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力學筆記的新作用(萬字)
吃完飯後,閆鬆將李向陽安置在了一家離研究所不遠的賓館。
賓館門臉不大,設施略顯陳舊,但收拾得還算乾淨。
對一路風塵僕僕的李向陽而言,有個能安穩睡覺的地方已經足夠。
閆鬆利落地幫他辦好了入住手續,遞過鑰匙時交代道:「房間在二樓,湊合住一晚。明天手續辦完,我來接你。」
說完,他揮了揮手,轉身融入山城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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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輛拉達尼瓦的尾燈很快消失在坡道儘頭。
李向陽提著行李走上二樓,找到對應房間。
推開房門,一股屬於老賓館的舊木頭的氣息撲麵而來。
他摸索著按下牆上的開關,一盞燈亮起,照亮了整個空間。
房間很小,陳設簡單:一張單人床、一個床頭櫃、一張木質書桌和一把椅子,幾乎就是全部傢俱。
牆壁是簡單的白灰粉刷,地麵鋪著漆布,有些邊角已經磨損捲起。
他走到窗邊,想開窗透透氣。
推開窗戶的瞬間,一片規模宏大的建築群映入眼簾。
夜色已深,但借著遠處的燈火與清冷的月光,依然能分辨出那些廠房的格局。
它們高低錯落,隱約可見的龍門吊輪廓與巨大的坡屋頂,共同構築了一幅極具工業力量的畫麵。
幾棟像是辦公樓和宿舍樓的建築零星散佈其間,視窗大多漆黑,隻有零星幾扇還亮著燈。
更遠處,蜿蜒的公路與密集的城區燈火如同一條光帶,環繞著這片工業區域,彷彿一個緊挨著城市邊緣的獨立王國。
李向陽的目光仔細掃過這片建築群,最終定格在入口處附近。
那裡掛著一塊不算起眼的牌子,他借著月光與燈火的反射,極力辨認著上麵的字跡。
「重汽製造廠?」
他心中一驚。
重汽?這不是那個商用車領域的巨頭嗎?
在他的認知裡,重汽是與斯太爾技術引進、「豪沃」、「黃河」等著名重卡品牌緊密相連的龐大實體。
他萬萬冇想到,在1983年的今夜,會在這片廠區看到它尚在雛形的身影。
此刻的它,冇有後世那種現代化的宏偉廠門和氣派的辦公樓群,隻有帶著鮮明時代特色的蘇式工業建築。
從二樓望去,廠區內的柏油路上,還停放著一些老式解放牌卡車和吉普車。
「居然是這裡————」李向陽喃喃自語,一股極其怪異的時空錯位感湧上心頭。
冇想到,這個未來的商業帝國,此刻竟承擔著如此特殊的國防任務。
閆鬆口中的研究所,就隱藏在這片看似普通的廠區之中。
看著看著,他忽然明悟,這樣安排,反而十分合理。
閆鬆曾提及的「星際計劃」以及二代水陸兩棲車的軍用研發,放在「重汽」
這個框架下,顯得順理成章。
這裡擁有重型汽車研發所需的一切基礎:設施、技術、產業工人,更重要的是,它具備承接重大專案的資質與能力。
如果隻是山溝裡的小廠、小研究所,根本冇必要大費周章地把他調來。
這個研究所,也大概率是掛靠在大型企業之下的獨立運作機構,專注於更高層級、更前沿的裝備研發。既是一種身份掩護,也是一種資源依託。
「大隱隱於市————或者說,大隱隱於廠。」李向陽嘴角勾起一絲瞭然的笑意。
自己即將投身的秘密計劃,在西南的重要支點,竟與未來叱吒風雲的重汽集團有著如此深厚的淵源。
眼前這片尚顯樸拙的廠區,在未來幾十年裡,將經歷技術引進、體製改革、
市場洗禮,最終涅槃重生,發展成為他記憶中那個龐大的商業帝國。
而他現在,卻要提前幾十年踏入它尚且稚嫩的軀體,參與到它另一段不為人知的歷史當中。
這種穿越時空的參與感,讓他心頭百感交集。
他站在窗前,凝視著夜色中那片沉睡的廠區,彷彿聽見歷史的車輪在這裡緩緩轉向。未來,已然不同。
而他,正站在這轉折的拐點上。
良久,他才輕輕拉上窗簾,隔絕了窗外的影像。
房間重歸寂靜。
他簡單收拾了一番,卻冇有立即睡下。
取出那本力學筆記,他打算在睡前梳理思緒,為即將開始的新工作做些準備。
指尖輕拂過紙頁,前麵那些早已研讀透徹的公式推導過程安靜地躺在那裡,記錄著他從向紅廠一路走來的足跡。
然而,當他翻到近期記錄著光刻機原理和二代兩棲車初步構想的那幾頁時,異變突生。
紙頁上那些原本靜止的墨跡,彷彿被注入了生命,開始扭曲、遊動。
公式、符號、線條、文字————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擁有了靈性,在他的注視下分解、重組,最終化作流淌的金色資訊。
李向陽一怔,下意識閉眼,以為是連日奔波導致的眼花。
可當他再次睜眼,那異象不僅冇有消失,反而愈發劇烈。
下一刻腦海中彷彿有什麼屏障被衝破,無數墨跡化成的金色資訊徹底脫離了紙麵束縛,一股腦地朝他的眉心奔湧而來。
他根本來不及反應,隻覺得眉心一燙,一股龐大到無法形容的資訊強行闖入了意識深處。
這不是簡單的文字傳遞,更像是直接的知識灌溉。
劇烈的脹痛瞬間席捲了他的頭顱,大腦彷彿即將被撐爆。
「呃————」他悶哼一聲,雙手死死按住太陽穴,額頭上青筋暴起,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
眼前的一切變得模糊,耳邊是無數知識碎片碰撞、融合產生的轟鳴。
痛苦,難以言喻的痛苦。
但在那極致的痛苦中,又夾雜著一種奇異的通透感。
那些他曾需要反覆研讀才能理解皮毛的複雜公式、艱深原理,此刻正以一種他能本能理解的方式,深深烙印在記憶底層,甚至融入了思維本能。
彷彿他並非在學習,而是在回憶起某些早已掌握、隻是暫時被遺忘的知識。
這個過程不知持續了多久,可能隻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恆。
當那恐怖的資訊洪流終於平息,劇烈的頭痛也隨之退去。
他感到腦子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充實。
李向陽大口喘著氣,汗水已浸濕後背。
剛纔發生了什麼?那本筆記——那些知識——
他下意識地再次看向桌麵上攤開的筆記。
此刻,紙頁已恢復平靜,上麵空空如也。
之前記錄的所有內容,全都消失了,彷彿從未存在過。
但他腦海中的那些知識,卻字字清晰。
就在他驚疑不定之際,空白的紙頁上再次出現變化。
當著他的麵,一些輪廓慢慢浮現,細節逐漸補充。
這一次,不再是文字和公式,而是一幅幅極其精密複雜的三維結構圖。
這些結構圖並非靜止。
它們隨著李向陽意念微動而旋轉、區域性放大、分層解析——就像是一個存在於紙麵上的動態「圖鑑」。
李向陽的呼吸慢了半拍,瞳孔急劇收縮。
他的目光被第一幅完整呈現的圖鑑牢牢吸住。
那是一座鋼鐵堡壘的透檢視,充滿了力量感與工業之美。
圖鑑上方,浮現出一行清晰的標識:
【主戰坦克概念設計】
總體佈局:常規炮塔式佈局,側重低矮輪廓與防護優化戰鬥全重:48至55噸成員:3人(車長、炮長、駕駛員)
主要武器:一門125mm滑膛炮(解析圖:滑膛炮身管自緊工藝、內膛鍍鉻技術、高溫高壓密封結構)
結構圖二:分裝式彈藥自動裝填係統(機械臂動作流程)
次要武器:一挺並列機槍(7.62mm),一挺車長用高射機槍(12.7mm),可選裝同軸榴彈發射器動力係統核心:緊湊型大功率柴油機(解析圖:微型多缸結構,渦輪增壓中冷係統,高壓共軌燃油噴射),額定功率1500馬力傳動:全液力機械綜合傳動裝置(解析圖四:液力變矩器,行星變速箱,液壓無級轉向機構,製動器聯動解析)
防護係統:基本裝甲鋼與多種非金屬材料複合結構,模組化附加裝甲,可快速更換的複合反應裝甲模組(佈局圖)
主動防護係統(APS)概念級:簡易雷達/雷射告警,攔截彈發射器(作用範圍模擬)
三防係統:超壓式集體防護,濾毒通風機構(原理圖)
煙幕發射:多管發射器佈置,光電對抗示意車長獨立周視觀瞄鏡(帶熱成像通道)
炮長晝夜合一瞄準鏡(整合雷射測距)
火控計算器:彈道解算模型,運動跟蹤演演算法,獵—殲能力(流程圖解)
懸掛與驅動:
懸掛型別:扭杆獨立懸掛帶液壓減震器(解析圖五:扭杆應力分佈,負重輪行程極限,履帶梢耳齒優化)
最大公路速度:70公裡/小時最大越野速度:45公裡/小時最大行程:500公裡李向陽認真觀察著每一個細節,每一張解析圖。
那125mm滑膛炮的內部結構、自動裝彈機的精妙動作、發動機氣缸內油霧的燃燒模擬、複合裝甲的層層疊構、火控係統中光訊號的轉換與計算————
所有這些在過去需要耗費無數人力物力、經過無數次試錯才能窺得的頂尖技術,此刻如同剝繭抽絲般展現在他麵前。
他的心臟瘋狂跳動。
震驚,無以復加的震驚,這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近乎——神跡。
這本他研究了許久的筆記,竟隱藏著如此驚天動地的秘密。
他強行壓下幾乎破口而出的驚呼,意念微動。
坦克圖鑑緩緩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新的影象。
【8×8中型高機動性戰術卡車】
驅動形式:8×8全輪驅動設計載重:10噸(公路),5噸(越野)
動力總成:大排量直列六缸渦輪增壓柴油機(側重低速高扭矩)
變速箱:多檔位機械變速箱(9前進檔 2倒檔),帶分動箱底盤與懸掛:
車架:高強度合金鋼,變截麵梯形結構(應力分佈雲圖)
懸掛:前橋拋物線鋼板彈簧,後平衡橋加乾板彈簧通過性:最大爬坡度60%,最大側坡度40%,涉水深度1.2米應用拓展:
通用運輸平板貨箱自卸車型(液壓舉升機構原理)
飛彈運載底盤(承重與調平係統)
雷達車/指揮方艙(取力發電介麵,電磁相容遮蔽層設計)
舟橋運載車(特殊固定裝置)
緊接著,是更為複雜的結構影象一【中型通用直升機初步方案】
總體氣動:單旋翼尾槳佈局動力裝置:渦輪軸發動機兩台(佈置於機身上部)
旋翼係統:
主旋翼:全複合材料槳葉(鋪層設計),防冰係統球柔性槳轂尾槳:涵道式與傳統式對比優劣航電與飛控:
玻璃化座艙(多功能顯示器MFD佈局)
飛行控製係統:增穩係統(SAS),自動駕駛儀(AP)通道邏輯導航:慣性導航(INS)加無線電導航任務係統:
運輸:艙內佈局,外吊掛操作武裝:武器掛架承力結構,航炮安裝點搜救:任務裝置安裝介麵資料匯流排分佈李向陽看得瞠目結舌。
從遠端火箭炮係統的齊射控製與彈道規劃,到野戰防空飛彈的雷達導引與近炸引信;
從履帶式裝甲運輸車的浮渡結構與載員艙佈置,到無人偵察機的氣動優化與資料傳輸————
一幅幅圖鑑,一種種裝備,涵蓋了陸海空的各個領域。
但這些圖鑑中有很多都標註著「概念」、「初步方案」、「可行性驗證中」的字樣,甚至某些材料效能引數後還打著問號,卻都給出了明確的優化路線。
不知過了多久,李向陽才強迫自己從筆記的海洋中掙脫出來。
他靠在床上,閉上雙眼,胸膛劇烈起伏,消化著這足以顛覆整個世界的認知。
最初的震撼與狂喜過後,一種明悟,混合著沉重的使命感,占據了他的心頭O
他明白了,徹底明白了。
這本力學筆記,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學習筆記。
它是一個載體,一個通往某個遠超現代文明的科技寶庫的介麵。
他出現在這個時間點並非偶然。
向紅廠的經歷,兩棲車的成功——這一切彷彿都是前置條件。
是他的努力,他的選擇,共同觸發了筆記的深層變化。
「它選擇了我——」李向陽喃喃自語,眼中閃爍著光芒,「不是因為我是什麼天選之子,而是因為我的行動,證明瞭我有運用這些知識的能力。」
它就像一把精心設計的鎖,而李向陽此前的實踐與擔當,恰好鑄成了開啟的鑰匙。
這不是命運的恩賜,而是一種基於能力和品格的認可,一份託付。
想通了這一點,李向陽心中最後的不安與彷徨頓時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不再是被動接受命運的安排,而是主動肩負起了使命。
這條強國之路,他走定了,也必須走下去。
他穿上拖鞋,走到桌前,將全部心神沉入腦海,開始梳理那些洶湧的知識洪流。
主戰坦克的動力包整合、傳動係統的效率優化、複合裝甲的層壓工藝、火控係統的穩定演演算法、直升機旋翼的動平衡計算、渦輪發動機的高溫材料需求、航電係統的匯流排協議————
無數超越時代的技術細節,如同與生俱來的本能,深深烙印在他的思維深處。
他開始在腦海中模擬這些設計的可行性,推演可能遇到的工程難題,心神完全沉浸其中。
時間在極度的專注中飛速流逝。
然而,身體的疲憊終究無法抵抗。
連日來的長途跋涉,加上資訊灌輸對心神的巨大消耗,讓他的眼皮越來越重,大腦運轉也開始遲鈍。
最終,生理的極限壓倒了一切。
他握著那本已然不凡的筆記,和衣倒在床上,幾乎是瞬間就陷入了深度睡眠O
重慶的天亮得比三義縣要早。
當李向陽再次睜開眼時,窗外的天色已經大亮,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了光帶。
他坐起身,第一時間看向那本筆記。
迅速翻開內頁,紙麵依舊空白。
但當他心念微動,關於坦克傳動係統的某個精細解析圖便瞬間清晰地浮現在腦海,隨時可以呼叫。
「不是夢————」
他長長地吸了一口氣,迅速起身,用房間裡冰涼的自來水狠狠洗了把臉,徹底驅散了殘存的睡意。
他從行李中換上一套乾淨的藍色工裝,仔細扣好釦子,讓自己看起來儘可能精神利落。
做完這一切,他靜坐在床沿,開始等待。
房間隔音不好,走廊裡隱約傳來腳步聲和其他房客的開門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就這樣靜靜地坐著,直到,敲門聲響起。
李向陽立刻起身,迅速整理了一下衣領,走過去開啟了房門。
門外站著閆鬆。
他也換下了那身便裝,穿上了深藍色工裝,左胸口繡著一個簡潔的標識,整個人顯得格外正式乾練。
「醒了?我還以為你要睡到日上三竿呢。」
閆鬆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似乎對他整潔的精神麵貌還算滿意,隨手遞過來一個嶄新的深藍色封皮證件。
「喏,你的。收好,丟了補辦麻煩得很。」
李向陽雙手接過證件。樣式和閆鬆的一樣,封皮上印著「重慶重型汽車研究所」的字樣。
開啟內頁,貼著他檔案裡的照片,下方姓名、單位清晰,職位一欄寫著「技術指導」,右下角蓋著清晰的鋼印。
這薄薄的本子,賦予了他新身份的合法性。
「謝謝。」李向陽將證件收入內兜。
「走吧,帶你去所裡報到,熟悉一下環境。」閆鬆眼瞼一抬,轉身就走。
李向陽拿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最後掃了一眼這個短暫的容身之所,便快步跟上。
拉達尼瓦就停在賓館樓下。
清晨的重慶,空氣中瀰漫著濕潤的水汽,街道上已經有了行人和自行車的身影。
兩人上車後,車子並未駛向昨晚看到的主廠區大門,而是沿著廠區外圍的圍牆,拐進了一條更為隱蔽的支路。
行駛了約五六分鐘,在一個看似普通的側門前,閆鬆緩緩減速,向門衛出示了證件,又低聲交談了幾句。
門衛仔細檢查後,揮手放行。
進門之後,環境豁然開朗。
這裡與向紅廠那種充滿生產喧囂的佈局截然不同,建築物更為低矮分散,綠化良好,顯得格外幽靜。
車輛最終在一棟不起眼的四層蘇式紅磚樓前停下。
「到了,下車。」閆鬆率先推開車門。
李向陽跟著下車,抬頭看了看這棟建築。
門口冇有任何標識,隻有一個簡單的門牌號。
「這就是研究所?」
「之一。核心部門都在裡麵。」閆鬆點點頭,領著他往裡走,「先去我辦公室,給你說一下基本情況。」
樓道裡很安靜,水磨石的地麵打掃得一塵不染。
偶爾有穿著同樣深藍色工裝的人匆匆走過,都會和閆鬆點頭示意,目光也會在李向陽這個生麵孔上短暫停留,帶著一絲探究。
閆鬆的辦公室在二樓儘頭。
房間不大,陳設極其簡單:一張辦公桌,幾把椅子,一個鐵皮檔案櫃,僅此而已。
牆麵掛著一幅巨大的國內地圖和一幅世界地圖,上麵冇有任何標記。
「坐。」閆鬆自己走到辦公桌後,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李向陽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筆直。
「所裡的情況,簡單說一下。共有三個主要研究小組:
一組負責軍用特種車輛:二組負責重型民用車輛:三組負責技術引進與仿製更新。」
閆鬆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晰,他敲了兩下桌麵,繼續說道。
「這些東西你慢慢瞭解。你的工作,我暫時不給你固定分組,先跟著我熟悉所有在研專案。」
他自光落在李向陽身上,帶著審視:「另外,二代車的進度,你要抓起來,儘快提交可行性報告。所裡所有資料室都對你開放許可權,我已經打好招呼。有什麼想法,可以直接找我。」
「明白。」李向陽點頭。這種安排正合他意,給了他最大的自由度和觀察空間。
兩人又聊了片刻,隨後閆鬆便帶著他去幾個主要車間和實驗室轉轉。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李向陽在閆鬆的帶領下,初步參觀了這座隱藏在重汽廠內部的研究所。
發動機測試台架,材料實驗室裡儀器精密,電氣檢測室線纜縱橫————
這裡的條件和裝置遠非向紅廠可比,雖然同樣帶著濃厚的時代烙印,但專業性和係統性已不可同日而語。
所見之處,研究人員們都埋頭工作,神情專注。
最後,閆鬆帶著他穿過一條內部通道,來到一棟巨大的聯體建築前。
厚重的推拉門緊閉著。
「這裡是整車及大型部件測試區,兼作車庫。」閆鬆一邊說著,一邊按下了牆上的按鈕。
隨著沉重的推拉門緩緩滑開,門內的景象,即便讓早有心理準備的李向陽,也感到了強烈的視覺衝擊。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空曠區域停放的幾台龐然大物。
它們塗著軍綠色迷彩,造型粗獷,輪胎比人還高,龐大的機械身軀散發著無形的壓迫感。
「重型戰術車輛平台,還在測試階段。」閆鬆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
「一部分是我們自主設計的,一部分是逆向和參考。」
但更讓李向陽震驚的,是緊挨著的另一片區域。
沿著牆壁,一字排開,是一個驚人的「車庫」。
裡麵停放的,清一色全是進口高階越野車。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立刻認出了好幾個經典車型:
線條方正、硬朗無比的德國賓士G—Wagen:造型經典、同樣硬派的英國路虎衛士係列;還有幾輛豐田LandCruiser和三菱第一代帕傑羅。
這些車款式各異,但無一例外,都是這個時代國際上公認的效能最出色的越野車型。
它們保養得極好,車漆在燈光下反射著誘人的光澤。
在這個物質匱乏、外匯緊縮的時代,匯集如此數量和種類的進口高階越野車,其背後的意味和代價,令人咋舌。
李向陽忍不住問道:「閆組長,所裡買這麼多進口車,是乾什麼用的?」
閆鬆走到一輛賓士G旁,拍了拍它堅實的引擎蓋,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轉過頭,看著李向陽:「上麵要求的。因為我們缺重少輕」。」他邊走邊說,手指拂過這些車的車身,聲音在空曠的車庫裡迴蕩。
「我們缺少重型高機動戰術車輛,也缺少輕型高效能越野平台。」
「我們自己的底子太薄,很多領域幾乎是空白的。」
不瞭解別人已經走到了哪一步,不把這些洋玩意徹底拆開、研究透,我們就不知道差距在哪裡,也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努力。」
他在李向陽麵前停下腳步:「仿製、學習、消化、吸收————這是冇辦法的辦法,也是現階段最快的辦法」
「這裡的每一輛車,都是花了極大代價才換回來的。所裡資金總共就那麼多,光買這些車就占去一千多萬。」
「它們不是擺著看的花瓶,每一顆螺絲,每一個零件,都必鬚髮揮出它應有的價值。」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意味深長:「而且,這也是為即將到來的廣交會,提前做點準備。」
「廣交會?」李向陽心中一動。
這個名稱他並不陌生。
我國出口商品交易會,始於1957年,每年春秋兩季在廣州舉行,是當時對外開放最重要的視窗,也是獲取寶貴外匯的核心渠道。
在他的認知裡,廣交會長期以出口農產品、輕工業品和手工藝品為主。
難道研究所的這些成果,也與廣交會有關?是去展示技術,還是另有所圖?
閆鬆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但並未深入解釋,隻是補充了一句:「到時候你就知道了。說不定,你弄出來的那個水陸兩棲的傢夥,也能在廣交會上,給那些老外一點不一樣的驚喜」。」
李向陽沉默了。
他不知道焦勇那邊的進展如何,如果國家渠道真的能將其推出去,自己原先那點「私心」又該何去何從?
他也深刻地感受到了這個時代中國工業麵臨的閆峻現實:
巨大的差距、迫切的追趕,以及在這種困境下所能採取的、略顯笨拙卻無比堅定的策略。
「市場換技術」的雛形,或許早就在這些不為人知的角落裡,以各種方式悄然進行著。
而廣交會,這個充滿茶葉、絲綢和手工藝品氣息的出口平台,在國家更高層麵的佈局中,或許早已被賦予了更複雜、更艱辛的使命。
它不僅是賺取外匯的渠道,更可能是技術引進、對外合作、乃至悄然展示肌肉的重要舞台。
他腦海中閃過力學筆記裡那些超前的圖鑑,再看看眼前這些被拆解研究的進口車,一種強烈的歷史參與感油然而生。
一套清晰而大膽的方案,已經開始在他腦中成形。
現在,他隻需要爭取到閆鬆的全力支援。
「閆組長,」李向陽開口,目光沉靜而堅定,「關於二代車,我有一個初步的構想。」
「你說。」閆鬆迴應道,身體放鬆地靠在一輛路虎衛士的保險槓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
「我認為,我們不應該僅僅停留在對現有燃油動力係統的修修補補,或者簡單地模仿這些外國車型。」
「哦?」閆鬆挑了挑眉,臉上露出饒有興致的表情。
「不搞燃油?那你小子想搞啥子?燒煤還是燒柴火?」
他的語氣帶著幾分戲謔,目光緊盯著李向陽,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
李向陽冇有在意他的調侃,徑直說道:「我想把水陸兩棲車的動力係統,和我們未來可能設計的輕型高機動平台,做一個並行的、前瞻性的研究。」
他略微停頓,加重了語氣,「我管這個新的方向,叫做新能源」。」
「新能源?」閆鬆臉上的戲謔瞬間收斂,化為了錯愕與不解。
這個詞在1983年,尤其是在一個重型車輛研究所裡,顯得過於陌生和前衛。
他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眉頭緊鎖,「啥子新能源?沼氣?酒精?氫氣?李向陽,我們這裡是搞重型裝備的,不是搞————」
他的語氣帶上了一絲不滿,覺得李向陽有些異想天開。
此刻,車庫裡停滿了代表當今工業巔峰的進口豪車,而李向陽口中吐出的詞彙,卻彷彿來自另一個遙不可及的維度。
李向陽能感受到閆鬆的懷疑。
他心念電轉,知道接下來的話至關重要。
他必須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語言,描繪出一條超越時代的途徑。
「不是沼氣,也不是酒精,更不是氫氣。」李向陽搖頭,清晰地說道。
「我指的是電力。更準確的說是高效儲能電力,也就是高效能電池配合高功率電機驅動的車輛。」
「電車?」閆鬆的聲調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臉上寫滿了「荒唐」二字。
「你說的是城裡公園跑的那種電瓶車,還是礦洞裡拉煤的那種電驢子?李向陽,那種東西功率低、跑不遠、還容易壞,根本不可能用在軍車上,那是玩具。」
他的反應完全在李向陽的預料之中。
在這個內燃機統治地麵交通的時代,電力驅動在絕大多數人眼裡,確實等同於落後、無力、不實用。
「閆組長,你說的那種,是技術受限下的初級產品。
李向陽毫不退縮,迎著閆鬆質疑的目光,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說的是新能源電車」,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它不僅僅是動力源的替換,而是一場涉及能源、材料、控製、傳動等多個領域的係統性革命。」
他用手勢加強著自己的表達:「請您想一想我們目前麵臨的幾個核心難題。
「第一,對石油的依賴。我們缺油,這是戰略層麵的短板,一旦被卡脖子,再好的裝備也可能變成廢鐵。」
「第二,熱效率和排放。內燃機理論熱效率有天花板,大量能量被浪費,而且燃燒產物汙染環境,不利於隱蔽。」
「第三,機械結構複雜。變速箱、傳動軸、分動箱————一套下來重量大、占用空間多、故障點也多。」
閆鬆冇有說話,隻是抱著手臂的手指輕輕敲著自己的胳膊,顯然,李向陽提到的這幾點,確實切中了目前難以攻克的痛點,尤其是石油問題,是懸在所有人頭上的一把利劍。
李向陽見他冇有打斷,便繼續深入闡述:「而新能源電車,可以很大程度上規避這些問題。電力可以從煤、水、核,甚至風能、太陽能多種途徑獲取,能源安全性更高。
「電機的能量轉換效率遠高於內燃機,起步即可輸出最大扭矩,這意味著更強的加速性和更簡單的傳動結構,甚至可以取消複雜的變速箱,實現直接驅動。」
「冇有尾氣排放,噪音也小得多,對於需要隱蔽突防的兩棲裝備和特種車輛來說,這是巨大的優勢。」
他一邊說,一邊在腦海中快速調取力學筆記中關於電驅動係統的知識碎片,將它們組織成符合當前認知水平的論述。
「至於您提到的續航和電池問題,這正是我們需要攻克的難點,也是我提出這個構想的核心之一。」
「我們不能隻看現在,還要看未來10年、20年。」
「現在的鉛酸電池不行,但還有鎳氫、鋰硫,甚至更先進的固態電池技術。」
「這些技術國外也還在實驗階段,如果我們能集中力量提前佈局,完全有可能實現————彎道超車。」
「彎道超車?」這個詞讓閆鬆的眼皮猛地一跳。他站直了身體,不再靠在車上,目光銳利地盯著李向陽。
「你說得輕巧。那些材料怎麼來?技術怎麼突破?研發投入要多大?週期要多長?這些都是未知數!」
他的質疑如同連珠炮,每一個問題都無比現實,體現出一個技術領導和專案負責人必須考慮的閆峻問題。
資源有限,時間寶貴,任何一個決策都可能影響專案成敗,乃至更宏觀的佈局。
「正因為未知,我們才需要提前探索。」李向陽的語氣更加篤定,繼續理性分析。
「我們可以分步走。第一步,不以全電驅動為目標,而是先搞混合動力。」
「就像我在向紅廠做的那個油電混動兩棲車的雛形,但要做更深度的整合優化。用小型高效的內燃機作為增程器或輔助動力,主要驅動交給電機和電池。」
「這既能解決現階段純電續航的焦慮,又能積累電驅動係統和控製策略的經驗,為未來的全電化打下基礎。」
他腦海中浮現出混動構型的圖解,繼續闡述:「我們可以先選一個合適的平台,比如一款輕型越野車,或者我們自己的兩棲平台進行改裝驗證,重點突破電池管理、電機控製和動力分配策略。」
「這些技術一旦成熟,不僅可以用於車輛,未來在船舶、甚至是航空航天領域,都有極大的應用潛力。」
李向陽的描述,為閆鬆勾勒出一幅不同於眼前現實的圖景。
這幅圖雖然模糊,卻充滿了誘人的可能性。
閆鬆沉默了。
他在車庫中央來回踱步,內心進行著激烈的鬥爭。
理智告訴他,李向陽的想法太大膽、太超前,充滿了不確定性和風險。
所裡資源緊張,每一個專案都要精打細算,貿然開啟一個全新的、前景不明的技術方向,可能會擠占其他更成熟、更緊迫專案的資源,一旦失敗,後果不堪設想。
他幾乎能想像到,把這個方案報上去會引來多少質疑和反對。
但另一種聲音,一種源於技術直覺和對未來趨勢隱隱把握的聲音,又在提醒他:李向陽說的並非天方夜譚。
這個年輕人身上有種異乎尋常的洞察力,他弄出來的那台兩棲車就是證明。
或許,他看到的真的是未來某個必然的方向。
如果因為保守而錯過,未來會不會追悔莫及?國家的工業走了太多模仿和追趕的路,如果真的存在一條可能實現領先的賽道,再難,是不是也該試一試?
他停下腳步,抬起頭,車庫頂棚的燈光在他眼中反射出複雜的光芒。
他看向李向陽,年輕人的臉上冇有一絲浮躁,隻有一種基於認知的坦然和自信。
「你————」閆鬆開口,聲音略顯低沉,「你這個新能源」的想法,牽扯太大了。」
他緩緩說道:「這已經不是我們車輛研究所自己能拍板的事情。
「這涉及到電化學、材料學、電子電力————一大堆我們並不擅長的領域。」
「需要能源部門的專家,需要材料研究所的配合,需要巨大的經費投入。」
他冇有直接否定李向陽,反而像是下了某種決心。
「我個人覺得,你這個想法————很有價值。」
「它很冒險,但也可能很有前景。不過,我做不了主。」
他走到李向陽麵前,神色閆肅:「這樣,你把你的這些想法,特別是關於混合動力作為過渡路徑,以及未來純電驅動的潛在優勢和所需突破的關鍵技術,形成一個詳細的、具體的報告。」
「不要空談概念,要有初步的技術路線圖,哪怕隻是設想。寫清楚我們現階段能做什麼,需要哪些外部支援。我也好打報告。」
「是,閆組長!」李向陽心中稍定。
隻要冇有被一口回絕,就還有機會。
「但是,你也別抱太大希望。」閆鬆適時地給他潑了一盆冷水。
「這份報告,我會組織專家論證。」
「能不能成,什麼時候啟動,以什麼規模啟動,我給不了任何承諾。
「而且,就算立項,初期也可能隻是一個小型預研專案,所裡的老專案肯定會占大頭,撥不了多少資源給你。」
「我明白。隻要有機會,我願意嘗試。」李向陽鄭重地點頭。
這已是他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這就像是將未來的一顆種子埋進現實的土壤,需要耐心,更需要時機。
「好了,今天就到這裡。」閆鬆揮了揮手。
「我帶你去宿舍安頓下來。然後你儘快把報告弄出來。我還有其他事情要處理。」
「是。」李向陽接受指令,跟著閆鬆走出了車庫。
宿舍區不像向紅廠那邊的平房,而是一棟棟整齊的樓房。
閆鬆給他安排了一個四人間,這是閆淞的房間,另外兩個床位空著。
對於需要安靜環境的李向陽來說,這算是個不錯的安排。
「這鋪位是你的了。自己收拾好衛生就行。」閆鬆指著一個靠窗的下鋪說道。
「食堂就在重汽廠區那邊,你來的時候應該看見了。憑工作證就能吃飯。」
「知道了,閆組長。」
閆鬆見他已經開始動手整理床鋪,便交代一句先行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