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車子揚起的灰塵,李向陽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心中其實並無太多波瀾。
若是在幾個月前,讓他這樣老練地給人塞煙,直白地要求誇大宣傳,他定然做不出來。
他骨子裡終究是那個更願意鑽研技術的理工青年。
但經歷了貸款的壓力、孫建業的舉報、焦勇背景的力量、韓老的提點。
尤其是親眼看到廠子如何在破產邊緣掙紮,看到張四海、陳天磊這些工人和老師傅們如何將希望寄託於他,他不想做,也得逼著自己去做。
在這個時代,光有技術,遠遠不夠。
酒香也怕巷子深,好東西需要被人看見,而被人看見,就需要手段,需要人情世故來鋪路。
這或許就是一種成長吧。
不是為了溜鬚拍馬,而是為了守護。
守護這片承載了無數人青春與汗水的廠區,守護那些信任他、跟隨他的人,更是為了守護那顆讓腳下土地變得更好的初心。
為此,他願意去學習,去適應,甚至主動去運用這些他曾經並不擅長的方式。
「臭小子!」
一聲帶著慍怒的低吼打斷了他的思緒。
李向陽一回頭,就看到張四海板著臉站在他身後,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了。
「你讓我做的這都是什麼動作?我這老臉都快丟儘了!」
張四海指著自己的臉,痛心疾首。
李向陽趕緊換上討好的笑容,還給焦勇使了個眼色,讓他過來。
焦勇可不傻,隻望著天空,嘴角微張,發出輕微的嘿嘿聲,裝作看不見。
冇辦法,李向陽隻能自己來平息這位「爹」的怒火。
「四海叔,息怒息怒!」
「您想啊,等報匯出來,效果轟動,訂單飛來,大家都得念您的好。」
「到時候誰還記得您拍照時啥表情啊。」
「大家隻記得是您張廠長,帶領咱們造出了震驚全世界的好車。」
張四海哼了一聲,臉色稍霽,但嘴上還是不饒人:
「就你小子道理多,我告訴你,下不為例。」
「是是是,下不為例,下不為例!」
李向陽從善如流,心裡卻想著,等真火了,到時候您想躲都來不及嘍。
「行了行了,別貧了。」張四海擺擺手。
「說說吧,為什麼對這家報社要特殊對待?還給人家塞東西,你小子挺會來事啊。」
焦勇看這邊氣氛緩和了,才屁顛屁顛跑過來附和:
「對啊陽子,為啥?我看你對他們比對省報的人還上心。」
李向陽對焦勇無語,然後示意兩人邊走邊說,朝著廠部辦公室的方向慢慢走去。
「這家報社來的時候太突然,我開始也以為是哪兒的小報社,聽到訊息想來搶第一手新聞。」
「但是,我看了他們帶來的幾期過往報紙,才發現這家報社,不一般。」
當時,李向陽翻閱他們的報紙時,心中著實震動了一下。
他認出,這家名為《開拓》的報社,正是後世以深度調查、思想前沿、敢於發聲而聞名全國,甚至在國際華人圈都擁有巨大影響力的著名報紙《南方週報》的前身之一。
在八十年代初這股思想解放的浪潮中,它以其獨特的視角、犀利的文風和敢為人先的膽識,正在悄然崛起。
最重要的是,他依稀記得,這家報社的創始團隊和核心記者,大多是這一時期從海外學成歸來的精英。
他們擁有更廣闊的視野,更熟悉國際通行的傳播規則,也建立了一些連通海外的資訊渠道。
若不是李向陽當初為了研究技術發展史,查閱過大量舊報刊文獻,偶然見過關於這家報社早期形態的記載,認出了他們那個獨特的報頭標識,說不定真會錯過這個絕好的機會。
「怎麼個不一般法?」張四海追問,焦勇也豎起了耳朵。
「這家報社,路子廣,膽子大,關鍵是,他們的報導不限於國內。」
「他們有自己的渠道,能將新聞發往海外,尤其在港澳和東南亞的華人圈裡,頗有影響力。」
「這就很對我們的胃口了。」
李向陽停下腳步,手上開始比劃,暢想美好未來:
「我們這車,最終是要賺外匯的。」
「那些外國人,就喜歡看一些略帶誇張的圖片和文字,這也是我讓您配合做點特別動作的原因。」
他看了一眼張四海,繼續說:
「一旦通過這家報社,讓外國人注意到我們,那效果就完全不一樣了。他們一篇報導,可能頂得上國內十篇。」
張四海和焦勇聽完,臉上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張四海徹底明白了李向陽的深意,那點因為拍照丟臉的不快徹底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對海外訂單的期盼。
焦勇則不停地點頭,癟著嘴,眼神裡充滿了驚奇。
「我靠,陽哥,陽神,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連外國人喜歡看什麼都門兒清,你怎麼能懂這麼多東西?」
焦勇看著李向陽,眼神裡是真真切切的佩服,帶著點看怪物的神情。
李向陽一臉淡然,伸出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語氣帶著幾分調侃:
「勇哥,辦事兒,不能光靠關係和力氣。有時候,得多用用這個。」
這略帶說教意味的話,若是從別人嘴裡說出來,焦勇可能當場就得炸毛。
但出自李向陽之口,他反而不惱,還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他是打心眼裡認同李向陽比他聰明,而且不是一點半點的聰明。
焦勇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李向陽,眼珠一轉,勾住他的肩膀,半是認真半是打趣地說道:
「成嘞,你說得對。我是看明白了,跟你混,準冇錯。」
「要不這樣,等這事兒忙完了,有空了我帶你去京城,認我爹當乾爹。」
「到時候咱倆就是正兒八經的乾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怎麼樣?」
這突如其來的認親提議讓李向陽哭笑不得。
一旁的張四海忍不住咳嗽了兩聲,表情有些古怪,對著焦勇說道:
「去去去,又想給你爹拉人頭是吧?韓老都拉不走的人,你起什麼哄。」
焦勇嘿嘿一笑,也不反駁。
李向陽看著這兩人,一個佯裝生氣,一個嬉皮笑臉,便說道:
「勇哥,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這事兒啊,到時候再說。」
焦勇也冇指望李向陽真答應。
三人一邊閒聊,一邊朝著廠部辦公樓走去,氣氛輕鬆了不少。
但這片刻的輕鬆纔剛起,就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
副廠長馬國濤正從廠部辦公室的方向疾步走來,額頭上全是汗,看起來十分焦急。
他一眼就看到了正往回走的張四海三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老遠就揚著手喊起來:
「廠長,廠長,你可算回來了!」
馬國濤小跑到跟前,也顧不上擦汗,語氣又快又急:
「你快去辦公室看看吧,那電話,從你出去到現在就冇停過,一個接一個,全是找你的。」
張四海心裡咯噔一下。
這山溝裡的廠子,十天半個月都接不到一個電話,更別說現在這轉型期間了。
他忍不住想:難不成是來問齒輪進展的?還好搞貓貓車之前就讓李向陽把圖紙和細節交給了陳天磊,讓他安排研究,就是這兩天還冇空問問具體進度。
回過神來他立馬問馬國濤:「是哪個單位打來的?」
馬國濤嚥了口唾沫,深吸了兩口氣,報出一連串讓張四海心頭直跳的名頭:
「都不是尋常單位!」
「省機械局、市國防科工辦、地區紀委、輕工局,還有省外經貿廳的同誌,還有……還有國家農業局的也打電話來了!」
這一連串部門名稱砸下來,連旁邊的焦勇都收斂了嬉笑的表情。
張四海直接懵了——這顯然不是齒輪的問題。
他第一次忍不住罵了句臟話:「媽的……」
然後他看向李向陽,語氣有些緊張:
「小子,你搞出來的聲勢,不能讓我一個人來承受。」
「現在,該咱們一起去麵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