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聚是一團火,散是滿天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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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前夜,福源祥後廚的窗紙被燈火映得通紅,連後巷那幾隻野貓都似乎被這熱氣逼退了幾分,隻敢蹲在牆頭,眼巴巴地盯著那扇冒著白氣的窗戶。
灶膛裡的火苗子舔著鍋底,呼呼作響。沈硯站在大案前,手裡的銅鏟在鐵鍋裡翻飛,鍋裡不是菜,是剛剝好的核桃仁。
這一步叫“焙”。
火候是個精細活,大了發苦,小了不出油。得把核桃仁裡那股子生澀氣全逼出去,隻留下最純粹的堅果香。
“師父,這核桃仁……咋跟我平時見的不一樣?”楊文學蹲在一旁剝花生,手裡的動作慢了下來,鼻子一個勁兒往鍋邊湊。
他是窮苦出身,見過的月餅多是雜貨鋪裡那種硬得能砸死狗的“石頭餅”,裡麵的核桃仁也是黑乎乎的陳貨,哪見過這種好東西?
沈硯剷起一勺,金黃的核桃仁在燈下泛著油光,個個飽滿得跟小金元寶似的。
“這是雲南深山裡的老樹核桃,皮薄肉厚,油性大。”沈硯手腕一抖,核桃仁“嘩啦”一聲落回鍋裡,清脆悅耳,“稻香村收走的那些,都是通貨,咱們這叫尖貨。”
楊文學嚥了口唾沫,手裡的花生殼都忘了扔,捏成了渣。
“再看這個。”沈硯下巴點了點旁邊的一隻瓷罐。
楊文學探頭一看,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裡麵全是兩頭尖、中間鼓的欖仁,色澤白淨,還冇下鍋就聞著一股子鬆木香。
“廣東增城的烏欖仁?”楊文學聲音都變了調,手哆嗦了一下,“師父,我聽人說過,這玩意兒貴得嚇人,隻有大宅門裡才吃得起!您拿來做月餅餡?這……這得下多大本錢啊?”
在這個年頭,普通五仁月餅裡能塞點花生瓜子就不錯了,講究點的放點核桃。至於欖仁,那是達官貴人才吃得起的稀罕物。
沈硯冇理會徒弟的大驚小怪,轉身從櫃子深處搬出一個密封的罈子。
這是之前楊文學苦練揉麪時,係統爆出來的獎勵——【精煉純豬油】。
封泥一拍開。
冇有半點腥膻,隻有撲鼻的厚重脂香。罈子裡那一汪白,像剛下的雪,又像凝固的羊脂玉,表麵連個氣泡都冇有。
“我的個乖乖……”楊文學吸了吸鼻子,肚子不爭氣地叫喚了一聲,“師父,這油哪買的?咋比肉還香?”
“存貨。”沈硯言簡意賅,挖出一大塊豬油,那油膏在鏟子上顫巍巍的,“做五仁,油是魂。外頭那些鋪子捨不得放油,或者用劣質油,做出來的餅乾巴巴的,咬一口一嘴沙。”
他把焙好的核桃仁、瓜子仁、欖仁、芝麻倒進一個大銅盆裡,又撒入頂尖的單晶冰糖。
緊接著,那塊如玉般的豬油滑了進去。
“看好了。”
沈硯五指成鉤探進盆裡,手腕發力,快速抓扣
“五仁最怕兩樣,一是散,二是硬。”沈硯手上不停,話語跟動作同一個節奏,“散了是膠性不夠,咬一口餡皮分家;硬了是油糖失衡,那是吃石頭。其中的分寸,全在這手上的力道。”
楊文學似懂非懂地點頭,眼睛死死盯著師父的手。
豬油在掌溫下慢慢融化,裹住每一顆果仁,炒熟的“雪花粉”吸足了油分,變成了粘合劑。
銅盆裡發出有節奏的“沙沙”聲,聽著就解壓。
“要想五仁不散還酥脆,秘訣就在這‘抓’字上。”
沈硯猛地停手,抓起一團餡料,掌心用力一握。餡料瞬間成團,緊實光亮,油潤得彷彿要滴下來。
隨後他拇指輕輕一搓。
“嘩啦。”
那團餡料應聲散開,卻不是散成粉末,而是散成一顆顆裹著油糖的小顆粒,彼此粘連又各自獨立。
“聚是一團火,散是滿天星。”沈硯把手裡的餡料扔回盆裡,“這叫‘越嚼越香’。”
楊文學看得發呆。
楊文學看得發呆。他以前路過點心鋪子,見那些師傅和餡都是拿著大棍子死命攪,跟和泥巴似的,哪見過這種繡花般的精細活兒?
“嚐嚐。”沈硯捏了一小撮遞過去。
楊文學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接過來,像捧著金砂似的放進嘴裡。
牙齒剛一合,冰糖“哢嚓”碎裂,緊接著豬油化開,裹著核桃的焦、欖仁的清、芝麻的醇,一股腦地在舌尖上炸開。
冇有半點他想象中的生硬和甜膩,隻有滿口的濃香。
楊文學閉著眼,嚼得腮幫子發酸都捨不得嚥下去。貧窮限製了他的想象力,他這輩子吃過最好的東西也就是上次沈硯賞的銀絲捲。以前覺得那銀絲捲就是天上的吃食,可跟這滿嘴亂竄的濃香比起來,簡直一個是素姑姑,一個是俏媳婦。
“師父……”楊文學睜開眼,一臉震撼,“原來五仁月餅是這味兒啊?我以前聽人說五仁難吃,那是他們冇福氣吃您做的!”
沈硯冇理會徒弟的馬屁,轉身去拿醒好的麪糰。那是特製的“漿皮”,用的是轉化糖漿和特級雪花粉,醒了足足三天,軟得像耳垂,韌得像皮筋。
“彆貧了。”沈硯把麪糰甩在案板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今晚通宵。明天一早,我要讓稻香村那幫人知道,什麼叫貢品,什麼叫真正的五仁月餅
楊文學立馬來了精神,擼起袖子,抓起擀麪杖:“得嘞!師父,就這味道,絕對能把整條街都給震翻了!”
窗外,月亮爬上了樹梢,照著正陽門外的青石板路。
這一夜,福源祥的煙囪裡冒出的香氣,那是實打實的“富貴味兒”。路過的更夫聞著這股子混著頂級豬油和堅果的異香,饞得直嚥唾沫,腳底下跟生了根似的,半天挪不動步。
“這哪家啊?大半夜的,這是要饞死誰?”
而此時的南鑼鼓巷95號院,也是燈火未熄。
何大清光著膀子,滿頭大汗地守在烤爐前,爐膛裡的火光映得他那張臉通紅。
“我就不信了。”何大清往爐子裡添了塊炭,咬牙切齒,“鹹鮮口的雲腿,那是南邊的絕活,還能輸給你那滿大街都是的五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