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盯著鏡子裏的自己，瞳孔邊緣那層淡金色還沒散。他眨了眨眼，光暈晃了一下，像水麵上浮著的一層油。屋裏沒開燈，手機螢幕是唯一的光源，照得他臉發青。他把手機舉高了些，想看得更清楚點，可那金光就在眼皮底下，躲不掉。
他放下手機，走到床邊坐下。床墊塌下去一塊，發出吱呀聲。他摸出褲兜裏的工牌，張德海，K1208次列車餐車服務部。照片上那人眼窩深陷，嘴抿成一條線。陳默記得這臉——在隧道裏見過，那時候灰霧從他後頸往上爬，像樹根鑽進土裏。
他開啟床頭櫃抽屜，翻出降噪耳機，摘下來放在桌上。耳機外殼有道劃痕，是他昨晚攥太緊時蹭的。他插上手機充電，解鎖，回到瀏覽器頁麵。搜尋框還停在“K1208次列車 乘務員”那裏，頁麵沒載入完就卡住了，彈出個廣告：“安心出行保障計劃，最高賠付百萬。”
他點了關閉。
頁麵重新整理，跳出來幾條新聞連結。標題都是“男子加班猝死家中，家屬稱其長期熬夜工作”“年輕白領通宵趕專案，突發心梗離世”。點進去看，死者都坐過K1208，時間集中在過去三年，死亡方式一模一樣：睡夢中沒了呼吸，臉上沒痛苦，像是正常入睡後再沒醒來。
他退出新聞頁，換了幾個搜尋引擎，輸入“K1208 猝死 名單”。結果大多被標為“低質內容”或“已被刪除”。他在一個地方論壇的角落找到一篇匿名帖，標題是《別坐這趟夜車》，發布時間是去年冬天，帖子下麵隻有兩條回複，都被係統折疊了。
他點開正文。
貼主說，他表哥死前坐的就是K1208，淩晨三點十七分突然坐起來，說了句“車又開了”，然後躺下，再沒動過。他老婆去拉他，發現人已經涼了。法醫說是心源性猝死，但屍檢報告顯示心髒結構正常。
帖子裏附了個表格，列了十三個人的名字、年齡、職業、乘車日期和死亡時間。陳默一條條往下看。第一個人是五十九歲的大貨車司機，第二是個二十八歲的程式設計師，第三個……
他手指頓住。
照片貼在表格旁邊，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格子襯衫，頭發亂糟糟地趴著。手腕上戴著一塊電子表。
陳默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
同款。晨光紀元G3，黑色表盤，銀色表帶，右下角有個小凹痕，是他去年摔了一跤磕的。他翻出購物記錄截圖對比，生產批次隻差兩位數。這款表市麵上賣得不好，官網顯示總銷量不到五千台。
他繼續往下翻。
第四位死者，女，三十六歲，中學老師，乘車時間比他早兩個月。第五位，男，四十一歲，建築工地安全員，購票時間與他僅差七分鍾。第六位……也有電子表，不是同款，但戴在左手腕，位置一致。
他退出帖子，開啟社交平台私信視窗，找到發帖人的賬號，輸入：“你整理這些資料，有沒有發現什麽規律？”
傳送。
提示音響起，訊息狀態變成灰色，兩秒後顯示“使用者不存在”。
賬號注銷了。
他靠回床沿，肩膀沉下去。窗外天還沒亮透，樓對麵的窗戶黑著，隻有零星幾盞燈亮著，像是沒關的電視在閃。他想起自己剛回來那晚，林曉站在玄關，遞毛巾給他，指尖冰涼。她眼睛好像也閃過一點金光，和他現在一樣。
他拿起手機，開啟備忘錄，新建一條。
第一條：K1208夜間班次。
第二條：入睡後猝死。
第三條：無掙紮痕跡，親屬描述“像睡著了一樣”。
第四條：死亡時間集中在淩晨三點到四點之間。
第五條：多人佩戴電子表，款式相近，均戴於左手腕。
他停下筆，盯著“三點到四點”這幾個字。他的錶停在03:17，正是列車駛入最長隧道的時間。那時燈光熄滅，小女孩哼起童謠，老者衣領下的灰霧鑽進肉裏。
他摸出手錶，指腹擦過玻璃裂縫。裏麵那層灰金色還在，不散。他試著閉眼，腦子裏立刻跳出車廂的畫麵：乘客麵板下蠕動的黑線，乘務員靜止不動的咖啡液麵，通風口那隻貼上來的眼睛。
他睜開眼。
不能睡。
他把表摘下來，輕輕放在充電座旁。塑料殼碰到底座，發出輕微哢噠聲。他盯著它，彷彿它會突然震動起來，指標重新走動。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是天氣推送：今日多雲轉晴，午後有陣雨。
他沒動。
過了幾分鍾，他又點開那個匿名帖，從頭讀一遍。這次他注意到最後一行小字：“最新案例發生在三天前，河北某縣城，死者臨終前對家人說‘聽見鐵軌響’，可他們家住在山區，最近的鐵路在八十公裏外。”
他想起另一個評論，也是別人補的：“我哥也是，走之前說‘車要進站了’，可我們那兒根本沒火車站。”
他慢慢坐直。
聲音。
他們都聽見了。
不是幻覺。
他在備忘錄加第六條：死者親屬普遍報告臨終前聽到列車行駛聲，地點與實際地理環境不符。
第七條：所有死亡時間接近03:17。
他刪掉“接近”，改成“集中於”。
他盯著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想再寫點什麽，卻寫不出來。資訊就這麽多，拚不出完整圖景，但已經足夠讓他後背發涼。
他翻身下床，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天邊剛泛白，灰濛濛的，遠處工地的塔吊輪廓清晰。樓下垃圾桶邊蹲著一隻貓，正舔爪子。一輛環衛車緩緩駛過，灑水口噴出扇形水霧。
一切都正常。
可他知道不是。
他回頭看向桌上的電子表。黑色塑料殼，銀色表帶，裂紋橫貫表盤。它靜靜地躺在那裏，像一塊墓碑。
他忽然想起王大爺。每天早上五點準時敲門，送來豆漿和油條。有一次他問為什麽這麽早，王大爺說：“習慣了，以前上班就這個點起。”他還說，這棟樓以前住的都是鐵路職工家屬。
他沒再提K1208的事。
也沒問他那天晚上去哪兒了。
陳默轉身走回床邊，重新開啟手機，進入本地論壇，用不同關鍵片語合繼續搜。K1208 加 突然死亡，加 夜間，加 夢話，加 聽見火車。
大部分連結打不開，或顯示“內容違規”。他在一個已注銷使用者的轉發帖裏看到一張模糊截圖，是某地殯儀館的登記表區域性，姓名欄寫著“李誌國”，年齡34，死亡原因寫的是“不明”，備注一欄手寫著：“家屬陳述：死前言‘車開了’，持續約二十秒，語氣平靜。”
他截了圖，儲存。
又翻到另一個帖子，有人提問：“有沒有人坐K1208的時候感覺特別困，明明不累卻睜不開眼？”下麵有人回：“有！每次我都睡過去，醒來就覺得身上發冷。”另一人說：“我也這樣，而且總夢見自己在車廂裏走，找不到出口。”
這些帖全被刪了。
他退出瀏覽器，點開錄音軟體。昨天半夜，他錄下了走廊的腳步聲和王大爺的聲音。他點播放。
先是窸窣的布料摩擦聲，然後是腳步，輕快跳躍，一步一跳。接著是聲音：“小夥子……你看到什麽了？”
他拖動進度條，反複聽那句“你看到什麽了”。語調拔高，尾音發顫，像小孩在撒嬌。他開啟另一段錄音，是白天王大爺來送飯時說的：“小陳啊，今天胃口怎麽樣？”
沙啞，平穩，帶著老人特有的緩慢節奏。
兩個聲音不一樣。
他把兩段音訊並排聽著，心跳加快。不是幻聽。不是精神問題。有人——或者什麽東西——在模仿，但沒完全複製成功。
他關掉錄音，雙手撐在膝蓋上，低頭看著地板。
十三個人死了。
三個戴著他同款電子表。
他們都聽見了車聲。
他也聽見了。
他抬起手，摩挲左手腕。麵板有點粗糙，是長期摩擦表帶造成的。他想起父親臥病在床的樣子，母親在早餐攤前彎腰舀粥的背影。他當初說要來大城市闖蕩，其實是逃相親。可現在，他連自己是不是還能活到明天都說不準。
他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翻出一盒胃藥。瓶身空了大半。他倒出一粒，捏在手裏看了兩秒，又塞回去。他知道吃了也睡不著。隻會讓夢更清楚。
他坐回床沿，拿起手機，開啟相機前置鏡頭。
對著自己。
瞳孔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淡淡的金。
他盯著看了很久。
然後低聲說：“……那趟車，還沒到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