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還站在櫃台前,腳底那股虛浮感已經散了大半。他盯著老吳放在古籍上的手,掌心貼著封麵,像護著什麽不能見光的東西。台燈的光圈還是隻照到這一片,外麵全是書堆的影子。門外風又颳了一下,落葉打在玻璃上,滑下去的聲音很輕。
老吳端起茶杯,吹了口氣。茶麵泛起一圈漣漪,映著燈光,顏色很深。
“你最近是不是經常頭疼?”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也不低,剛好能蓋過收音機裏殘留的雜音,“睡不著?”
陳默沒動。他右手下意識搓了搓左手腕的電子表,表帶邊緣有些毛了。這動作他做了三年,每次加班到淩晨,手指就會無意識地蹭過去。現在也是。他沒回答,但點了點頭。
“心跳也亂。”他說。
老吳抿了一口茶,沒接話。他把杯子放下,杯蓋合上,發出一聲輕響。接著他又敲了一下杯沿,節奏比剛才慢,像是在等什麽。
“看得越多,魂越薄。”他終於說,“靈霧不是死物,它會吸你。”
陳默抬眼。
“你開眼之後,一直在看。”老吳看著他,左眼的單片眼鏡反著光,“醫院、車站、辦公室……你擋過一次黑霧,那是耗命的事。你以為是推開了它,其實是拿你自己墊上去的。”
陳默喉嚨發幹。他想起那天在工位,老李倒下時的樣子。黑霧鑽進耳朵,他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滾開。然後人就塌了。醒來時在病床,點滴紮著手背,蘇晚晴站在門口,手裏拎著他的帆布包。
“那種人後來怎麽樣?”他問。
“什麽樣?”老吳冷笑了一下,“先是睡不著,再是睡不醒。白天坐著都能夢見灰霧爬臉。 потом——”他頓了頓,換了詞,“最後躺下,呼吸還在,眼睛睜著,可裏麵沒人了。醫生說是植物人,其實不是。是被吃空了。”
陳默右手慢慢摸向小指。那裏常年彎曲,是敲鍵盤壓的。可現在他覺得,那根手指像是從內裏開始發冷。
他腦子裏突然跳出一個畫麵:三年前的病房,父親躺在那兒,瘦得隻剩骨架。眼窩深陷,嘴唇幹裂,呼吸機滴滴作響。母親坐在床邊,手裏攥著一塊舊毛巾,哭著說:“他像被什麽東西吃掉了……明明昨天還好好的。”
醫生說是慢性消耗,病因不明。現在聽來,像極了老吳說的“被吃空”。
陳默胸口一緊,喉頭猛地一哽。他沒說話,也沒動。瞳孔微微泛起淡金色,像燈絲通電的一瞬,又迅速暗下去。他自己不知道。
“你父親……”老吳頓了頓,沒往下說。他抬起左手,調整了下單片眼鏡,金屬框擦過鼻梁,發出輕微的摩擦聲。那一瞬間,鏡片後閃過一絲金光,快得看不見。
陳默沒注意。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有點抖。他試著握拳,又鬆開,再握。動作很慢,像在測試什麽。
“所以我不該看?”他問。
“我沒說。”老吳搖頭,“我說的是代價。你現在知道了。接下來怎麽走,是你自己的事。”
他不再多言,隻是把手從古籍上收回,緩緩塞進袖子裏。硃砂筆不見了,像是被他藏了進去。他靠回椅背,姿勢和剛才一樣,可整個人更沉了,像一塊埋進土裏的石頭。
店裏安靜下來。三台收音機都沒響。掛鍾的指標走到十一點二十三分,秒針跳動的聲音清晰可聞。
陳默還站在原地。台燈的光照到他半邊臉,另一半陷在暗裏。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不再抖了,而是緊緊扣在一起。指節發白。
他知道有些東西變了。不是從今晚開始,是從第一次看見灰霧那天。他以為自己隻是倒黴,撞上了怪事。現在才明白,那不是撞上,是被選中——然後一步步往坑裏走。
而這個坑,可能和父親躺過的那張病床,是同一個。
他沒抬頭,也沒問下一步該做什麽。他隻是站著,像一根插進地裏的樁。
老吳閉上眼,呼吸變輕。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等。
門外風又起,卷著塵灰拍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斜痕。
陳默的電子表震動了一下,時間跳到十一點二十四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