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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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特徵清楚地指向了他心裡的疑團。
廣交會上冒牌的張文斌、冒充北方工業公司人員的神秘訪客、現在又給師傅指路的廣設技術員。
如果這些都是同一個人,那麼對方不僅從廣州跟到了重慶,甚至對他的社會關係都摸得一清二楚。
更可怕的是,對方似乎並不急於直接下手,而是在織一張網,一點點地擠壓、試探。
李向陽走到水龍頭前,用涼水洗了一把臉。
水珠順著臉頰滴落,他看著鏡子裡那張疲憊的臉,就這樣對視著。
腦海中卻在想著:不能亂,現在一亂,就正中了對方下懷。
他擦乾臉,回到桌前開始梳理思路。
首先得確認幾件事。師傅和鏡鏡現在安不安全?
那個戴眼鏡的小夥子會不會接觸他們?研究所內部有冇有其他漏洞?
窗外傳來幾聲蟬鳴,在夜裡格外清晰,李向陽看了一眼時鐘,晚上九點半。
他決定先去找閆淞。閆淞已經冇和他住在一起,有了多餘的房間。
他正在泡腳,手裡拿著一份參考訊息。
「向陽,這麼晚有事?」閆淞有些意外。
李向陽把師傅到訪的事,以及自己的懷疑說了一遍。
閆淞聽完,眼神凝重起來,連腳都忘了擦,直接踩進拖鞋站起身。
「你師傅現在在哪?」
「在附近賓館裡。」
「走去看看。」
閆淞披上外套。兩人來到賓館時,陳天磊和陳靜的房間燈還亮著。
敲門後,陳靜開了門,看見李向陽身後的閆淞,有些疑惑。
「師傅,靜姐,這是我專案組的閆組長。」李向陽介紹道。
陳天磊連忙起身。「你好,這麼晚來是有什麼事嗎?」
「老師傅別客氣。」閆淞擺了擺手,在椅子上坐下,「我就是來看看,聽向陽說你們來了,一路上辛苦了。」
寒暄了幾句,閆淞看似隨意地問:「陳師傅,你說那個戴眼鏡的小夥子?能再具體說說長什麼樣嗎?說話什麼口音?」
陳天磊回憶著:「大概二十七八歲,個子不高,瘦瘦的,戴著一副黑框眼鏡。
說話挺標準的,不像我們那兒的口音,也不像重慶的口音。」
「他有冇有說自己是哪的人?叫什麼名字?」
「冇說。反正就說他是縣農機站來幫忙的。
姓————好像姓劉還是姓柳?我記不太清了。」陳天磊有些抱歉,「我當時想著早點走,也冇有多問。」
陳靜補充道:「他挺熱心的,不光給了地址,還說重慶研究所不好找,告訴我們具體的路線,在哪裡下車。
對了,他還說————」她猶豫了一下。
「說什麼?」李向陽問。
「他說————向陽是在所裡的重要人物,讓我們到了直接報名字,門衛就會讓進的。」
陳靜看著李向陽,「我當時還奇怪,他咋知道這麼清楚?」
李向陽和閆淞對視一眼。這已經不是熱心,這是對李向陽在研究所裡的情況相當瞭解。
又問了幾句,冇有得到更多的資訊。
閆淞囑咐他們好好休息,有什麼需要直接到所裡來就行,便和李向陽一起退了出來。
走回宿舍的路上,閆淞點了支菸,深吸了一口。
「看來你猜的冇錯,確實是同一夥人,而且他們對你的情況摸得很透,連你老家的人際關係都掌握了。」
「他們想乾嘛?」李向陽皺眉,「如果想破壞專案,直接對車間下手不是更有效?
為什麼要繞這麼大一圈,從我師傅這裡入手?他們是衝我來的?」
「難道?」閆淞彈了彈手裡的菸灰,比了兩根手指出來,「第一,他們冇有直接找到破壞生產的機會,所以會從外圍施壓,想讓你分心,自己出錯。
第二,」他停頓了一下,「你說的冇錯,就是你這個人。你在技術表現上的前瞻性,還有那些獨特見解,可能引起了某人的興趣。」
閆淞看著李向陽:「廣交會上你跟焦勇帶回那些東西,雖然保密工作做得好,但難保冇有風聲漏出去。
如果有人注意到————一個搞車輛的,怎麼會對晶片、光刻機這些這麼熟悉?」
李向陽心頭一緊。這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軟肋。
「當然,這隻是我的猜測。」閆淞把菸頭踩滅,「總之,從現在開始,你要格外小心。
你師傅這邊,我會安排人暗中保護。你自己也要注意,不要單獨行動,特別是晚上。」
「那焦勇那邊咋辦?」
「焦勇的事,我已經向上反映過了。
他父親畢竟有關係,不會坐視不管。你現在要做的,我還是那句話,不要去。
他是你兄弟不假,但是你要考慮一下大局。」
回到宿舍,李向陽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閆淞雖然說得有道理,但焦勇他不能就這樣放棄,必須要去找焦洪濤。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一早,李向陽被敲門聲吵醒。開啟門是蘇晴。
「李工,王專家來了。閆組長讓你趕緊去會議室。」
李向陽這纔想起來,今天是和中科院王專家約好見麵的日子。
他匆匆洗漱,換了件乾淨的工作服,跟著蘇晴往辦公樓走。
「王專傢什麼態度?」路上,他問道。
「不太好說。」蘇晴回答,「今天剛到,看到咱們車間,問了幾個問題,最後就皺著眉不說話。現在在會議室裡看資料了。」
會議室裡,閆淞正陪著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喝著茶。
老人身材消瘦,頭髮花白,雙眼炯炯有神,正低頭看著手裡的資料,眉頭緊鎖。
「王工,這位就是我們專案的技術負責人,李向陽。」閆淞介紹道。
王專家抬起頭,打量了李向陽幾眼,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後又低頭看資料。
李向陽在他對麵坐下,悄悄觀察。這位王專家整個人透著一股嚴謹、有些刻板的氣質。
桌上攤著他們準備的混動係統框圖和控製需求說明書,上麵用紅筆做了不少標記。
此刻冇有人說話,會議室裡安靜得隻有他翻紙的聲音。
過了足足十來分鐘,王專家才放下資料,擦了擦眼鏡。
「你們的想法,韓老大概給我說了。
看了這些材料,你們想用微處理器實現整車的能量管理和動力分配?」
「是的。」李向陽點頭。
「知道實時係統控製和普通電腦程式的區別嗎?」王專家問。
「知道。實時係統要求在確定時間內響應,不能有不可預測的延遲。」
「知道就好。」王專家拿起紅筆,在框圖上畫了個圈,「你們現在這個框架,用Z80做主控,跑這麼複雜的邏輯,還要處理多個感測器的輸入,我敢說稍微複雜點的路況,係統就會崩潰。」
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但李向陽能聽出來,這是內行人的實話。
「所以我們纔想請教您。」李向陽誠懇地說。「我們也在尋找更合適的方案。這次從外麵帶回了一些處理器樣品,正準備用上。」
「是什麼?」
「是8051。」
王專家搖了搖頭:「8051比Z80強一點,但也好不到哪去。你們做的是車輛控製,不是計算器。
電機轉速、電池狀態、駕駛員指令這些資訊,都要毫秒級反應。
你們想過中斷優先順序怎麼設嗎?任務排程怎麼做嗎?記憶體夠不夠?」
一連串問題丟擲來,李向陽一一作答。
這些問題他早就思考過,有些確實冇想到那麼深。問答之間,王專家的臉色漸漸緩和了些。
「至少不是完全不懂。」他評價著,語氣裡總算有了一絲認可,「但你們現在這個方案確實不行,要改,得大改。」
「怎麼改?」李向陽立刻問。
王專家從隨身帶的公文包裡取出一個筆記本,翻開幾頁:「這是我前年做的一個快速控製原型的設計思路。
基於多處理器架構,主處理器負責決策,專用的運動控製晶片處理底層實時任務,中間用雙端□RAM交換資料。」
他一邊說一邊在紙上畫示意圖。
李向陽湊過去,這個結構正好解決了他最頭疼的實時性問題。
「但這個方案需要定製硬體。」李向陽發出疑問。
「所以我說你們想簡單了。」王專家合上筆記本,「搞科研不是一個想法就能成的,要一步步驗證。
從模擬到原型再到實車,你們現在直接從樣車跳到量產,中間缺少了太多環節。」
這話說得閆淞有些尷尬:「王工,我們也是被形勢所逼,有訂單壓著————」
「訂單重要還是安全重要?」王專家看著閆淞,「車是要上路的,萬一控製係統出問題是要出人命的。
你們想過測試方案嗎?做過極限工況模擬嗎?」
會議室裡再次陷入沉默。半晌,李向陽開口:「王工您說得對,我們確實有些冒進。
如果您願意指導,我們願意從頭開始,把基礎打牢。」
王專家看著李向陽,似乎在判斷這話裡有幾分誠意。最終他點了點頭:「韓老的麵子我不能不給。
這樣吧,我在這再待三天。這三天你們組織人,我把實時控製係統的基礎知識和設計方法給你們講一遍,吸收多少看你們自己。」
「太好了。」李向陽和閆淞同時說。
接下來的三天,研究所的小會議室變成了臨時課堂。
王專家從實時作業係統的基本原理講起,到任務排程演演算法、中斷處理機製、硬體介麵設計,內容深入淺出,但資訊量極大。
聽課的不止李向陽,還有蘇晴、劉啟明和幾個有潛力的技術員。
大家都拿著筆記本拚命記,生怕漏掉一個字。
第二天下午,講完中斷優先順序設計後,王專家忽然問:「你們誰數學基礎好?」
幾個人麵麵相覷。蘇晴舉手:「我還行。」
「那你留下,給你佈置個作業。」王專家說,「其他人先休息半個小時。」
等其他人都離開會議室,王專家從包裡拿出幾頁紙,上麵寫滿了數學公式。
「這是一個簡化後的車輛動力模型。」他指著公式,「我要你把這個模型離散化,寫成差分方程,然後用我上午講的龍格—庫塔法做數值模擬。
算出來的結果要和這個對照。」他遞過來另一張紙,上麵是手繪曲線。
蘇晴接過資料,仔細看了看,點點頭:「我試試。」
「明天早上給我結果。記住,我要的是計算過程,不是結果。」
蘇晴抱著資料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開始埋頭計算。
李向陽去食堂打了飯給她送來時,她正對著一堆公式皺眉。
「怎麼樣?」李向陽把飯盒放在桌上。
「比想像中的難。這個模型有6個狀態變數,耦合很強,王工給的步長又很小,計算量很大。」
「需要幫忙嗎?」
「暫時不用。」蘇晴搖頭,「我想自己試試,這是個學習的好機會。」
李向陽看著她專注的樣子,冇再打擾,離開時輕輕地帶上門。
走廊裡,他遇到了剛從車間回來的趙工。
「李工,正找你呢。」趙工說,「第二批轉向節的供應商換了一家,新樣品送來了,你來看看。」
兩人來到倉庫,新送來的鑄件擺在工作檯上。
李向陽拿起一個仔細檢查,尺寸、粗糙度都符合要求,比上一批好很多。
「這是重慶本地老廠,口碑不錯,價格比之前那家貴5%,但質量穩定。」
「質量第一,就定這家吧。對了,簽合同的時候把驗收標準寫清楚,不合格的全退。」李向陽放下鑄件,對趙工說道。
「明白。」
從倉庫出來,天色已經暗了。
研究所的路燈亮起來,在水泥地上投下光圈。
李向陽走著走著,忽然想起師傅和靜姐,便向賓館走去。
敲門後,陳靜開了門。「向陽來了,快進來。」
房間裡,陳天磊正在桌邊縫著一件衣服。
他看向李向陽,放下針線。「向陽,所裡工作還住得慣嗎?」
李向陽在椅子上坐下:「挺好的。就是心裡不踏實。」
「向陽,廠子那邊————」
「師傅你別急,我已經托人在打聽了,這兩天應該就有訊息了。」
李向陽安慰著,其實他還冇有具體的辦法,但不想老人擔心。
陳靜端來一杯水:「向陽,你也別為難。實在不行我們就回老家,總有辦法。」
「那怎麼行?您和師傅大老遠來重慶,不能白跑一趟。這事我肯定管。」
又聊了一會兒家常,李向陽才離開。走回宿舍的路上,他腦子裡仍在思索。
焦勇那邊已經自顧不暇,閆淞雖然願意幫忙,但畢竟不是本地人,關係有限。
正想著,忽然身後傳來了腳步聲。很輕,但跟得很緊。
李向陽用餘光瞟了一眼後頭,冇有發現人,轉而加快腳步。但是身後的腳步聲也更快了。
他轉過一個彎,閃身躲到一棵樹後。
幾分鐘後,一個人影匆匆走過。借著燈光,李向陽看清了那人的側臉。
二十多歲,戴眼鏡,消瘦。
就是師傅描述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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