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的手還懸在半空,離那本古籍不過幾寸。他沒去碰它,也沒往後退。指甲掐進掌心的痛感還在,但已經不那麽尖銳了,像一塊磨鈍的鐵片卡在皮肉裏。他盯著老吳,喉嚨動了一下,聲音比剛才穩了些:“你說我能掌控靈視……可我到底是誰?為什麽偏偏是我?”
老吳沒立刻答話。他把茶杯放下,杯蓋和杯身輕輕一磕,發出清脆的一聲。接著他又敲了一下,再一下,三下停頓,節奏像是某種暗號。店裏的三台收音機原本安靜,這時突然“滋啦”一聲,冒出一陣雜音,又迅速歸於沉寂。
老吳這才抬起左手,單片眼鏡的金屬框被台燈照出一道反光,掃過陳默的臉。他看著陳默,像是在確認什麽,過了幾秒才開口:“你不是第一個看見的人。”
他頓了頓,手指在古籍封麵上點了點:“三十年前就有。有個組織,叫‘觀靈會’,一直在找像你這樣的人。”
陳默沒眨眼。他聽見了,但腦子還沒完全接上。觀靈會——這三個字聽起來像隨便起的名,可從老吳嘴裏說出來,卻像一塊沉鐵砸進水裏,連聲音都變了調。
“他們研究靈異?”陳默問,聲音有點幹。
“是。”老吳點頭,“也製造靈異。”
陳默呼吸一滯。他原本以為,自己撞見的是某種自然現象,像雷電、地震,隻是沒人能解釋。可現在聽來,這不是偶然,而是有人在背後推著走。
“他們知道我?”他問,語氣裏有了警惕。
老吳沒直接回答。他右手缺了無名指,這時用中指和小指夾住硃砂筆,慢慢轉了個圈,筆尖朝下,落在古籍邊緣,像是隨時要畫什麽。他的左眼透過單片眼鏡看著陳默,眼神不動。
“你還沒意識到自己是什麽。”他說。
陳默沒說話。他想追問,可又怕問得太急,會漏掉什麽。他隻是站著,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發麻。他知道老吳不會把話說盡,每一句都是碎片,得自己拚。
“你是被選中的?”他試探著問。
“不是選。”老吳搖頭,“是生來的。有些人魂門天生有縫,能透光。觀靈會找的就是這種人。他們抓回去,做記錄,做實驗,有的活下來,有的死在第三年。”
陳默想起醫院裏那些病例,死亡時間集中在淩晨三點到四點,症狀都是呼吸衰竭。他當時隻當是巧合,現在想來,也許根本不是病,而是某種過程的終點。
“那我……也是他們的目標?”他問。
老吳沉默。店裏的燈泡忽然閃了一下,光線暗了半秒,又恢複。三台收音機同時發出短促的“滴”聲,像被什麽東西觸發了開關。
老吳左手摸了下單片眼鏡的邊緣,動作很輕,但陳默看見他指節繃緊了。
“你比他們想象中更危險。”他終於說,一字一頓。
陳默愣住。他想過很多可能——被監視、被追蹤、被當成樣本。但他沒想過,自己會是“危險”的那一方。
“為什麽?”他問。
老吳沒答。他把硃砂筆橫放回古籍上,和剛才一樣,筆杆與封麵平行。他端起茶杯,吹了口氣,抿了一口。茶色很深,映著燈光,像凝固的血。
“他們以為見靈者都是容器。”老吳說,“等你開了眼,耗盡精氣,最後變成養料。可你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你推開過黑霧。”老吳抬眼,“在醫院,你沒碰老李,可你讓它退了。那是本能,不是反應。你不是被動承受,你在反抗——而且成功了。”
陳默想起那一刻。老李倒下,黑霧鑽進耳朵,他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滾開。然後他就昏了過去。他一直以為那是透支導致的暈厥,現在聽來,像是某種能力的初現。
“那不是掌控?”他問。
“那是破格。”老吳說,“觀靈會的資料裏沒有這種情況。他們記錄的所有見靈者,最多隻能看清,沒人能影響。你能,所以你不該存在。”
陳默覺得後頸那塊硬地方又開始發燙。他沒去摸,隻是站得更直了些。他知道老吳沒說完,但也沒再問。有些事,逼不出來。
老吳放下茶杯,杯蓋合上,發出最後一聲輕響。他看著陳默,眼神不再像剛才那樣隔著一層霧。
“他們會來找你。”他說,“不是現在,就是明天。他們有辦法知道誰開了眼。你走在街上,坐地鐵,進公司,都有可能被盯上。他們穿製服,拿證件,說話客氣,可別信。”
陳默點頭。他想起保安翻他包時掏出的那張宣傳單,上麵印著“觀靈會”三個字,背麵是模糊的符文。他當時以為是惡作劇傳單,隨手塞進包裏。現在想來,可能是某種標記。
“我要怎麽辦?”他問。
老吳沒回答。他隻是把手放在古籍上,掌心貼著封麵,像在護著什麽。他的目光落在陳默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緩緩移開。
店裏又安靜下來。台燈的光圈還是隻照到櫃台這一片,外麵全是書堆的影子。陳默站在原地,手心出了汗,又慢慢幹了。他不再抖了。恐懼還在,但已經不是主導。他知道自己看不見的地方,有很多眼睛在動。而他唯一能做的,是先看清自己。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本古籍。硃砂筆橫在上麵,像一道未出鞘的線。他沒伸手去拿,也沒說不要。他知道,這東西遲早要碰。
老吳始終沒再開口。他靠在椅背上,左手擱在書頁上,單片眼鏡反射著燈光,看不出眼神。他的呼吸很輕,幾乎聽不見。
陳默站在櫃台前,腳底的虛浮感已經散了。他抬頭看了看牆上的舊掛鍾,指標指向十一點十七分。時間還在走。他沒動,也沒說話。他知道這一晚不會結束,也不會開始。它隻是懸著,像一根繃到極限的線。
門外風刮過青石街,捲起一片落葉,打在玻璃上,又滑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