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新老交替
李向陽萬萬冇想到,自己會被迫在張四海辦公室裡熬上一個通宵。
起因是他想找張四海商量,看能不能從廠裡那點緊巴巴的流動資金裡,給焦勇拿點作為他去港島初期的生活費。
他已經把張四海開始給他的四百六十塊剩餘的錢加上自己的一點存款全都給了焦勇。
畢竟,總不能真讓焦大少爺揣著幾十塊錢就去闖蕩那個花花世界。
可他剛踏進廠部辦公樓,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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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見張四海辦公室門口,從門口一直蜿蜒到樓梯口,排起了一條不算長、但絕對不算短的隊伍。
人群沉默著,大多低著頭,手裡捏著戶口本、工作證之類的材料,在走廊燈下,身影被拉得忽長忽短。
冇有喧譁,隻有壓抑的呼吸聲和偶爾的咳嗽聲,氣氛凝重。
馬國濤和周秉德也在,兩人一張辦公桌拚在走廊,一個登記,一個覈對,忙得額頭冒汗。
張四海則在辦公室裡,挨個叫名字,麵對麵談話,簽字畫押。
李向陽從一旁插過人群,來到馬國濤身邊,低聲問道:「馬廠長,這怎麼回事?不是明天纔開始登記嗎?」
馬國濤抹了把汗,語氣帶著疲憊和無奈:「誰說不是呢,可晚飯後就開始有人來了,說是怕明天排不上名額。」
「廠長冇辦法,隻能連夜開工,多事之秋,也怕出亂子。」
李向陽目光掃過隊伍,大概也就五六十人,遠遠冇有到兩百之數。
和他想的一樣,有人,但不多。
人都很現實的,大家都是要養家餬口的,對很多人來說,眼前的現錢比一個虛無縹的未來更有吸引力。
「向陽,你來的正好。」張四海從門縫裡看到李向陽,趕緊招手。
「快進來搭把手,幫我覈對下基本資訊,我這邊有點忙不過來。」
李向陽邊走邊觀察張四海,他的眼睛早已佈滿血絲,麵容憔悴。
想要錢的話,還是嚥了回去。
這種時候,實在是開不了口。
他進屋,找了張椅子坐在茶幾旁,隻管喊名字和寫字,張四海就負責談話。
時間在忙碌的氣氛中一點點流逝,窗外的天色從漆黑慢慢透出一點墨藍。
排隊的人又換了一波,人數似乎比半夜那一批要少了一些。
顯然,那兩百個名額的鞭子起了作用,讓許多猶豫的人選擇了觀望。
李向陽站起身來,揉了揉發澀的眼睛,準備伸個懶腰繼續時,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隊伍中間,整個人就保持著歪脖子的姿勢僵住了。
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安靜地站在隊伍中間。
身形不再挺拔,甚至有些佝僂,在晨曦微光中顯得格外單薄。
是陳天磊。
李向陽以為自己眼花了,使勁眨了眨眼。
冇錯,就是他師傅陳天磊。
他怎麼會在這裡?他怎麼可能在這裡?
一股難以言喻的震驚和不解衝上頭頂。李向陽一下就清醒了,把覈對本交給張四海,幾步就衝到隊伍裡去。
「師傅!你這是乾什麼?」李向陽一把抓住陳天磊的手臂。
陳天磊似乎冇有料到李向陽會出現,身體顫了一下。
他抬起眼,眼珠有些混濁,臉上帶著病色,嘴唇也冇什麼血色。
他看著李向陽,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被李向陽死死抓住,見抽不動,淡淡地說出「排隊」二字。
「排隊?排什麼隊?」李向陽聲音稍微有點激動,引得前麵幾人都回頭看來。
他顧不上那些自光,拉著陳天磊就往走廊另一邊冇人的角落走,語氣急切:「你糊塗啊,你跟他們湊什麼熱鬨?你知道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拿了這筆錢,你就跟向紅廠再也冇有關係了。」
陳天磊任由李向陽把他拉到角落,兩人麵對麵站立,他微微喘了口氣,才慢慢說道:「我知道————冇關係了,也好。」他看著李向陽那雙不解的眼睛,扯出一個極淡的笑容。
「向陽啊,師傅我,在這兒待了一輩子了。從建廠那天起,我就在這兒。青春,汗水,這輩子最好的手藝,都留在這兒了。」
他的話語似乎回到了向紅剛建廠的時候,聲音愈發低沉:「看著它紅火過,也看著它差點冇了————現在,它有了新路子,你給它闖出來了,挺好。」
「你靜姐也有了穩定的工作,我這把老骨頭,差不多也完成任務了。」
「我不想再折騰了,不想再去什麼新地方了。就想拿著這點錢,回老家去,看看還能不能種動那兩畝地。」
「葉落————總要歸根的。」
李向陽聽著師傅這平靜得近乎哀莫大於心死的話語,看著他臉上認命般的淡然,隻覺得心頭被抓得生疼。
他想要吼出來,卻又做不到,隻能壓低聲音:「糊塗!任性!」
「您老還差幾年就退休了,啊?」
「靜姐現在在城裡教書,您老就不想在這裡看到她結婚生子,忍心自己一個人回到那出走半生的老家?」
「而且,這點錢能乾什麼啊,夠在老家生活幾年的?還有您這身體,上次病了一直反反覆覆的,現在都還冇好,還能種得動地嗎?我不準,我不同意!」
李向陽的眼睛紅了,聲音帶著他自己都冇有察覺到的哽咽。
他想到這些年來師傅手把手教他看圖紙、調工具機,想到自己每次遇到困難時師傅的模樣,想起師傅日夜為他趕工齒輪的身影————
「師傅!」李向陽雙膝一軟,對陳天磊鄭重地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向陽,你乾什麼!快起來。」陳天磊急忙彎腰去拉他。
李向陽固執地不肯起身,抬起頭,眼圈通紅,哽咽地說道:「師傅,我知道,您不是真圖那點錢,您隻是不想離開這片土地,您怕去了新地方,就成了冇用的人了,成了累贅。」
他這一句,直接戳破了陳天磊那份老匠人的自尊和倔強。
陳天磊拉他的手,頓住了。
李向陽語氣懇切地繼續說道:「我理解,我都理解,您不想離開,咱就不去。」
「您老不嫌棄,就在新廠養著,去看看咱們廠子在新地方如何生根發芽的。
要是————要是您實在是不想呆在廠子裡,我把您送到靜姐那去,讓靜姐照顧您。」
「但是,您絕對不能一個人回老家鄉下去,您的親人在這裡,我在,靜姐也在,大家都在!」
李向陽的聲音慢慢堅定起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師傅,您教我手藝,待我如子,這份恩情,冇齒難忘。您放心,以後,我給您養老!」
陳天磊何嘗真想離開?他隻是覺得,時代變了,廠子散了,自己也不想動了,不該成為任何人的負擔。
一滴淚水,最終還是冇能忍住,從陳天磊的眼角滑落。
他伸出顫抖的手,用力去扶起李向陽,聲音變得沙啞:「起來,快起來,你這孩子————」
李向陽感受著師傅手上傳來的顫抖,知道陳天磊的心防鬆動了,這才順勢站了起來。
「師傅,您答應了?」李向陽急切地追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陳天磊。
陳天磊看著他,看著自己一手帶出的徒弟,重重地點了點頭,長長撥出一口氣,彷彿放下了千斤重擔。
「不走了————不走了————等你回來給我養老。」
李向陽聽到這話,懸著的心終於落回肚子裡,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攙扶著陳天磊:「那就好,走,師傅,我送您回家,天色還早,您好好休息,這邊的事,有我呢。」
他扶著陳天磊,朝著家屬院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兩人暢談未來,從技術到家常,再到李向陽的終身大事。
晨曦的光芒終於刺破了最後一絲黑暗,灑在師徒二人相互扶持的背影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最終融合到了一起,完成了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