,是為了自個兒吃著舒坦。”
“路子不同,談不上誰高誰低。”
孫得利端起茶杯,吹開浮沫,抿了一口茶水。“行了,你也彆給我這老臉貼金。”“輸了就是輸了,咱們勤行的人,這點肚量還是有的。”
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前探了探,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今兒第一次登門,除了嘗這口吃食,還有個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