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的手指還沾著牆灰的碎屑,黏在指腹上,幹澀發癢。他沒擦,也沒動,隻是盯著那麵布滿抓痕的牆,耳朵卻豎著聽門外的動靜。走廊裏安靜得過分,連樓梯口那盞應急燈的電流聲都聽不見。他剛才聽見王大爺的腳步走遠了,可現在這間屋裏泡麵的味道又濃了起來,像是有人剛掀開桶蓋。
他慢慢轉過身,背對著主臥門,視線掃過客廳。折疊桌上的塑料椅挪過位置,原本靠牆的椅把現在斜在路燈光下,椅腳在地上劃出一道淺痕。他蹲下來,手指蹭了蹭地麵,灰塵薄而均勻,沒有腳印,但那道劃痕是新的。他抬頭看牆角堆著的三個泡麵桶,最上麵那個內壁的油漬確實沒幹透,邊緣還泛著光。
他站起身,走向衣櫃。木門半開著,裏麵掛著幾件舊衣服,都是深色製服,洗得發白。他伸手去拉最外側那件,布料粗糙,袖口磨出了毛邊。製服胸口別著一塊泛黃的工牌,塑料殼裂了縫,他摘下來,翻到背麵。
“K1208次列車 餐車服務部 張德海”。
字跡是手寫的,藍黑墨水,筆畫頓挫。他翻回正麵,照片上是個中年男人,臉瘦,眼窩凹陷,嘴唇緊抿,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鏡頭,看不出情緒。陳預設得這張臉——不是在現實裏,是在列車隧道那段漆黑的時間裏,他看見乘務員推著餐車走過車廂,臉上掛著和這照片一模一樣的空洞表情。那時車廂燈管斷電,灰霧從乘客後頸鑽出,小女孩哼著童謠,說“叔叔帶我回家”。
他把工牌塞進褲兜,動作很輕。屋裏太靜了,一點響動都會被放大。他正要轉身,忽然聽見走廊傳來腳步聲。
不是王大爺那種右腳拖地的緩慢節奏。
是輕快的,一步一跳,像小孩在跑。
聲音停在他身後這扇門外麵。
他立刻貼住衣櫃門,背靠著木板,屏住呼吸。心跳撞在肋骨上,一下比一下重。門外那人沒敲門,也沒喊人,隻是靜靜地站著。過了幾秒,一個聲音響起。
“小夥子……你看到什麽了?”
語調拔高,尾音微微發顫,帶著一種刻意放軟的拖腔。
是王大爺的聲音,可又不是。
那語氣,那節奏,和隧道裏那個小女孩一模一樣。叫“叔叔帶我回家”的那個聲音。
陳默的右手攥緊了褲兜裏的工牌,指尖能摸到塑料殼的裂口。他不敢動,眼睛盯著房門縫隙。窗簾拉著,屋外隻有微弱的路燈光滲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條灰黃的線。門縫底下,影子出現了。
一雙腳的輪廓。
穿著黑色布鞋,鞋尖朝外,站得很穩。
他知道那是王大爺的鞋。
可那聲音不是。
“你……在裏麵嗎?”那聲音又來了,還是用小女孩的腔調,一字一頓,像是在確認什麽。
陳默慢慢移向房門方向,借著窗簾的陰影掩住身形。他輕輕拉開一條縫,往外瞥。
走廊裏站著王大爺,穿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右手插在褲兜裏,左耳微微抖了一下。他的頭歪著,像是在側耳聽屋裏的動靜。路燈的光從樓梯口照上來,落在他半邊臉上,顴骨高,眼窩深,嘴角沒有表情。
陳默縮回身,手按在門把手上。
他不能待在這兒。
他猛地拉開房門,低頭衝出去,腳步急促,故意踩出聲響。他繞過王大爺身邊,假裝剛從樓梯上來,喘了口氣,說:“王叔?您怎麽在這兒?”
王大爺緩緩轉過身,動作有點僵,像是關節生鏽。他看了陳默一眼,眼神平淡,聲音也變回了原來的沙啞:“哦,小陳啊……我來看看空調是不是又漏電。”他說完,抬起右手,用指節敲了敲牆上的電表箱,發出“咚、咚”兩聲。
陳默點頭,喉嚨發緊:“哦,我剛……剛去樓下倒垃圾。”
王大爺沒說話,隻是看著他,目光停在他褲兜的位置。陳默下意識捂了下口袋,把工牌往裏按了按。
“你臉色還是不好。”王大爺說,“早點睡。”
“嗯,這就回去。”
他快步走回自己房間,鑰匙插進鎖孔時手有點抖,試了兩次才擰開。門一關,他立刻反鎖,背靠在門板上滑坐到地上。屋裏一片黑,隻有手機螢幕還亮著,顯示時間04:53。電量76%,訊號滿格。
他掏出工牌,捏在手裏。
照片上那張臉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更灰,眼神像是穿透塑料殼在看他。他翻來覆去看了幾遍,背麵除了名字和單位,沒有其他字跡。他想起剛才王大爺站在門外的樣子——身體是王大爺的,可那聲音,那語氣,分明是列車隧道裏那個小女孩的。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指尖還沾著牆灰的碎屑,顏色暗褐,像是混了幹涸的血。他沒洗,也不敢動。他知道剛纔在隔壁房間裏發生的一切不是幻覺。牆麵的抓痕是真的,工牌是真的,王大爺的聲音錯位也是真的。
他慢慢抬起左手,摩挲手腕上的電子表。
表盤已經不亮了,玻璃裂了一道縫,指標停在03:17。那是列車駛入隧道的時間,也是他第一次看清黑霧形狀的時刻。他記得那時老者坐在他旁邊,衣領下的灰影在動,後來乘務員出現,說他是瘋子,把他關進乘務室。他砸開車窗,外麵是虛空,無數人臉貼在玻璃上,說他逃不掉。
他閉了下眼,又立刻睜開。
不能睡。
他知道一閉眼,那些畫麵就會回來。
他靠著門坐了大概十分鍾,直到聽見走廊盡頭傳來緩慢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右腳拖地,消失在樓梯拐角。他知道那是王大爺走了。
他撐著門板站起來,走到床邊,把工牌塞進枕頭底下。然後他開啟床頭櫃抽屜,翻出一瓶安眠藥,瓶身空了大半,他倒了一顆在手心,看了兩秒,又放回去。他知道吃了也睡不著,隻會讓夢更清楚。
他拿起手機,點開相簿。
最新一張是昨天拍的,林曉的粉色拖鞋擺在玄關。再往前,是公司會議室的照片,投影儀還亮著,白板上寫著“Q3能耗優化方案”。他往上翻,翻到三個月前,有一張他在地鐵站拍的廣告牌,上麵寫著“K1208次列車 全程準點”。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退出相簿,開啟瀏覽器。
搜尋框裏輸入:“K1208次列車 乘務員”。
頁麵還沒載入出來,他忽然覺得右耳一涼。
像是有風從背後吹過來。
他猛地回頭。
屋裏沒人。
窗簾沒動。
可他眼角餘光掃過穿衣鏡時,發現自己的瞳孔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淡淡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