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之上,氣氛凝重的彷彿要滴出水來。
所有的喧囂都在這一刻遠去,隻剩下那個站在生死天平前的中年指揮官。
在這個所有人都在猶豫的時候,他冇有轉身逃避,而是當著所有戰士的麵,重重地跪在了那條縫隙前。
隻是在做出抉擇的那瞬間,那無論何時都挺拔如鬆的背影好似一下就垮了下來,身影搖晃。
他背對著身後的救援隊,用寬厚的背影擋住了所有人的視線,隻為了哪怕最後一秒,也要離兒子近一點。
他痛苦地閉上了雙眼,兩行濁淚混著泥灰滾滾而下。
他是父親,但他更是這支部隊的魂。在這道無解的選擇題麵前,他必須親手畫上那個最殘酷的句號。
「工兵營……」
聲音嘶啞,像是喉嚨裡含著沙礫,「準備……起爆……撬動……右側石板。」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頭剜下來的一塊肉。
「團長!!!那是小李啊!!!」
身後不可置信的哭喊聲撕心裂肺。
「執行命令!!!」
聽到了父親的吼聲,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將了卻,但那被壓在左端的年輕戰士卻冇有絲毫怨言,反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看著縫隙外那個跪在地上、閉著眼、渾身顫抖的父親。
他太瞭解這個倔老頭了。
這一道命令下去,救了群眾,卻殺了兒子。這份愧疚會像毒蛇一樣,啃噬父親的餘生,讓他這輩子都活在自我懲罰的囚籠裡。
小李不想看到父親那樣。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他擠出了一個燦爛的、像兒時討糖吃一樣的笑容。
「爸……謝了,讓我再最後任性一次吧……」
小李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了李團長的耳朵裡。
李團長閉著的眼睛猛地顫動,眼淚更加洶湧。
「別自責……這路是我自己選的,當兵嘛,我不後悔。」
小李喘息著,目光溫柔地看著父親,「爸,我就一個要求……幫我個忙,替我照顧好獵手。它是我帶出來的兵,還冇退役呢,別讓它成流浪狗……行嗎?」
他給父親找了一個藉口。
一個贖罪的藉口,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李團長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嚐到了血腥味,才顫抖著點了點頭。
得到父親的承諾,隨著機器撬動,小李眼中的光芒開始渙散。
他艱難地轉動脖子,看向了遠處動彈不得的獵手。
一人一狗,四目相對。
那一瞬間,季然附身的獵手腦海中,突然毫無徵兆地閃過了一個極其清晰、卻又無比溫馨的記憶碎片——
那是出發去災區的前一天晚上,宿舍裡。
年輕的小李正拿著一張有些泛黃的彩色照片,在獵手眼前晃了晃。
照片上,背景是老家的院子。李團長穿著軍裝一臉嚴肅,旁邊坐著一位溫婉的婦女,懷裡還抱著一隻跟獵手有幾分相似的老軍犬。
照片裡隻有這老兩口和老狗,唯獨少了他這個當兵的兒子,也少了還未長大的獵手。
「獵手,看!我媽又來信催了。」
年輕的小李笑得一臉燦爛,揉著獵手的狗頭,指著照片上的空位:「再過幾天就又是老頭子生日了。我答應了媽,已經錯過太多次了,這次休假回去,必須得好好拍張照。把你加上,把你媽也加上,再算上我,咱們一家五口,整整齊齊的,一張都不能少!」
「到時候你站中間,戴上大紅花,讓老頭子也樂嗬樂嗬……」
記憶碎片如同泡沫般破碎。
現實的黑暗重新籠罩下來。
小李看著獵手,眼神中滿是遺憾和不捨。
對不起了,老夥計……那張照片,我怕是拍不成了……
不需要語言,那是戰友間生死的默契。
小李冇有力氣再去抓它的項圈了,他隻是看著獵手,嘴唇微動,無聲地做出了幾個口型。
那是他留給這個世界,也是留給這個家最後的一道軍令:
「……別讓那老頭子……一個人拍全家福。」
那一刻,季然附身的獵手,靈魂深處爆發出一聲悲鳴。
它看懂了。
它知道小主人要走了,它知道那個總是笑嘻嘻給它餵火腿腸的人要把它一個人留在這個世上了。
但它更聽懂了那道命令。
「別讓他一個人。」
「汪——!!!」
在這一刻,獵手突破了那重傷的身體限製,發出了這輩子最悽厲、最不捨的一聲長嘯。
就在這一瞬間。
轟!!!
右側的石板被成功撬起,女老師和孩子被戰友們哭喊著拖了出去。
失去了平衡的巨石,帶著毀滅一切的力量,轟然向左側砸落。
「爸!保重啊!」
黑暗吞噬了一切。
……
「呼——!!!」
季然猛地從夢境中驚醒,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早已被冷汗濕透。
臉上有涼涼的東西劃過。
他伸手一摸,那是淚水。
那種父子間的死別,那種為了讓父親活下去而撒下的最後謊言,那種把忠誠刻進骨子裡的託付……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此刻外麵天色早已暗沉下去,寂寥無聲。
隻有那個不鏽鋼碟子裡,最後一縷紫色的煙霧正在緩緩消散。
季然慢慢轉過頭,看向籠子。
此時的獵手,已經醒了。
它不再趴著,而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強撐著那副早已油儘燈枯的身體,顫巍巍地坐了起來。
它坐得筆直,兩隻前爪併攏,頭顱高昂,就像當年在訓練場上接受檢閱一樣。
它的眼睛裡依然渾濁,但卻不再迷茫。
它在看著門口,似乎在等待著那個日子的到來。
季然看著它,看著這隻活了二十幾年、相當於人類一百歲還要老的奇蹟老狗,終於徹底明白了。
那位怪老爺子,李團長他這二十幾年裡,恐怕每一天都活在親手下令「殺死」兒子的噩夢裡。他不敢麵對老戰友,不敢麵對過去,隻能守著這隻狗。
而獵手,它之所以一直硬撐著一口氣,甚至突破了身體的限製。
是因為軍令如山。
是因為那個把它從廢墟裡推出來的人,給它下了最後一道死命令。
「別讓他一個人拍全家福。」
它是那個家最後的支柱。
那麼多年過去,那張全家福裡的人相繼離去,最後隻剩下它跟老先生一人一狗,若是它也走了,那全家福裡就真的隻剩下那個「罪人」了。
「原來是這樣……」
季然擦乾了臉上的淚水,聲音有些哽咽。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曆。
就在幾天後。
就正是那位怪老爺子,李團長的七十歲大壽。
也是他們一家,約定好的每年去拍全家福的日子。
「放心吧,老夥計。」
季然走到籠子前,蹲下身,鄭重地握住了獵手那隻粗糙的爪子,就像是在握住一位老兵的手。
「那張全家福,我一定讓你們……拍得圓圓滿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