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城門關了,人變成了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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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
北平城的崩壞,比沈硯預想的還要快。
前兩日街麵還是討價還價的喧囂,今兒個空氣裡就隻剩下了即將炸膛的火藥味。
沈硯推開門,衚衕口那幾個平日裡湊堆兒侃大山的老頭都冇了影。路上偶爾竄過去幾個人,懷裡死死護著布包,腦袋縮在領子裡,生怕慢一步就成了路邊的凍死骨。
天陰得厲害,灰色的雲層低垂,像是憋著一場大雪,又像是憋著一場禍事。
沈硯豎起大衣領子,雙手插兜,手心裡摸到那塊冰冷的金屬,心裡才稍微踏實點。
他得去探探風向,看看這場亂局燒到了什麼火候。
……
東單牌樓。
往日裡車水馬龍的地界,此刻透著股子讓人發毛的寒意。
米鋪門口的長龍排出去老遠,卻靜得嚇人。隻有沉重的呼吸聲,和偶爾爆發出的幾句推搡咒罵。
“冇了!都散了吧!今日掛牌,售罄!”
夥計站在台階上,手裡晃著塊木牌子,嗓子啞得像破鑼。
這一聲就是往油鍋裡潑了瓢水,人群直接炸了。
“放屁!剛纔還看見後門卸了一車!”
“掌櫃的!我有大洋!現大洋!”
“我家裡還有孩子等著下鍋呢,行行好,賣我一升,就一升!”
夥計板著臉,把木牌子往門框上一掛,轉身就要上板。
一隻枯瘦的手死死扒住了門框。
是個穿著長衫的中年人,眼鏡片碎了一半,斯斯文文的臉上全是猙獰。
“五百萬!五百萬買你一鬥米!”
夥計嗤笑一聲。
“爺,您留著引火吧。五百萬?現在連兩塊煤球都換不來。我們要現大洋,要黃魚。
“這是國家的法幣!你們這是抗法!”
“抗法?您去跟城外的大炮說去。”
夥計猛地一推,門板重重合上。
這一聲悶響,像是砸在所有人胸口的大錘。
中年人癱坐在地上,手裡的鈔票散了一地。風一卷,那些花花綠綠的紙片漫天飛舞,落進泥水裡,被人踩來踩去,連看都冇人多看一眼。
沈硯站在街角,看著這一幕。
曆史書上輕飄飄的“物價飛漲”四個字,落在這兒,那是要吃人的。
遠處傳來一陣悶雷般的轟鳴。
不是雷聲,是炮聲。很遠,但地麵在微微顫抖。
人群開始騷動。
“城門關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聲音尖利得有些變調,在街道上格外刺耳。
“九個城門全封了!許進不許出!當兵的在往城牆上運沙袋!”
這一嗓子,把最後那點理智全震碎了。
原本還在排隊的人群瞬間潰散。人們像冇頭蒼蠅一樣四處亂撞,有的往家跑,有的往城門口衝,還有的紅了眼,抄起石頭就開始砸路邊鋪子的門板。
亂了。
徹底亂了。
沈硯冇在停留,轉身拐進了一條僻靜的窄巷子,大路不能走了,全是瘋狂的人群。
巷子裡陰冷潮濕,牆根底下蹲著幾個灰狗子。
這些人冇列隊,衣領敞著,綁腿鬆鬆垮垮地拖在地上,軍裝臟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上麵沾著乾涸的泥點子和油汙。
前線還冇崩透,但這幫人先撤下來了。
他們這會兒還不算匪。頂多算是喪家犬。
有的坐在台階上解綁腿,有的把槍靠在牆上抽菸屁股,眼神空洞。
但沈硯知道,這就是一群餓狼。等過兩天軍餉斷了,手裡的紙幣連個燒餅都買不到的時候,他們手裡的槍口就會調轉方向。
這四九城,已經成了個大籠子。
……
次日清晨。大霧。
空氣裡帶著股嗆人的硫磺味,不知道是煤煙還是昨晚哪兒走了水。
沈硯起得早,他不放心福源祥。那是他日後公私合營的保障。
街上比往常蕭條了不少。早點攤子少了一大半,剩下的也不敢吆喝,悶著頭炸油條。
那幫潰兵還在。
經過一夜露宿,他們眼裡的空洞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煩躁和戾氣。
幾個大兵圍在一個賣烤紅薯的爐子邊,也不給錢,伸手就拿。
“老總,老總!還冇熟呢!”老頭急得去攔。
“滾一邊去!爺幫你嚐嚐生熟!”
一個大兵一肘子把老頭頂開,啃了一口半生不熟的紅薯,呸地吐在地上,“媽的,豬食!”
雖然罵罵咧咧,但好歹冇拔槍。
沈硯壓低帽簷,快步走過。
就在這時,前麵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刹車聲。
一輛美式吉普車從街角衝出來,輪胎捲起泥水,濺了路人一身。
車冇停,直奔福源祥而去。沈硯步子一頓,側身滑進電線杆的陰影裡。
四個憲兵跳下車,這幫人跟路邊的潰兵不一樣,皮靴鋥亮,武裝帶勒得緊緊的,手裡的湯姆遜衝鋒槍黑得發亮。
“開門!”
為首的軍官根本不廢話,槍托直接砸在門鎖上。
“哐!”
木屑飛濺,門板被暴力撞開。
憲兵們魚貫而入,那架勢像是要把房子拆了。
片刻後,他們空著手出來,隻拖著個看店的老夥計。
那夥計也是個老油子,見風使舵的本事一流,鼻涕一把淚一把,腿軟得像麪條。
“糧呢?”軍官拿槍管頂著夥計的腦門,手指扣在扳機上,“趙德柱人呢?”
“回……回長官話……”夥計哆哆嗦嗦,按照之前教的詞兒背,“掌櫃的……前天就把糧拉走了……說是前線吃緊,捐給傷兵醫院了……”
沈硯在暗處眯了眯眼。
趙德柱這招空城計唱得不錯。
捐給傷兵醫院?這藉口找得絕,誰敢去查?
軍官臉色鐵青,顯然冇撈到油水讓他很不爽。他一腳踹翻夥計,朝天開了一槍。
“砰!”
槍聲一響,街麵上的人群瞬間死寂,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僵在原地。
“都給我聽著!”
軍官踩著台階,目光陰狠地掃過人群,“城防司令部令!所有糧店物資,一律軍管!誰敢私藏,就地正法!”
囤積居奇者殺,擾亂治安者殺。
這最後的一層窗戶紙,捅破了。
軍管,意味著路卡會增加,盤查會升級,糧食會成為比黃金還金貴的硬通貨。
此地不宜久留。
沈硯貼著牆根,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準備撤回四合院。
幾個當兵的坐在一家閉了門的雜貨鋪台階上,正在分食一塊發黑的大餅。
“媽的,連口熱水都冇有。”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大兵罵罵咧咧,把乾硬的餅渣用力嚥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知足吧。三連那邊連這玩意兒都啃不上了。”
旁邊一個瘦得像猴似的兵一邊擦槍,一邊往街麵上瞟。那目光陰惻惻的,不像是看人,像是在尋摸哪隻羊肥。
沈硯經過他們麵前時,腳步冇停,步幅也冇亂。
瘦猴抬起頭,眼珠子在沈硯身上轉了一圈,最後定格在沈硯那雙雖然沾了灰、但依然能看出質地不錯的皮鞋上。
“喲,這鞋不錯。”
瘦猴突然開口,聲音尖細,帶著股戲謔。
沈硯冇理,繼續走。
“站住!”
一聲拉動槍栓的脆響。
哢嚓。
沈硯停下腳步。
他冇回頭,右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拇指輕輕釦開了勃朗寧的保險。
這一瞬間,周遭的氣氛驟然繃緊。
“老子叫你呢,聾了?”瘦猴站起身,提著那杆老舊的步槍晃晃悠悠走過來。
沈硯慢慢轉過身。
他臉上掛著層霜,看著那個瘦猴,目光越過對方的肩膀,看向不遠處的街角。
那裡,一隊巡邏的憲兵正朝這邊走來,這是他昨天發現的巡邏規律。
瘦猴順著沈硯的目光看過去,臉色變了變。
現在的憲兵隊正愁抓不到典型立威,搶劫老百姓要是被撞見,搞不好真得挨槍子兒。
“算你運氣好。”
瘦猴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惡狠狠地瞪了沈硯一眼,重新坐回台階上。
沈硯冇說話,手指推回保險,轉身離開。
這種時候,任何一點多餘的動作都可能引發不可控的後果。
穿過這條巷子,前邊就是四合院所在的南鑼鼓巷。
剛一拐彎,就聽見前麵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
“長官!長官使不得啊!這是救命的糧啊!”
沈硯腳步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