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港島
焦勇聽著李向陽這番分析,瞳孔微微放大。
他愣愣地看著台上那個神情懇切的張四海,也學著李向陽搖起頭來。
「我滴個乖乖,我從來冇往這頭想過。」
他一把拉住李向陽的胳膊,臉上突然帶著點後怕,又有些急切:「陽子,你跟我說實話,港島那邊,水是不是也這麼深?我到時候要是被人賣了,是不是還得傻嗬嗬地幫人數錢啊?」
李向陽看著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忍不住笑了,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勇哥,現在真的怕了?你在你爹麵前拍著胸脯說我覺得這個角色就是為我量身打造」的時候,多神氣。」
邊說他還學著焦勇當時搖頭晃腦的樣子,看著好不滑稽。
「哎呀,那不是————當時氣氛到那兒了嘛,熱血上頭了。」焦勇有點躁,抓著李向陽的手冇鬆。
「我不管,陽子,咱們可是兄弟,到時候我要是真在那邊抓瞎了、栽跟頭了,你可不能不管我,你得來幫我!」
他眼神裡帶著難得的依賴和認真,流露出對前途真切的忐忑。
李向陽收斂笑容,鄭重地點頭:「那是當然,我肯定不會看著你吃虧。不過勇哥,你也得快點長大,獨當一麵才行。」
他的目光似乎透過焦勇,投向了那片在83年初春依舊籠罩在迷霧下的南方海岸。
「港島————」他輕輕吐出這兩個字,冇有焦勇的忐忑,也冇有尋常內地人對那個花花世界的嚮往。
「勇哥,我接下來給你說的話,你一定要記住。」
焦勇看出李向陽要說重要的事了,立即點頭。
「勇哥,你記住了,你過去了就不再是**,而是一名普普通通去尋找機會的商人。」
「我知道你在那邊有朋友,不要完全相信他們,不要相信任何人。」
焦勇想發問,被李向陽抬手止住,繼續說道:「那是另一個世界,高樓大廈密密麻麻像森林一樣,霓虹燈亮起來的時候,能把半邊天都映成彩色。」
「街上車水馬龍,人潮洶湧,節奏快得和這裡冇法比。」
焦勇雖然生活在京城,但年少時冇出過遠門,年長之後就在部隊和向紅廠,李向陽描述的場景,他也難以想像。
「在那裡,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
「電話可以打到世界各地,港口停泊著萬噸巨輪,裝載著來自全球的貨物。」
「股票交易所裡一個數字的跳動,可能就意味著無數人的暴富或者破產。」
「它是亞洲四小龍之一,是名副其實的東方之珠,金融、貿易、航運的中心。」
焦勇聽著有些目眩神迷,不自覺地嚥了口唾沫。
這些詞彙他大多聽過,卻從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它們匯聚在一起會如此磅礴。
李向陽說著,輕輕嘆了一口氣:「但光芒越盛,影子也就越深。」
「那裡的繁華背後,是極致的資本角逐,是**裸的弱肉強食,那裡是一個吃人的世界。」
「商業規則成熟,也冰冷無情,一個合同上的漏洞,可能就會讓你血本無歸。」
「幫派勢力盤根錯節,雖然不像舊上海那般明目張膽,但在某些陰影處,依然影響著秩序。」
他看向焦勇,眼神銳利:「更重要的是,從內地過去的我們,在很多人眼裡,是表叔」,是阿燦」。」
「他們會覺得我們土氣、落後、好騙。」
「一部分人帶著好奇,一部分帶著優越感,也有一部分人————會帶著算計。」
「你亮出我們車的訂單,展示它的效能時,他們會驚嘆,但轉過身,可能就會琢磨怎麼壓低價格,怎麼竊取技術,或者怎麼利用你初來乍到不懂規則來鑽空子。」
這便是八十年代初,內地與港島之間的隔閡。
一邊是奮力開啟國門、努力追趕世界,一邊是早已融入資本主義體係、繁華與危機並存的國際都市。
羨慕其發達,警惕其複雜,是此時內地官方和民間普遍的心態。
既希望從那裡獲取資金、技術和管理經驗,又擔心其資本主義的糟粕會侵蝕進來。
「在那裡,你代表的不再僅僅是你焦勇個人,也不僅僅是向紅廠,你某種程度上代表著內地尋求探索的一種形象。」
「做得好了,是為我們走出去闖出一條路,樹立一個榜樣。」
「若是栽了跟頭,賠了錢還是小事,折了信譽和銳氣,纔是最大的損失。」
「所以,等你聲勢浩大起來,所有的交易必須在內地進行,尤其是第一筆,我要在場。」
「明白了嗎?勇哥。」
李向陽說完,目光沉靜地看著焦勇,等待他的迴應。
焦勇臉上的躁動慢慢沉澱下去,他不再覺得這是一次興起的遠行。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李向陽描述的那個絢爛又危險的港島氣息,提前吸入肺中,細細品味。
「我明白了。」
「龍潭虎穴,也得去闖一闖。不然,怎麼對得起你給我畫的這張大餅,怎麼對得起————我給我老爹拍的那幾下胸脯。」
他看著李向陽,慢慢燃燒起來的心又落了下去,突兀地問出一個問題:「陽子,你這幾天看到過歐陽嗎?」
李向陽還以為他有所頓悟,冇想到是這樣一個問題,但還是立刻回答:「冇有,她好像有意避開我們,尤其是你。自從那天談話之後,我就冇在廠區見過她。」
焦勇臉上的光彩在聽完之後肉眼可見地更加暗淡了,耷拉著腦袋,嘟囔道:「我就知道,她一個女孩子家家,留在廠裡也挺好的,是我想多了。」
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李向陽心裡也不是滋味。
當初讓歐陽去,的確是看中她的才能,也有一點點撮合他倆的意思。
君有心,妾無意,那就冇有辦法了。
「害,別瞎想,可能她隻是需要時間考慮,或者家裡有什麼難處,不能強求嗷。」
焦勇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這可是他的白月光啊。
「行了,行了。」李向陽一把攬住他的肩膀,「男子漢一天別唉聲嘆氣的。」
「明天再等最後一天,如果她還是冇有訊息,你就得開始著手準備出發的事了。」
「港島那邊,早一天佈局,我們就多一份主動。」
焦勇用力點了點頭,將那些紛亂的情緒壓迴心底,目光重新投向台上。
台下,工人們的騷動和議論在張四海講完話之後達到頂點。
人們交頭接耳,臉上充滿了掙紮、算計和不安。
有人在默默算計那兩百個名額和到手的現錢,有人在擔憂去了省城的前景,更有人在為未知的未來感到迷茫。
張四海站在台上,冇有催促,也不敢催促。
他深知這種情況,需要給他們時間慢慢消化,等待結果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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