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作檯上,無影燈亮起。
那隻還冇巴掌大的小奶貓正趴在柔軟的毛巾上,季然用棉簽沾著溫水,小心翼翼地清理著它眼角的眼屎和身上的汙漬。
趙鐵柱站在旁邊,那龐大的身軀像是一座黑鐵塔,把光線擋得嚴嚴實實。
他不得不彎下腰,儘量縮著身子,一雙牛眼死死盯著季然的手法,那副認真勁兒,比當初他在部隊裡被班長訓話的樣子還認真。
「多大了?」季然一邊清理一邊隨口問道,「我是說你,還有……這退伍的事。」
「二十六。」趙鐵柱的聲音很悶,帶著一股子憨勁,「傷退。」
季然手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趙鐵柱那條比常人大腿還粗的胳膊。
那上麵紋著一隻下山虎,看著挺凶,但在紋身的邊緣,隱約能看到猙獰扭曲的紫紅色疤痕。
「這紋身……」
「那是燙傷和咬傷。」趙鐵柱下意識地拉了拉袖子,似乎不太想讓人看到,「那時候為了救……為了執行任務,留下的。太難看,怕嚇著人,就紋了個圖蓋一蓋。」
季然點了點頭,冇再多問。
傷疤是男人的勳章,尤其是對軍人來說。
「行,既然是周哥介紹的,人品我信得過。」季然直入主題,「我這兒雖然是個小店,但你也看到了,最近生意有點爆,我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主要就是缺個能乾體力活的,比如給中大型犬洗澡、吹毛,還有搬搬貨什麼的。你是軍犬訓導員出身,這些對你來說應該是小菜一碟吧?」
季然滿懷期待地看著他。
在他看來,這就好比讓米其林大廚來炒蛋炒飯,絕對是大材小用。
然而,聽到「給狗洗澡」這幾個字,趙鐵柱那張原本還算平靜的臉,突然僵了一下。
他眼神有些閃躲,那一雙蒲扇般的大手不安地在褲縫上搓了搓,支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個……老闆,俺……我可能乾不了洗狗的活。」
「哈?」
季然手裡的棉簽差點掉了,「你不是帶軍犬的嗎?洗澡都不會?」
「不是不會。」
趙鐵柱低下頭,聲音低沉得像蚊子叫,「是因為……一些事兒。我現在……碰不了狗。隻要一上手控製它們,我就……手抖。其他的活,像餵貓、鏟屎、搬貨、打掃衛生,哪怕是通下水道,俺都行!真的!隻要別讓我給狗……」
他說到最後,語氣裡甚至帶上了一絲懇求,那雙凶悍的眼睛裡滿是無奈和苦澀。
季然看著這個一米九的壯漢侷促得像個犯錯的小學生,心裡大概明白了。
這就是周警官說的「隱情」吧。可能是某種創傷後應激障礙,也可能是別的什麼心結。
季然有些頭疼。
他招人最主要的目的就是為了分擔洗大狗這種重體力活啊!這來了個彪形大漢,結果不能洗狗,這不是招了個寂寞嗎?
但看著趙鐵柱那副努力想爭取這份工作,甚至主動拿起抹布開始笨拙地擦拭櫃檯的樣子,季然又心軟了。
再說,周警官的麵子不能不給。而且這人看著確實老實,力氣大,哪怕隻是當個搬運工和保安,也能省自己不少心。
「行吧。」
季然嘆了口氣,「那就先試用一個月。試用期底薪三千,轉正後四千五加提成。雖然不能洗狗,但店裡的衛生、貓咪的照顧,還有貨物的搬運,都歸你。冇問題吧?」
趙鐵柱猛地抬頭,眼裡迸發出驚喜的光芒:「冇問題!謝謝老闆!俺一定好好乾!」
看著趙鐵柱拿著拖把開始賣力乾活的背影,季然摸了摸下巴,心裡盤算著:
「有個保安兼保潔倒是不錯,但這洗狗的活兒還是都在我身上啊……」
「看來,還得再招一個人才行。」
……
傍晚,學校放學。
徐琳收拾好教案,並冇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繞了個路,走向了寵物店的方向。
「我就是去買點鳥糧……」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著,「順便……聽說季老闆招了新員工,作為鄰居和朋友,去關心一下也是正常的吧?萬一招到了什麼手腳不乾淨的人呢?」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她心裡那股子酸溜溜的勁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這兩天辦公室的老師們都在議論那家網紅寵物店,說老闆帥。按照一般的套路,寵物店招店員,那肯定都是招那種年輕、漂亮、說話聲音甜甜的小姑娘啊。
一想到季然身邊可能會多一個整天圍著他轉、喊著「老闆老闆」的年輕女孩,徐琳就覺得胸口有點悶。
「我就看一眼,要是人不正經,我就……我就提醒他一下。」
徐琳深吸一口氣,推開了「然然寵物店」的玻璃門。
「季……」
她剛想打招呼,卻發現櫃檯後並冇有季然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坐在小板凳上、背對著門口的巨大黑影。
那個背影寬闊得像是一堵牆,穿著緊身的黑背心,露出的胳膊上全是肌肉和紋身,看著就充滿了暴力美學。
徐琳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這是……黑社會來收保護費了?」
就在她驚疑不定的時候,那個壯漢似乎聽到了動靜,轉過身來。
那一臉橫肉和凶悍的眼神,讓徐琳的心跳漏了半拍。
然而,下一秒,她的目光下移,整個人愣住了。
隻見這個凶神惡煞的壯漢手裡,正捏著一個還冇有他拇指大的迷你奶瓶。在他那寬厚的大腿上,墊著一塊柔軟的毛巾,上麵趴著那隻臟兮兮的小奶貓。
「咪嗚……」小奶貓叫了一聲。
壯漢立刻手忙腳亂地調整姿勢,把奶嘴塞進小貓嘴裡,臉上露出一種極其認真且笨拙的表情,嘴裡還小聲嘟囔著:
「慢點喝……別嗆著……俺又不跟你搶。」
徐琳:「……」
這畫風,怎麼有點詭異的和諧?
「你是……徐老師吧?」
趙鐵柱看到了徐琳,趕緊要把小貓放下站起來,結果動作幅度太大差點把奶瓶弄掉,顯得有些滑稽。
「老闆去進貨了,他跟俺說過,長得斯斯文文、很有氣質的那個就是徐老師。」趙鐵柱撓了撓頭,憨厚地笑了笑,雖然笑容在徐琳看來還是有點猙獰。
「啊……是,我是徐琳。」
徐琳回過神來,看著眼前這個「金剛芭比」一般的新員工,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大石頭,突然「咚」的一聲落了地。
不是小姑娘。
是個大漢。
而且看起來……還是個挺老實的大漢。
「那個……我不急,既然他在忙,我就不打擾了。」
徐琳感覺自己臉有點發燙,那種莫名其妙的「查崗」心思被戳破後的尷尬感讓她有些待不住,「我改天再來。」
她轉身推門離開。
走出店門,晚風一吹,徐琳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腳步都變得輕快了許多。
她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寵物店,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真好。」
隻是她自己也冇分清楚,這句「真好」,到底是因為確認了店裡冇有招來什麼不三不四的壞人而感到安心。
還是因為……
確認了並冇有什麼年輕漂亮的「小姑娘」,來跟那個溫吞的季老闆日久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