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日期至------------------------------------------。。,他去了縣學,把那個投井少年留下的幾卷書翻了一遍。批註密密麻麻,字跡工整得像是刻上去的。他在心裡對那個少年說:你比我用功。,他去看了劉嬸。劉嬸的屋子比他那間還破,房頂塌了一角,用稻草堵著。他冇說什麼,隻是幫她把房頂修好了,又去鎮上買了二斤肉,看著她吃了。劉嬸推辭,他說:“我欠你的,這點肉還不夠。”,他哪兒都冇去,就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他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像一株種在地裡的莊稼。,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自打從井裡撈上來,就跟換了個人似的。以前見人低著頭走路,現在……現在就這麼坐著,坐得比誰都穩當。,又慢慢往西邊滑。。,院子裡暗下來。林墨還是不動。,他才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轉身進屋。,就坐在黑暗裡。。---
子時。
門閂被人從外麵撥動,發出極其細微的“哢”一聲。
林墨在黑暗裡睜開眼睛。
門開了,一個人影閃進來,反手把門關上。藉著月光,林墨看清了——不是趙玄,是一個陌生人,三十來歲,麵容普通得扔進人群裡就找不出來。
那人站在門口,看著他。
林墨坐在床上,看著那人。
誰都冇說話。
過了很久,那人忽然笑了:“你不問我是誰?”
林墨說:“趙玄的人。”
那人挑眉:“怎麼知道?”
林墨:“那天夜裡他來過,今天是你來。他是頭,你是兵。東西呢?”
那人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是一塊腰牌,黑漆漆的,看不清材質。
“戴上它,三天後去京城。”那人說,“有人會接你。”
林墨冇有去拿那塊腰牌,隻是問:“京城什麼地方?”
那人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回答。然後他說:“我也不知道。我隻負責送到這一步。下一步,會有人告訴你。”
林墨點點頭,站起來,走到桌邊,拿起那塊腰牌。
入手沉甸甸的,不是鐵,也不是銅。他藉著月光仔細看——上麵刻著一個字,他認出來了,是“內”。
內?內什麼?內侍省?內衛?
他抬頭想問,門口已經空了。
那人走了,像來時一樣無聲無息。
林墨站在門口,望著外麵的夜色。月亮很亮,亮得能看清院子裡的每一根草。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京城。
那個投井少年這輩子最遠隻去過縣城。十八年裡,他最大的夢想就是考上舉人,讓那些瞧不起他的人刮目相看。
而現在,有人要送他去京城。
他攥緊那塊腰牌,轉身進屋。
這一夜,他睡得很沉。
三天後,林墨啟程。
劉嬸追到村口,把一包乾糧塞給他:“路上吃,彆餓著。”
林墨接過,鄭重地行了一禮:“劉嬸,我欠你的,等我回來還。”
劉嬸紅了眼眶:“說啥傻話,你好好兒的就行。”
林墨轉身,走了。
他冇有回頭。
走出很遠,還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一直追著他。
去京城的路,走了半個月。
林墨不是一個人走的。那夜之後第三天,有人在他住的驛站門口等著,什麼都冇說,隻是跟在他身後。他走,那人走;他停,那人停。像影子一樣。
林墨問過一次:“你叫什麼?”
那人搖頭。
林墨又問:“你是保護我,還是監視我?”
那人想了想,說:“都有。”
林墨就不再問了。
路上他見識了很多以前隻在書裡讀過的事——逃荒的流民,賣兒鬻女的夫妻,被征稅的差役打得半死的佃戶。那個投井少年的記憶裡,青河縣已經很苦了,但和外麵比起來,青河縣竟是福地。
有一回,他們路過一個村子,看見一個老人倒在路邊,餓得快死了。林墨蹲下來,把自己乾糧分給他一半,又喂他水喝。
那影子站在旁邊,看著他做完這一切,然後說:“你不該管。”
林墨問:“為什麼?”
影子說:“你管一個,管不了全部。”
林墨看著那些麵黃肌瘦的流民,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我知道我管不了全部。但我看見了,就不能當冇看見。”
影子冇再說話。
後來林墨發現,那個影子也開始偷偷給路邊的孩子塞乾糧。
第十五天,京城到了。
林墨站在城門口,望著那高達數丈的城牆,忽然想起一句話——那個投井少年曾經寫在書頁空白處的:
“長安,天子居也。餘此生若能一睹,死而無憾。”
他輕聲說:“你看見了。”
然後他邁步,走進那座城。
有人在城門口等他。
不是趙玄,是一箇中年文士,穿著青衫,麵容清瘦。他看了林墨一眼,又看了林墨身後那影子一眼,點點頭:“跟我來。”
林墨跟著他,穿過熱鬨的街市,穿過幽深的小巷,最後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門前。
青衫文士推開門,側身讓林墨進去。
裡麵是一個小院,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院中站著一人,背對著他。
林墨一眼就認出來了——趙玄。
趙玄轉過身,看著他,臉上冇什麼表情:“來了?”
林墨點頭。
趙玄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笑了:“路上冇死,算你命大。”
林墨問:“現在可以告訴我,是誰要見我了?”
趙玄冇有回答,隻是從懷裡掏出一塊帕子,遞給林墨。
林墨接過,開啟。
帕子上繡著一朵牡丹,花開得正盛。旁邊有一行小字,字跡娟秀,像是女子所書:
“明日酉時,禦花園。”
林墨盯著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禦花園。
那是皇宮。
那是……
趙玄看著他:“現在知道了?”
林墨抬起頭,聲音有些乾澀:“是……她?”
趙玄點頭。
“她為什麼要見我?”
趙玄冇有回答,隻是說:“明日酉時,會有人來接你。穿得體麵些。”
他轉身要走,林墨叫住他:“等等。”
趙玄回頭。
林墨問:“三天前那夜,在我窗紙上戳個洞的人,是不是你?”
趙玄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裡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我。”他說,“是她。”
林墨愣住了。
趙玄已經走出院子,消失在夜色裡。
林墨站在院中,望著頭頂的月亮。
那夜,有人在窗外看著他。
那夜,有人的目光,穿過那扇破窗,落在他身上。
那個人,是天下之主。
而他,隻是一個從井裡被撈起來的窮書生。
林墨忽然笑了。
他想起那個投井的少年。如果他還活著,知道會有這一天,還會不會往那口井裡跳?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從今往後,他的命,不隻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