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回到九龍城區的臨時落腳點,已是淩晨兩點多。
歐陽春蘭洗了熱水澡,換了乾淨衣服,但臉色依舊蒼白。
榮叔煮了薑茶,熱騰騰地端上來,屋子裡瀰漫著生薑的辛辣氣味。
「警察怎麼會突然來?」焦勇握著杯子,眉頭擰成疙瘩。
「還偏偏是十點整,卡在那個點兒上。」
榮叔坐在舊藤椅上,慢慢吸著煙:「我問過安排漁船兄弟,但話,警察係九點五十左右接到報案,話白沙灣碼頭有走私交易。
報案電話係用公共電話打概,講唔清具體位置,但提到了三號浮橋」。」
匿名報案?李向陽心頭一動。知道三號浮橋這個具體地點的人,除了他們和昌哥一夥,還有誰?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書庫全,.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會不會是昌哥他們自己報的警?」歐陽春蘭捧著薑茶,聲音還有些啞。
「想製造混亂,或者————試探我們會不會報警?」
「可能性不大。」李向陽搖頭。
「警察一到,他們的遊艇就跑,顯然不想跟警方打交道,如果是他們自己報的警,應該有所準備,不至於那麼倉皇。」
「那就是第三方。」焦勇看向李向陽,「還有別人在盯著這件事。」
這個推測讓房間裡的空氣更凝重了。
原本隻是他們與昌哥、詹姆斯兩方的暗中較量,現在可能又多了一雙,甚至幾雙眼睛0
榮叔按滅菸頭:「如果真有第三方,會係邊個?其他想食呢行飯概?定係————」他頓了頓,「官方嘅人?」
官方?李向陽想起在廣交會上,總後裝備部的陳大校和吳少校。
他們會關注到港島這邊嗎?可能性有,但直接調動港島警方介入,手續複雜,動靜也太大。
還有韓老,那位老人雖然退了,但影響力仍在,而且對李向陽的專案一直很關心。
他會通過自己的渠道做些什麼嗎?但韓老做事向來光明正大,這種暗中報警的方式,不太像他的風格。
「不管是誰,至少今晚的結果不算最壞。」歐陽春蘭輕輕撥出一口氣。
「我們人沒事,對方也沒得手。隻是————打草驚蛇了。」
李向陽點頭,確實,經此一役,昌哥一夥必然會更加警惕,行動也會更隱蔽。但他們也並非全無收穫。
至少確認了對方在港島有據點,有行動能力,且對警方有所忌憚。
另外,那個神秘的「第三方」,雖然意圖不明,但似乎也不完全是敵人。
「榮叔,你那位在警隊的朋友,能幫忙打聽一下今晚出警的具體情況嗎?」李向陽問,「比如報案錄音的內容,出警的是哪個部門,有沒有做記錄?」
「我試試。」榮叔說,「不過警方內部唔係鐵板一塊,問得太細容易惹人注意。」
「另外,」李向陽看向歐陽春蘭,「歐陽,你被關押的時候,有沒有注意到什麼細節?房間的樣子,氣味,外麵的聲音?任何細微的東西都可能有用。」
歐陽春蘭閉上眼,努力回憶:「房間很小,沒有窗戶,有股————黴味和機油味混合的味道,地麵是水泥的,很涼。
外麵很靜,但偶爾能聽到遠處有船隻鳴笛的聲音,還有————重型卡車開過的震動感,時間很規律,大概每隔半小時左右一次。」
黴味、機油味、船隻鳴笛、重型卡車的規律震動————這些特徵,似乎指向一個靠近碼頭或工業區、有大型車輛頻繁經過的倉庫或舊廠房。
「你被帶上遊艇前,走了多遠?有沒有上下樓梯?」李向陽繼續問。
「蒙著眼,感覺————先走了一段平路,大概幾十步,然後下了幾級台階,可能是從倉庫到碼頭岸邊,上船時踩的是跳板,有點晃。」
「也就是說,關押地點離碼頭很近,可能就在碼頭區內的某個倉庫。」焦勇分析道。
「西貢那邊的小碼頭不少,廢棄的倉庫和工棚也多。但符合重型卡車規律經過」這個條件的————恐怕不多。」
榮叔拿出地圖鋪在桌上,手指在西貢一帶劃過:「白沙灣碼頭附近主要係漁船同小遊艇,大型貨櫃車唔會去咽邊。
有重型卡車經過————係呢度,將軍澳工業邨一帶,或者葵湧貨櫃碼頭附近。但咽邊離白沙灣有段距離。」
「有沒有可能,」李向陽指著地圖。
「關押地點在別處,隻是用快艇將人轉運到白沙灣碼頭與遊艇匯合?」
「有可能。」榮叔點頭,「咁樣更安全,唔容易被一鍋端。」
線索再次變得支離破碎。李向陽感到一陣疲憊,不僅是身體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敵人在暗處,網路複雜,每一步都像在迷霧中摸索。
「先休息吧。」焦勇看著歐陽春蘭憔悴的臉色,「有什麼事明天再說。榮叔,安全方麵————」
「我會安排人輪流守夜。」榮叔站起身,「你們放心睡幾個鐘頭。」
這一夜,李向陽睡得很不踏實,夢裡反覆出現遊艇上昌哥那雙審視的眼睛,冰冷的海水,以及遠處閃爍的、意義不明的警燈。
第二天上午,天色陰沉,似乎要下雨。
李向陽醒來時,焦勇已經出去了,說是通過陳先生的關係,去打聽昨晚那艘逃逸遊艇的資訊。
歐陽春蘭在房間裡整理筆記,把昨天的經歷和細節儘可能詳細地記錄下來。
榮叔上午回來了一趟,帶了些早餐和一份報紙。
「警隊朋友那邊暫時有更多訊息,隻話報案電話錄音聲音經過處理,聽唔出男女,用詞簡短。
出警概係西貢分割槽巡邏隊,接到指揮中心指令就直接過去了,有特別交代。」榮叔把油條和粥放在桌上,「不過,但提到一個細節,覺得有喲怪。」
「什麼細節?」李向陽問。
「報案電話裡,除話三號浮橋有走私,仲提到一句有內地來技術人員可能被挾持」,就係呢句,引起指揮中心慨重視,所以出警速度好快,而且帶了必要裝備。」
「內地來的技術人員————」李向陽和歐陽春蘭對視一眼。
這句話,明顯指向了「林工」這個身份。知道這個身份,且知道可能被挾持的,除了他們自己人,就隻有昌哥一夥,或者那個神秘的第三方。
「對方似乎不想我們真的出事。」歐陽春蘭輕聲說。
「或者,不想我們落在昌哥手裡。」李向陽補充,「他們可能也需要林工」掌握的東西,或者————想通過保護我們來獲取我們的信任?」
正說著,焦勇回來了,臉色不太好看。
「遊艇的資訊查不到。」焦勇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那艘海星號」用的是註冊在維京群島的空殼公司,租船手續齊全,但租船人的身份是假的。
船昨晚離開白沙灣後,在雷達上消失了一段時間,最後出現在南丫島以南的公海區域,之後就沒了蹤跡,警方已經發了協查通報,但希望不大。」
「預料之中。」李向陽並不意外。
「不過,陳先生那邊給了點別的訊息。」焦勇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攤開,上麵手寫著一串英文名詞和縮寫。
「他托人查了詹姆斯所在的環球動力顧問公司」的關聯方,發現這家公司與北美幾家中小型技術公司有資金往來,其中一家,是做軍用通訊裝置零部件起家的,叫泰拉頓電子」。」
泰拉頓電子————李向陽默唸這個名字,總覺得有些耳熟。
他努力在記憶裡搜尋,忽然想起重生前看過的一些技術史料。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北美確實有幾家中小型電子公司,利用冷戰結束後的技術溢位和人才流動,活躍在軍民兩用技術轉移的灰色地帶。
泰拉頓電子似乎是其中之一,後來因為涉嫌向某些受管製地區出口敏感技術而被調查,最終解體。
「陳先生還查到,」焦勇繼續道。
「泰拉頓電子去年重組了其亞洲業務,在新加坡設立了辦事處,負責人是一個叫羅德裡格斯」的前軍方技術顧問。
而詹姆斯的履歷顯示,他曾在同一時期為泰拉頓電子做過短期的市場分析」工作。」
線索開始向海外延伸,詹姆斯背後的技術來源,似乎指向了北美那些利用政策縫隙和監管滯後進行技術套利的公司。
而昌哥這樣的本地團隊,則負責具體的「落地」和執行。
「還有,」焦勇指了指紙上另一處。
「陳先生通過他的海運朋友瞭解到,最近兩個月,有幾批標註為工業樣品」或二手裝置」的貨櫃。
從新加坡運抵港島,收貨方是幾家新註冊的貿易公司,但提貨後並沒有進入正規倉庫,而是分散到了幾個私人貨場。其中有一個貨場,就在屯門。」
屯門!又是屯門,榮叔之前打聽到的、有關聯達電子徽標的碎紙片,就來自屯門的貨倉附近。
「能不能查到具體是哪個貨場?或者,那幾家貿易公司的背景?」李向陽問。
「很難。」焦勇搖頭,「貿易公司的註冊資訊都是層層代持,查不到實際控製人。
貨場那邊,陳先生的朋友也隻是聽說,沒有具體地址,不過————」他頓了頓。
「陳先生建議,如果我們真想摸這條線,或許可以換個思路。
不從港島這邊查,而從內地那邊,查查最近有哪些單位或企業,通過非正規渠道引進了二手裝置」或技術諮詢」,特別是涉及電控、通訊領域的。」
逆向追查,從需求端入手,尋找供應網路的蛛絲馬跡。
這確實是個思路,但需要內地有關部門的配合,或者至少需要專案組內部有足夠的許可權和資訊渠道。
「向陽,閆組長那邊————能不能幫上忙?」焦勇看向李向陽。
李向陽沉默片刻,閆淞肯定願意幫忙,但研究所的許可權也有限,涉及到跨部門、跨地區的調查,不是那麼容易協調的。
而且,他失蹤的訊息傳回去後,所裡恐怕已經亂成一團,閆淞首先要確保專案安全和內部清查。
「我先想辦法和閆組長通個氣。」李向陽說。
「但遠水解不了近渴。我們在港島,還得靠自己。」
接下來的兩天,表麵上風平浪靜。榮叔加強了安全措施,換了一個更隱蔽的落腳點,位於九龍城寨深處的一間老屋。
這裡魚龍混雜,巷道狹窄如迷宮,反而成了最好的掩護。
李向陽沒有閒著,他利用榮叔找來的舊雜誌、報紙和有限的工具,開始嘗試分析那張碎紙片上的手繪電路圖。
圖雖然簡略,但能看出是一個多級訊號放大和濾波電路,用的元器件型號比較老舊,但設計思路頗有獨到之處,尤其是在抗乾擾方麵。
他隱約覺得,這個電路的設計風格,與他重生前接觸過的某些早期軍用通訊裝置中的輔助電路有相似之處。
如果這真是聯達電子當年與海外合作時期的遺存,那麼其技術源頭,或許真的與某些敏感的領域有關。
與此同時,焦勇和歐陽春蘭通過陳先生逐漸恢復的關係網,繼續小心翼翼地收集資訊。
他們發現,隆昌貿易的馬老闆最近似乎低調了很多,公司業務也收縮了不少,像是聽到了什麼風聲。
而那個昌哥,則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再沒有公開露麵。
倒是那個神秘的「第三方」,似乎又有了新的動作。
第三天下午,榮叔帶回一個訊息:他安排在屯門貨倉附近盯梢的人報告,昨天深夜,有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轎車出現在貨倉區域,停留了大約半小時。
車上下來兩個人,穿著便服,但舉止幹練,在貨倉外圍轉了一圈,用裝置測量記錄了什麼,然後離開,沒有進入貨倉。
「唔係警察,也唔似昌哥概人。」榮叔描述著,「但動作好專業,好快,似係來做技術勘查慨。」
技術勘查?李向陽心中一動。難道是內地有關部門派來的人?或者是港島本地的其他執法或情報機構?
「車牌呢?」焦勇問。
「車牌被遮住了,睇唔清。車係右舵,本地常見款式。」榮叔說,「我概人唔敢跟太近,怕被發現。」
這條線索再次斷了,但至少說明,盯著屯門貨倉的,不止他們和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