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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前的劇痛,炸開時如火山爆發,勢不可遏;褪去時卻像海水落潮,看似一瀉千裡,實則餘韻難消。
謝思思跪在蒲草上,用力按住胸口,大口喘著粗氣,背上已是濕潤一片。
好半晌,大腦才從方纔的死亡場景中擺脫出來,重新認回已經重置的身體。
謝思思緩緩坐直了身子,抬眼看眼靜悄悄停在廳堂中央的棺槨,嘴角不由自主地又翹了起來。
“趙或,不錯!很不錯!”她很是滿意地點點頭,“雖然麵癱,但腦子倒是不癱。
還知道告訴我名字,省得我又再冒死做次開場白……”說話間,她單手握拳,朝棺槨方向自信一揮:“那這次,咱們就力求快速對齊顆粒度,爭取一條過——可彆讓我再死第八回了!”說完,她轉頭看向門口的刻漏。
浮箭剛劃過第33刻上方約三分之二處的位置,看來距離男人醒來還有幾分鐘時間。
謝思思的眼睛骨碌碌一轉,慢慢張開了左手,手裡果然還躺著那支滿是鏽蝕痕跡的青銅簪子。
這是她穿越前正在加班修補的一支素麵半球青銅簪,表麵除了些孔雀綠的鏽斑,再無其他點綴,是典型的初秦時期樣式。
她猜想,自己的穿越多少與這隻簪子有關,但其中的執行機製卻不得而知。
不過,此時此刻,這支簪子,給了謝思思一條更重要的啟示:既然她穿越過來前,手裡捏著這支簪子,就能與這簪子強行捆綁。
那如果她穿越回去時,也捏個什麼值錢玩意兒,是不是就能卡bug,帶回去當福利了?思及此,謝思思立刻從地上爬了起來,賊兮兮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掃視過四周。
“木製構架、版築泥牆、夯土硬地,一個大廳和兩個側室共用一個板瓦屋頂。
這不就是館裡‘一宇二內’式樣的秦人民居樣板間嗎?”謝思思正站在大廳的中央,一邊職業病地點評,一邊朝著北牆靠了過去。
北麵牆上嵌著的那扇直欞窗,已經複原成完好無損的模樣。
窗下鋪著華麗錦緞的雜木製黑漆矮榻和憑幾,也都物歸原位地整齊擺放著。
榻前,那張與矮榻設計語言一致的矮案幾上,放著筆墨硯台和幾片簡牘。
謝思思忍不住上前摸了一把,感歎道:“這些玩意兒,擱博物館裡,高低得標個'儲存狀態極佳'!可惜,擱這裡,就一文不值了……“她嘖了兩下嘴,眼神又依次掃過東西兩側——以棺槨為軸心,對稱擺放著的4組莞席憑幾,一路延伸到正對麵的南牆。
那裡,立著扇兩米來寬的玄黑板門,是大廳唯一的入口。
門口則放著座青銅簡易漏刻,和兩盞高柄燈具。
一眼看去,皆是秦朝人最崇尚的極簡式樣。
謝思思不禁皺眉:“若是抱一個冇有經過歲月洗禮的木頭或者青銅回去,怕是會被當作贗品。
得找找金子或者珠寶什麼的才行。
”思及此,她看了眼西南角落緊閉的西廂門,又朝著對側的東廂門搓了搓手:“秦人古人以西為賓位,東為主位。
這裡麵應該有不少好東西纔對?”她之前醒來,也進這個房間看過,隻是當時著急著找出路,冇來得及細細參觀。
現在細看,竟是一間進深接近5的超大臥室,房間北側和西側的牆麵上都嵌著扇直欞窗,比正廳要亮堂許多。
靠著正廳的牆壁後麵,置著張床榻,榻上堆著些大型物件,被一張白色麻布覆蓋著,隻邊角露出些冷硬偏暗的橙黃,一看便知是青銅祭器。
“這趙或是個什麼身份,還能用上這麼大的祭器?”謝思思不禁感歎出聲,隨即將好奇的目光轉向屋子正中間,這裡的其他傢俱似乎都被提前挪走了,隻放了五口未上鎖的黑漆大木箱子。
謝思思依此開啟五個木箱子,嘴巴不由撅成了雞蛋的形狀。
三足爵、高足觚、雙耳鬲……各種精製的青銅禮器整齊擺放在箱子中,那麼熟悉,讓謝思思覺得自己似乎回到了墓葬展廳;卻又那麼陌生,因為每一個禮器都泛著金屬的光,既冇有鏽蝕的痕跡,也冇有泥土的腥氣,彰顯著古代人民精緻而富足的精神文化生活。
“這可不是秦朝治喪會用的禮器。
”謝思思摩挲著自己的下巴,視線在床上的大型祭器和五個小箱子間來回逡巡。
突然,她露出一個嘲諷至極的笑:看來,我這是穿越進了一個以秦朝為原型,但實際周禮與秦禮傻傻分不清楚的弱智作者,構建的弱智架空世界了!”秦人不似周人,不重虛文,惟尚簡勁實用。
即使是將來那位始皇帝的陵寢裡,也不會用到爵、觚、鬲這些個美麗小廢物。
可如今這秦朝的房子裡,卻儘躺著些周朝纔有的精美禮器。
身處其中的謝思思不由生出些荒誕感來。
死亡帶來的緊張感也隨之消失,剩下的隻有——搞錢的快樂!她複又搓了搓手,眼睛放光地看向床頭靠北邊牆壁的位置。
那裡,還有一張不足小腿高的矮案冇被搬走,上麵放著銅鏡、豆形燈,和一個梳妝盒。
“天助我也!”謝思思嘴角高高揚起,激動的雙手顫抖著伸向黑漆製的梳妝木盒。
隨著“吱呀“一聲輕響,木盒被掀開,現出一麵巴掌大的銅鏡。
一瞬間,謝思思眼中的光熄滅了。
她失望地拿起銅鏡,便見鏡中隱約現出她那張悵然若失的臉來。
看眉眼輪廓,確實是她謝思思本人冇錯,不過原本紮在腦後的馬尾,不知何時被綰成了一個符合時代背景的錐形髻。
手藝一般。
謝思思摸摸髮髻,在心裡隨意點評了句。
順手翻過銅鏡一看,背麵竟是刻著一個花紋繁複的日月重光紋!“我去——”一句國罵呼之慾出。
“秦人尚簡,是不會喜歡這種繁複花紋的!我無知的作者大人!”謝思思翻了個白眼,對著空氣憤怒控訴:“反正都弄混了,為什麼不直接弄個純金,嵌個寶石呢!”她將銅鏡放回木盒中,扼腕歎息:“怎麼就如此精緻,又如此寒酸呢……”正說著,院外的奏樂結束,一聲冇有感情的“魂兮——歸來——”將謝思思從悲傷之河中拉了出來。
“趙或快醒了!”謝思思猛地起身,不死心地再翻了翻最近箱子裡的禮器,確定都是些青銅祭祀品後,才重新回了主廳。
她站在距離棺槨三步遠的位置,進入了備戰狀態,臉上既有盜竊臟物未得手的沉重,亦有即將破局回家的興奮。
“呱——呱——呱——”又是三聲古怪的烏鴉叫。
棺槨裡的男人坐了起來。
謝思思深吸一口氣,第一時間開始吟唱:“這位壯士,請暫且放下您手中的那把青銅劍,摒棄把我頭打爆的心念,先聽我把話講完:您叫趙或,您的腳下放著一個布包袱,裡麵裝著您脫身後要換的黑色錦衣。
這些都是您剛剛親口告訴我的……”她背課文似的一股腦把話往外倒,卻看到眼前白影一晃,男人再一次閃現到了自己身前。
好訊息:他冇帶劍,不會被爆頭了!壞訊息:他好像單手就能捏斷人類的脖子!謝思思清晰感覺到對方微涼的指尖正滑過自己脖頸,瞬間隻覺全身血液衝上頭頂,又猛地沉回腳底。
她來不及思考到底是哪裡出問題了,隻能儘全力加快語速,想要趕在那人發力前,說服對方:“那什麼——我們已經一起在這個屋子裡死了七次了,門外的樂器,馬上還會奏響,下一曲是《詩經·小雅·蓼莪》,但隻會奏個開頭……”說話間,男人的手已掠過謝思思脖頸,滑至下頜角軟骨。
謝思思冇有被徒手掐死過的經驗,一時間,心底竟生起些好奇:難道這裡就是人類物種最脆弱的部位嗎?回答她的,是男人微微發力的指關節。
但發力的位置,卻不在脖頸,而是臉頰。
——謝思思被捏成了鴨子嘴,並打出了一個大大的問號!她茫然地眨眨眼,看見趙或冰山似的臉上,緊抿的薄唇微微張開。
隨後,沉穩的男聲似乎從很遠的地方,飄進了她的耳朵裡。
“呼吸。
”趙或指尖的力量又重了幾分,強迫著謝思思換氣。
他說:“然後,再慢慢把話說完。
”謝思思懵逼了一秒,往後撤了半步,幾乎宕機的大腦放棄思考,直接執行了趙或的命令。
隻見她深深吸了口氣,待充盈的氧氣進入肺部時,因缺氧而漲紅的臉上恢複了些原本的白皙。
她乾笑兩聲,繼續道:“等奏樂結束,最多不到’一刻‘的時間,就會有一群官兵衝進來,把我倆一起射成刺蝟。
另外,大廳主座下的那個密道已經被封了,您懷疑有內奸;東廂的門後抵著重物,打不開;主座窗後蹲著個弩手,我們一出去就會被射死!”是物理意義上的‘射死’,不是心裡層麵的‘社死’。
她長長吐了口氣,在心裡補充道。
趙或冇有說話,眼睛死死釘在謝思思臉上,雙手未拿任何兵器,卻讓謝思思冇法再通過觀察持劍的手,來判斷對方謎一樣的殺意。
她心虛地後撤半步,快速補充道:“我冇有預知能力!單純就是和你一起迴圈重生了七次,才知曉了這些!”語畢,她吞了口唾沫,猛地又想起什麼,繼續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你每次醒來都不記得了,但我就是記得!”“我倆可以合作!”她強調,“我們剛纔已經達成合作了。
”“而且,我們已經找到出去的辦法了!”她最後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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