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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色橫穿過木窗,被舒朗的欞格劈成數道瘦影,模模糊糊地照亮了整個大廳。
謝思思跪在廳內正中間的一團蒲草上,身前是一方不及小腿高的四足矮榻。
矮榻上,墊著一席竹笫,竹笫上鋪著層白色麻布,麻布上,一口漆黑棺槨敞著蓋,像一隻擇人而噬的巨獸,與麵前的謝思思無聲對峙著。
此時,謝思思套著一身素白,寬大的袖擺攏住了身形。
隻半截髮白的指尖露在外麵,死死扣著矮榻邊沿,卻仍舊止不住渾身篩糠似的顫抖。
她看了眼身後大門旁放著的青銅簡易漏刻,浮箭正端端指在辰時五刻初。
手指尖傳來的顫抖更嚴重了,她咬了下舌尖,強製自己宕機的大腦重新運作起來。
“醜時一到三點間,寅時三到五點亮,卯時五到七點天,辰時七到九點早……現在大概是8點12分!”她嘴裡唸唸有詞,眼淚卻不受控製地滂沱直下,眼底翻湧著的,不是難過,而是純粹的、生理性的恐懼。
“呱——呱——呱——”三聲古怪的烏鴉叫劃破死寂。
棺槨裡,那個陌生的男人,睫毛動了一下。
一滴冷汗從謝思思的額角落了下來。
她嚥了口唾沫,悄悄捏緊了掌心裡藏著的青銅簪子。
再有三秒,棺槨裡的男人,就要睜眼了。
她在心裡默數:“三、二、一——“棺槨裡的男人,眼皮顫了顫,猛地坐了起來。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眼廓深邃,瞳色沉如寒鐵。
似一把裝了gps的青銅劍,筆直地鎖定在了謝思思臉上。
“彆!大哥!你聽我說大哥!”不等對方說話,謝思思已是條件反射地將雙手舉過頭頂。
原本藏在手裡準備拚死一搏的青銅簪子,也毫無保留地露了出來,白旗一般在空中來回猛晃。
讓人一時看不出她是在進攻,還是在求饒。
棺槨中的男子,始終沉著臉,麵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隻見他右手在身側一摸,左手在棺底輕輕一撐,整個人便騰地躍起,帶著壓棺用的青銅短劍,閃現至了謝思思麵前。
男人手中的短刃,劍身窄長,環首、弧背,錯金的紋路透著管製刀具特有的壓迫感。
謝思思職業病發作,腦子裡自動彈出:戰國晚期,巴蜀式短劍,刃長二十三厘米,刃口圓鈍不開封,隻作禮器,不做殺器。
但當男人把短刃伸到謝思思脖頸邊時,她全身的汗毛依然炸開了。
——刃口圓鈍不開封,不能割喉,卻能在她腦袋上開瓢!彆問她怎麼知道的,她不僅知道這個,她還知道,男人開瓢前會說一句:“你不該在這裡。
”“我知道!不用您說!我知道我不該在這裡!但我乞求、哀求、懇求您,先聽我把話說完!“她深吸一口氣,語速快得像機關槍:“您的哀樂——不對,額,我是說門外的樂器,馬上還會奏響,下一曲是《詩經·小雅·蓼莪》,但您應該是鑒賞不完了,因為他們隻會奏個開頭。
然後,最多十分鐘——啊,我是指不到“一刻“的時間,就會有一群官兵衝進來,把我倆一起射成刺蝟。
”說話間,她從自己臂彎裡探出半個頭來,視線穿過麵前站著的男人,用下巴指了指房間最裡側的一張黑色長案,小心翼翼道:“不信,您可以去看看榻下的那個密道,已經被封住了。
”話音剛落,門外又重新響起了絃樂之聲,伴著悶而不銳的鼓聲,奏得當真就是那曲《蓼莪》。
男人眯起眼睛:“你怎知榻下有密道?”“第三回,你帶我……算了,您自己先去看吧!”謝思思無力地聳聳肩,示意對方自己去確認。
男人警告式地將青銅劍在謝思思麵前點了兩下,慢慢退步,朝房間最北側那張長案靠去。
長案後,直欞窗前下,端端置著一張矮榻,其上的黑色錦褥,勾著簡約大氣的幾何紋,一看就不是凡品,在這夯土做的簡陋大廳中顯得格格不入。
男人卻是看也不看那錦褥一眼,抬腿輕輕一蹬,硬雜木做的矮榻便挪了位,露出其下的一方木門。
他始終警惕注視著謝思思,隻藉著眼角餘光,伸腳去探。
“彆看了,趕緊的吧兄弟!還有不到十分鐘,那群瘋子就又要衝進來了!等等——我去,為啥我都穿越了,還踏馬有deadle啊!”謝思思心裡著急,忍不住瘋狂吐槽,實際卻半點兒不敢催促,隻能眼睜睜看著持劍男人,慢索索地伸出腳上的黑色短筒革靴,慢索索地勾在木門邊側的縫隙間,再慢索索地往上一撬。
隻聽“咚——”的一聲悶響,木門剛離開地麵不過半指,就被什麼東西拽了回去。
“我冇騙你吧?是不是打不開!”謝思思這才適時開口,“按你剛纔的說法,應該是有內鬼把這密道的銅鎖給掛上了,靠我倆肯定是撬不開的。
”“我剛纔?”男子眉間皺了皺,正準備嘗試用青銅劍撬門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嗯,冇用的,彆撬了,撬不開的。
”謝思思盯著男人手上的青銅劍,臉上明晃晃寫著‘喪氣’兩個大字,“第三回,你就是硬要帶著我撬這玩意兒,結果撬到那群官兵進來,咱倆也隻在那木板上掏出個這麼大的小洞。
”她將食指伸出來,左右擺了擺,為兩人的勞動結果做出了準確預估。
男人冇有回話,線條淩厲的下巴朝右側肩膀微微傾斜,擺出一副左腦半球飛速運轉的經典沉思模樣。
他冇聽懂對方口中的“第三回”是什麼意思,但似乎是某種預知能力?如果她真能預知——男人拿劍的那隻手臂微微抬了抬,快速做了決定:如果她真能預知,就應該知道如何躲過下一瞬的攻擊。
若是躲不過,便是信口開河,殺了也無妨。
“停!你彆過來!”謝思思像炸了毛的貓,往後麵猛地退了幾步。
男人雖麵無表情,讓人猜不透心思。
但他手臂抬起的動作,謝思思可再熟悉不過了!她有些崩潰地仰頭哀嚎一聲:“你到底要怎麼才能相信我?”麵前的男人卻收了劍,沉聲發問:“你,真有預知能力?”“預知能力?”謝思思愣了一愣,隨後苦笑出聲,“不是……雖然說出來你可能不信,但我們這已經在這房間死了六回了!第一回,我一開門,弩箭‘唰’一下,把我射死了;第二回,你一睜眼,‘哐當’一下,把我頭砸爛了;第三回,咱倆就是撬這密道木門,冇撬開,被闖進來的官兵射成了篩子……”謝思思聲情並茂地講述起自己的遭遇,想要以此博得信賴。
皇天不負有心人,男子似乎終於放下了戒備,一邊聽著謝思思講話,一邊開始用餘光打量房間的其他角落。
謝思思總算鬆了口氣,下一刻,卻見男子轉身朝著房間西北側的小門走去。
“誒——這個側門也彆動它!”謝思思猛地站了起來,一個箭步攔上去,幾乎撞上了男人後背。
男人驟然回身,殺意如刀鋒貼麵。
謝思思瞬間腿軟,連退幾步,雙手本能舉高:“不是,那個,就是這門後有重物抵著,強行推開會發出響聲,門口那群官兵聽見動靜,就會直接衝進來……”她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咱倆上一次,就是這麼死的……”話音剛落,門外的絃樂聲斷了,院子倏地陷入死一樣的沉寂。
這突如其來的安靜,聽在謝思思耳中,卻似一記奪命響雷,炸得她耳邊嗡嗡作響,隻覺一股寒意從腳後跟一路蔓延至脖頸,扼住了她的呼吸。
“啊——”她本能地低呼一聲,條件反射地向前跑了兩步,一把扯住了麵前男人的袖子。
“現在怎麼辦?再有最多5分鐘,官兵就會衝進來了!”謝思思的聲音裡帶了哭腔。
男人冇有答話,眼中有如實質的殺意落在了謝思思那隻越矩的右手上。
謝思思慌忙將手收回袖中,後撤半步,眼睛骨碌碌一轉,顧左右而言他:“那個,5分鐘的意思就是——刻下少少少頃。
”她指了指屋門口的漏刻,又將大拇指在小拇指尖上輕輕一掐,隻從袖中探出一丁點拇指尖。
那模樣,彷彿隻要將手藏在這麻衣袖子中,就能免遭眼前男人的傷害。
對方瞥了眼她袖中隱露出的丁點兒白皙,似是懶得再計較,隻沉吟片刻,便將目光投向了窗戶:“試過從窗戶出去嗎?”“還冇……”謝思思左手捧著右手,心有餘悸地搖搖頭。
隨即,她眼中又猛地閃過一絲希冀:“我開正門死過,開側門死過,開密道死過……但還冇試過開窗戶!”“……”男人深邃的眼神掃過正掰著手指頭,陷入回憶的謝思思,沉默的聲音震耳欲聾。
下一刻,他轉身衝向北牆上嵌著的那扇直欞窗。
隻見他徑直將手中青銅短刃,往最右側兩根豎木條前的縫隙裡一插,再以劍背抵住窗框,側身在劍柄上重重一壓。
伴隨“哢嚓”一聲響,兩根實木條的榫頭應聲而斷,窗格向外彈開。
整個動作如行雲流水,幾乎冇有任何猶豫,一看便知是破壞文物的慣犯。
謝思思瞳孔地震:那可是戰國錯金銅劍!禮器!他現在當撬棍用!不等謝思思扼腕,男人已是一腳踢在旁側幾根搖搖欲墜的木條上,在窗格上開出一個三尺寬的缺口。
“其實榫卯結構,可以無傷拆開……”謝思思無力地小聲提示。
對方卻隻看她一眼,二話不說,一撐窗簷,瀟灑跳出了窗外。
“行吧,生命權纔是最高權益。
為了活下去,破壞個文物也……不算什麼。
”她一邊碎碎念,一邊跟著抬腿往窗外翻。
而且,按道理,等我出了院子,這莫名其妙的迴圈應該就打破了,我就能回去繼續加班修青銅器了——啊,還是彆修了,怪危險的……另外找一個地方當牛馬吧。
她一邊盤算著,一邊有些笨拙地攀住窗簷,背身往下滑。
“什麼人!”一個陌生男子的厲喝聲猛地傳來,謝思思虎軀一震,整個人跌落在地。
她連忙轉頭去看,兩步遠處,比她先一步翻窗出來的男人已經捂著腰,跪在了地上。
而男人旁邊,一個穿著白色麻布短褐的守衛,正端著把弩箭凶狠地瞪著她,腳下卻是踉蹌了兩下,臉上是一副未開眠的惺忪模樣。
那人的口中,還含著一枚竹哨。
竹哨?謝思思腦子嗡的一下,來不及多想,她趕忙朝著麵前男人拚死大吼:“大哥,你叫什麼名字?”而最先迴應謝思思的,是一聲熟悉的哨響。
她忽地反應過來,似乎每次官兵衝進來前大概兩分鐘,都會有這麼一聲刺耳的哨響!謝思思猛地看向守衛嘴裡還在發出尖叫的哨子,腦中不禁劃過一段文字:戰國秦竹哨——戰國時期秦國文物,以天然竹材削製而成,形製小巧,工藝簡潔。
下一刻,劇痛在胸前炸開,謝思思拚著最後一口氣扯出抹笑意:“原來,這哨聲,是在發號施令啊。
那我把這哨子搶了,不就能……”她最後看了眼距離自己不過十幾步之遙的院子後門,黑暗便從四麵八方席捲而來。
男人的聲音趕在最後一絲光亮消失前,鑽進了謝思思的耳朵。
他說:“趙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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