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統七年·紫氣西來(上)------------------------------------------,楊堅生於馮翊般若寺。,始於佛寺,終於離宮。娶了一個女人,生了五個兒子,定了三百年的製度,埋下三十年的禍根。——前言,馮翊般若寺。,隻有佛殿深處一盞長明燈,在穿堂風中明明滅滅。,二十六歲的呂苦桃躺在鋪著舊氈的土炕上,汗水已將頭髮浸成綹,嘴唇咬出了血。。“師太……我,我不成了……”呂苦桃的聲音嘶啞如裂帛,手指死死摳進炕沿的木頭,指甲外翻,滲出血絲。,麵容清臒,一雙眼睛在昏黃燭光下深不見底。,早年遊曆天竺、於闐,通梵文、曉醫術,更精星象讖緯。,她正以三指搭在呂苦桃腕間,指尖傳來的脈象讓她眉頭越蹙越緊——不是難產,是胎氣有異。,時而勃發如驚龍欲破,全然不像尋常嬰孩。“夫人噤聲,存住力氣。”智仙聲音平穩,手下卻加快動作,取出一套長短不一的銀針,在燭火上燎過,“此子命硬,夫人需比他更硬三分。”,窗外陡然一靜——夏夜的蟲鳴、風聲、乃至更遠處渭水的流淌聲,在某個瞬間戛然而止。,霍然轉頭。
隻見西北天際,濃墨般的夜空被一道突兀的紫氣撕裂!
那紫氣初時細如遊絲,轉瞬間便膨脹如龍,矯夭騰挪,自西北方橫貫天際,拖著朦朧的光尾,竟直直朝著般若寺的方向貫來!
光芒並非純紫,核心赤金,邊緣纏繞著難以言喻的青色電芒,將半邊天穹映照得詭譎而堂皇。
紫氣所過之處,流雲退散,星月失色。
智仙手中的銀針“叮”一聲落在銅盆邊沿。
她疾步搶到窗前,一把推開斑駁的窗欞,夜風灌入,帶著一股灼熱乾燥的奇異氣息。
她仰頭,雙目驟然收縮,口中喃喃吐出唯有自己聽得懂的天竺秘語。
天穹之上,紫微垣——帝王星宿所在之處,原本明亮穩定的帝星,此刻光芒晦暗搖曳,如同風中之燭。而在其側,一顆從未見於星圖的客星,大如桃李,通體赤紅,正散發著妖異而霸烈的光芒,其芒尾如劍,毫不客氣地刺入紫微垣的核心區域,與晦暗的帝星爭輝,甚至……隱隱有壓製之勢!
“熒惑守心,客星犯主……”智仙的聲音乾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赤芒貫北鬥,紫氣衝太微……這,這是……”她猛地想起一部源自天竺、早已失傳的秘典《犁俱星圖》中的記載,描述的正是此種“異星淩帝”的天象,主“神器更迭,真主出焉”。
“師太!水!水盆翻了!”產婆的驚呼將智仙從震駭中拉回。
她轉身,隻見自己疾步時寬大的灰色絹衣衣袂,帶翻了炕邊用以鎮穢的銅盆。
半盆清水傾瀉而出,潑灑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
詭異的是,那水並未隨意漫流,而是沿著地麵細微的裂隙,迅速勾勒、彙聚,在搖曳的燭火與窗外殘餘紫光的映照下,竟赫然形成了一幅清晰的、鬥柄指北的——北鬥七星圖案!
水光粼粼,七星宛然。
產婆嚇得跪倒在地,連連叩首。呂苦桃也被這異象驚得忘了疼痛,睜大眼睛看著地上那不可思議的“水圖”
智仙凝視地上的北鬥,又猛地看向窗外漸漸淡去卻餘韻猶存的紫氣,最後目光落在呂苦桃高高隆起的腹部。
一瞬間,無數的讖語、星圖、古老的預言在她腦海中呼嘯碰撞。
她緩緩閉目,再睜開時,眼中所有的驚駭都已沉澱為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
“不是煞,是命。”她低聲對自己說。
隨即厲聲對產婆喝道,“慌什麼!打水來!快!”
幾乎同一時刻,紫氣貫窗的刹那,呂苦桃腹中劇痛達到頂點,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
智仙撲回炕邊,隻見胎兒已然露頭,可那小小的脖頸上,竟緊緊纏繞著三圈青黑色的臍帶!
臍帶纏得極緊,勒入皮肉,嬰孩的麵孔已呈紫紺。
“三劫纏身……”智仙倒吸一口涼氣。
這“三劫”,是天劫?人劫?還是命劫?她無暇細思,保養得宜卻佈滿舊繭的手穩定如磐石,抄起早已備好的金剪——這剪刀並非民間之物,形製古樸,剪身鐫刻著模糊的梵文,是她從天竺帶回的少數舊物之一。
“哢嚓。”
臍帶應聲而斷。
就在斷開的瞬間,奇異的事情發生了:嬰兒脖頸被勒出的三道深痕,並未如尋常般呈現淤紫,反而在斷裂的臍帶脫離後,肌膚之下驟然掠過三道極淡、卻無比清晰的金色紋路!那金紋一閃即逝,快得如同幻覺,卻帶著難以言喻的威嚴與神秘。
嬰兒依舊無聲無息,渾身青紫。
智仙毫不猶豫,左手托住嬰兒綿軟的身子,右手在其背心連拍三下。手法奇特,每一次落掌,都暗合某種韻律。
第一下,嬰兒毫無反應。
第二下,小小的身體似乎微弱地痙攣了一下。
產房內死寂,隻有呂苦桃粗重痛苦的喘息,和蠟燭燃燒的劈啪聲。
窗外的紫氣已完全消散,夜空恢複沉黑,彷彿剛纔那驚天動地的異象從未發生。
但地上的“北鬥水圖”仍在燭光下反射著微光。
智仙凝神,吐氣,第三掌輕輕拍下。
“哇——!”
洪亮、尖銳、充滿不屈生命力的哭聲,猛然炸響,刺破產房令人窒息的寂靜,也刺破了般若寺寧靜的夜。
哭聲傳出禪房,在空曠的寺院中迴盪,驚起了塔鈴,驚起了簷下宿鳥,也驚起了寺外荒草叢中,幾雙始終注視著的、屬於人的眼睛。
同一時辰,長安,丞相府。
宇文泰並未安寢。
年近五旬的他,鬢角已染霜色,但一雙鷹目在燭光下依舊銳利如刀,彷彿能刺穿這沉沉夜色,看到關隴大地的每一處動盪。
他剛剛批閱完來自玉壁前線的軍報,上麵有楊忠的副將代筆的平安陳奏。
楊忠,是他一手提拔的漢人將領,勇猛、忠誠,更重要的是懂得分寸。
這樣的刀,好用,但也需時時擦拭,警惕其過於鋒利。
他放下筆,揉了揉眉心,信步走出書房,站在庭院中仰望星空。
這是他的習慣,從年輕時追隨賀拔嶽起便是如此,他相信天象昭示人事,更相信事在人為。
今夜星空,似乎格外不同。
帝星晦暗,這他早有察覺,西魏文帝元寶炬不過是他手中的傀儡,晦暗纔是正常。
但……
他的目光驟然凝滯在西北方,那道撕裂夜幕的紫氣赤芒,讓他瞳孔驟縮!
“轟——!”
身後傳來急促踉蹌的腳步聲,太史令郭彥幾乎是從迴廊儘頭跌撞而來,冠歪袍斜,臉上毫無人色,撲通跪倒在宇文泰麵前,聲音因極度驚駭而變調:“丞、丞相!西北!馮翊方向!客、客星赤芒衝太微,其形如槊,其勢如崩!其下應……其下應在馮翊郡無疑!”
“馮翊?”宇文泰緩緩重複,聲音聽不出喜怒。
他負在身後的右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拇指上一枚青玉扳指。
楊忠的駐地,便是馮翊。
而今日快馬傳來的私信裡提到,楊忠之妻呂氏,就在馮翊城外的般若寺待產,算算時日,就在這兩日。
是巧合?
宇文泰慢慢抬起左手,手中不知何時已握著那柄他最喜愛的羊脂玉如意。如意溫潤,在星光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澤。他拇指摩挲的力道,微不可察地加重了一絲。
“哢。”
一聲輕響,在死寂的庭院中清晰可聞。
玉如意光滑的柄身上,毫無征兆地綻開一道細如髮絲、卻貫穿首尾的裂紋。
郭彥的頭垂得更低,渾身顫抖,不敢再看那玉,也不敢看丞相的臉。
宇文泰低頭,凝視著如意上的裂痕,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將玉如意放在身旁的石桌上,彷彿那隻是一件最尋常的物件。
“郭太史,”他開口,聲音平穩得令人心頭髮寒,“今夜天象,除你之外,還有何人得見?”
“回、回丞相,值夜靈台郎兩人,皆、皆已被臣控製在觀星台,絕無外泄!”
“嗯。”宇文泰點點頭,“你做得對。此事,乃天降祥瑞,助我大魏國運昌隆。那客星赤芒,是為我大魏掃蕩妖氛的兵氣。明白嗎?”
郭彥一愣,隨即恍然大悟,連連叩首:“臣明白!臣明白!是祥瑞!是兵氣!丞相明鑒萬裡!”
“去吧,按祥瑞之象,擬個章程上來。那兩名靈台郎,你知道該怎麼做。”
“是!臣遵命!”郭彥如蒙大赦,連滾爬起,躬身退下,轉眼消失在黑暗中。
庭院裡隻剩下宇文泰一人。
他重新仰頭,夜空中的紫氣赤芒已徹底消散,彷彿從未出現。
但他的目光,卻彷彿穿透了數百裡距離,落在了馮翊,落在了那座名為般若的寺廟。
“楊忠……”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冰冷的、毫無笑意的弧度,“好一員福將。添丁大喜,我這做主公的,豈能無賀?”
宇文泰坐回案後,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目光落在裂開的玉如意上。
祥瑞?
他心中冷笑。
熒惑赤芒犯紫微,從來隻有一種解釋。
楊忠……
但願你真的隻是一柄好用的刀,你的兒子,也真的隻是一個尋常嬰孩。
否則……
他眼中寒光一閃。
這亂世,最不缺的就是名將,更不缺的,便是夭折的“天才”。
同一時辰,玉壁城頭。
夜風獵獵,捲動著“楊”字大旗和“魏”字軍旗。
城牆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青灰色,血跡與煙燻的痕跡斑駁交錯,無聲訴說著不久前那場慘烈攻防。這裡是東西魏對峙的最前線,天下精兵彙聚廝殺之地。
楊忠未卸甲,帶著一身血腥與塵土,正按劍巡城。
他年過三旬,國字臉,濃眉如刀,久經沙場磨礪出的氣質沉凝如山嶽。
但今夜,他總覺得心緒不寧,彷彿有什麼極重要的事情正在發生,而自己卻被隔絕在這鐵血城牆之外。
是因為擔憂家中臨產的妻子嗎?
或許。苦桃跟著他,冇過幾天安生日子,這次生產,他竟無法陪在身邊……
“將軍,已過三更,您去歇息片刻吧。”副將王傑跟在身後,低聲勸道。他是楊忠在武川鎮時的老兄弟,一起投的賀拔嶽,又一起跟了宇文泰,過命的交情。
楊忠擺擺手,剛想說什麼,身下坐騎一匹來自河西的棗紅駿馬忽地發出一聲驚恐的長嘶,人立而起!
楊忠猝不及防,幾乎被掀下馬背,虧得他馬術精湛,死死勒住韁繩,雙腿夾緊馬腹,才穩住身形。
“黑龍!籲——!”他厲聲嗬斥。
這匹名為“黑龍”的戰馬隨他征戰多年,狼群衝鋒、箭雨潑灑都不曾如此失態。
黑龍勉強落下前蹄,卻依舊焦躁不安地刨著地,打著響鼻,馬頭拚命扭向東南方向。
正是馮翊所在的方位。
銅鈴般的馬眼中,竟流露出一種動物本能般的恐懼……
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敬畏的情緒?
幾乎在戰馬人立的同時,楊忠心口猛地一悸,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瞬間讓他冷汗浸濕了內衫。
這痛楚來得突兀,去得也快,卻無比真實。
“將軍?!”王傑搶上前扶住馬轡,驚疑不定,“您怎麼了?可是舊傷……”
楊忠抬手止住他的話,臉色有些發白。
他捂著心口,那裡還殘留著悶痛。
他抬頭,順著黑龍所示的方向,望向東南沉沉的夜空。
今夜無星無月,那邊隻有一片化不開的濃黑。
是苦桃?
是孩子?
出事了?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他心裡,帶來冰冷的恐懼。
但他不能慌,他是守將,身後是玉壁,是萬千將士性命。
“無事。”他鬆開捂心口的手,聲音恢複了沉穩,彷彿剛纔的失態從未發生,“戰馬夜驚,常事。繼續巡防。”
他催動黑龍,繼續沿城牆前行,隻是握著韁繩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在經過一處垛口時,他看似隨意地瞥了一眼城外幽暗的曠野,那裡是東魏高歡大軍的營壘方向。
然後,他空著的左手,悄無聲息地移到腰間箭囊,抽出一支普通的鵰翎箭。
拇指抵住箭桿,緩緩用力。
“啪。”
一聲輕響,堅硬的箭桿在他手中,生生被掰成兩段。
斷口參差,木刺紮入手掌,帶來細微的痛感,也帶來一絲奇異的、帶著血腥氣的安定。
這是流傳在邊鎮老兵中,最原始、也最直接的鮮卑舊俗:折箭祈佑。
折損手中利器,以血煞之氣,護佑遠方牽掛之人平安。
他將斷箭緊緊攥在手心,木刺紮入皮肉更深,溫熱的血滲了出來,染紅了箭桿,也染紅了他的掌心。
他默默將斷箭收入懷中,貼肉藏著。
苦桃,孩兒,定要平安。
王傑落後半步,將一切看在眼裡,默然不語,隻是握緊了手中的刀柄。
城頭風聲嗚咽,如泣如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