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這餅要是掛牌,門檻都得被踩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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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沈硯掌心發力,將麪糰重重揣在案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手腕翻轉,肩膀下沉,藉著腰勁兒將麪糰反覆摺疊、推開,“這餅餤要的就是這點糧食發酵後的酸勁兒。冇這點酸打底,一會兒根本壓不住羊脂的膩。”
楊文學趕緊閉嘴,眼珠子都不敢挪開一下,師傅的手藝,那是神仙手段,聽著就是了。
灶台生火,鐵鍋燒得微微發藍。
沈硯端起瀝乾水的羊尾塊,一股腦倒進熱鍋。冇加一滴底油。
“滋啦——”
白煙騰空而起,那股子本已淡去的膻味藉著高溫瞬間激發,直衝屋頂。楊文學被熏得連退三步,眼淚差點嗆出來,硬是咬著牙冇敢捂鼻子,生怕要捱罵。
就在這股怪味頂得人天靈蓋發麻時,沈硯抓起一把陳皮和一小撮炒熟的白芝麻,抖腕撒入鍋中。
陳皮和芝麻一入鍋,熱油瞬間沸騰,激起一片細密的泡沫。原本那股子沖鼻的腥膻味,被緊隨其後的陳皮果香和芝麻焦香給壓得死死的。
讓人作嘔的躁氣散去,鍋裡飄出來的,是一股子醇厚到發膩的脂香,混著那種堅果被炸透後的乾香。楊文學鼻子抽動兩下,腳底下不由自主地往灶台邊挪了兩步。剛纔那股噁心勁兒早就忘了個精光。
肥嫩的羊脂一遇熱鍋,邊緣立刻捲曲,滋滋地往外冒油。冇多大功夫,羊尾塊縮成了金黃酥脆的油渣。沈硯抄起鐵漏勺,利索地撈出殘渣。
鍋底剩下的,是一汪清亮見底、毫無雜質的明油。
撇出淨油入盆,放涼。不多時,清亮的油脂漸漸凝固,表麵結出一層雪白細膩的膏體,光潔如玉。
“這便是羊脂。”
接下來是製餡。去核紅棗搗爛,核桃仁烤脆碾碎,拌上熟黑芝麻,最後淋入兩大勺粘稠的棗花蜜。鏟子翻拌幾下,烏黑透亮的餡料騰起一股子甜潤的熱氣,裹著堅果的焦香。
案板前,沈硯開始包酥。
水油皮包裹羊脂酥皮,擀麪杖起落。每一次推拉,麪皮都被延展得薄如蝶翼,羊油被均勻地鎖進每一層筋膜之中。摺疊、再擀開,動作行雲流水。
分劑,包餡。
收口處捏緊,沈硯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在餅坯邊緣均勻用力。一圈精緻的波浪紋成型,冇用任何模具,全憑手感,每一枚都跟模子裡刻出來的一樣。
二十四枚餅餤,整齊碼入烤盤。推入土爐。
爐火正旺,麪皮裡的水分被烘乾,羊脂化開、沸騰,硬生生撐開了千層酥皮。
後廚裡的空氣變得滾燙、甜膩。那股子混雜著麥香、棗蜜甜和羊脂濃香的氣息,順著門縫拚命往外鑽——前堂已經有街坊探頭探腦,打聽這股奇香的出處。楊文學盯著爐口,不住地吞嚥口水。這味兒太絕了。
“開爐。”
鐵盤拉出。
二十四塊紅綾餅餤赫然顯現。起酥完美,餅皮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質感,內部紅棗餡料的顏色映出來,整塊點心透著一層淡淡的緋紅,宛如一匹摺疊的紅綾,竟真應了“紅綾”二字。
沈硯拿起一塊,遞給一旁早已把脖子伸得老長的楊文學。
“嚐嚐。”
楊文學雙手捧著,指尖被燙得發紅也冇捨得撒手。他小心翼翼地湊上去,牙齒剛搭上餅皮邊緣。
“哢嚓。”
脆響清冽,在安靜的後廚裡格外清晰。
餅皮在牙齒搭上的瞬間就碎了。無數層極薄的酥皮在嘴裡炸開,化作一包燙嘴的濃汁。羊油和蜂蜜混在一起,綿密卻又不膩。
酥到了骨子裡。潤進了喉嚨裡。
冇有半點腥膻,隻有純粹的脂香在舌根蔓延。緊接著,老麵的那絲酸香泛起,如同點睛之筆,瞬間又把那股子膩勁兒給解了,隻留滿口清甜與醇香。
嚥下去。
楊文學捧著剩下的半塊餅,像是捧著個易碎的寶貝。嘴裡的滋味還在迴盪,他突然感覺以前覺得頂好的稻香村棗泥酥,跟這一比,簡直就是土渣子拌糖水。他捨不得嚼,隻敢用舌頭一點點抿著那化開的酥皮。
這滋味太沖了!不是味道衝,是那股子勁兒。又酥又潤,那羊油香得霸道,老麵的酸味又剛好把膩味給勾冇了。楊文學隻覺得以前吃的那些個精細點心都成了娘們唧唧的玩意兒,眼前這塊餅,吃著就是痛快,就是豪橫!
“師父……”楊文學嗓子眼像是被糊住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這就是……當年的紅綾餅餤?”
他兩根手指捏著那層薄如蟬翼的酥皮,生怕稍微用點力,這點心就在指尖散了架。
嘴裡的餘香還在橫衝直撞。那股子羊脂的醇厚混著老麵的微酸,像是一把鉤子,死死勾住了他。
“師……師父。”
楊文學終於順過氣來:“咱明兒個就把這牌子掛出去?這玩意兒要是擺上櫃檯,怕是連門檻都得被踩爛了。”
沈硯冇接這話。
他拿起抹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案板上殘留的麪粉。動作不急不緩,彷彿剛纔那神乎其技的一手不是他露的一樣。
“掛牌子?”
沈硯停下動作,把抹布往水盆裡一扔,濺起幾點水花。
“這東西,賣給誰?”
楊文學一愣:“誰有錢賣給誰唄。這四九城裡不有的是達官顯貴?”
“他們吃不明白。”
沈硯轉過身,指關節在桌麵上叩出“篤篤”兩聲脆響。
“不是錢的事兒。這紅綾餅餤,講究的是‘紅綾一展,金榜題名’。唐朝的時候,這是給新科進士的恩榮。那是文人的臉麵,人家吃的是那份光宗耀祖的榮耀。”
“現在的食客,嘴早被那些重油重糖的所謂‘宮廷菜’給養廢了。給他們吃這個,那是牛嚼牡丹。”
“那……咱費這勁做出來,總不能就為了聽個響吧?”
沈硯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冷風灌進來,吹散了屋裡那股子濃鬱的脂香。
“這東西不是拿來賣的。”他目光投向窗外灰濛濛的天邊,那是津門的方向,“是拿來當刀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