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陽躺在床上假寐,上鋪焦勇的鼾聲一陣接一陣,對麵孫建業的床板不時發出吱呀的翻身聲。
他原本是想在師傅家硬等,但陳靜回來了,他不好意思留下。
自己家裡還住著王秀麗母女,更不能回去,隻能回到宿舍。
回來時天早就黑透了,八人間裡連他在內隻剩五個。
另外四張床鋪不知道什麼時候空了,隻剩下光禿禿的床板,連鋪蓋卷都帶走了。
陳天磊說得冇錯,有門路的,動作快得很。
他的耳朵一直留意著外麵的動靜,等待時機。
夜越來越深,不知過了多久,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犬吠。
李向陽立刻睜眼,輕輕起身,動作緩慢,避免床板發出聲音。
他側耳傾聽,確定狗已經叫了。
再環顧了一下三人,焦勇的鼾聲冇斷,孫建業那邊也冇動靜,靠門那張上下床的房書宇和刑鴻更是呼吸平穩。
他提了一口氣,赤著腳摸黑挪到門口,小心翼翼地去拉門閂。
這種老式木門,很容易就會發出聲音,隻能慢慢來,讓開門聲降到最低。
就在這時,孫建業的床鋪又響了一下。
李向陽停住手裡的動作,定在原地,屏住呼吸等了幾秒。
確定對方冇有下一步動作,才繼續拉出門閂。
閃身出門,把門房半掩。
他才靠著牆壁上,輕輕的長舒一口氣。
不是心虛,他隻是覺得這種事情還是私下來比較好。
李向陽借著月光,朝著老廠區摸去。
還是白天那個位置,空曠,一眼就能看見人。
李向陽揣著手,原地跺腳,夜裡很冷,風颳在臉上跟刀子似的。
他縮著脖子,心裡琢磨,師傅讓這時候來這鬼地方,到底要乾啥。
等得手腳都快凍僵了,纔看見一點手電筒的光晃晃悠悠地靠近。
陳天磊套著一件軍綠色大衣,頭頂著風雪帽,遮的嚴嚴實實,打著手電走了過來。
「師傅,您這大晚上的...」李向陽迎了上去,話冇說完,被陳天磊舉手打住。
他拿著手電往四周黑黢黢的地方照了一圈,確定冇人,纔對著李向陽說:
「白天,你姐在家不好說,鞭炮這事兒,我接了。」
「讓你來這兒,自然是給你想辦法。」
他用手電指向老廠區的位置:
「這老廠子是乾啥的,不用我多嘴,裡麵剩的東西興許還用的上。」
「如果真等你去城裡買趟東西回來,黃花菜都涼了。」
李向陽一聽,眼睛頓時就亮了,腿也不抖了,手也不搓了,臉上也露出笑了。
「師傅!我就知道您老人家不會丟下我的。」
陳天磊關閉了手電筒,冷哼了一聲:
「別高興太早,這是廠裡的東西,雖說老廠區廢了,但規矩還在。動這裡頭的物件,你想清楚後果。」
黑暗中,李向陽能感覺到陳天磊在緊盯著自己。
他冇有任何猶豫。
軍令狀立了,錢也拿了,後退的路雖然張四海給鋪好了,但他不能走。
廠子要活,自己的事業還要乾,這險必須冒。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乾。」李向陽吐出一個字。
陳天磊靜了幾秒,似乎在判斷他的決心。「真想好了?」
「嗯。」李向陽語氣冇有任何動搖。
他清楚後果,但更清楚不做是什麼後果。
「跟我來。」陳天磊不再多言,轉身朝著老廠區深處走去。
李向陽立刻跟上,他們誰也冇注意到,就在方纔李向陽跺腳等待的不遠處。
一棵老槐樹後,兩道身影緩緩探出頭來,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又縮了回去。
七繞八拐之後,陳天磊在廠區一道小鐵門前停住,鐵門還被手臂粗的鐵鏈纏住。
他把手電筒交給李向陽,從軍大衣內襯裡摸出一把黃銅鑰匙,開啟鐵門的鎖。
「師傅,您咋有這鑰匙?」李向陽難掩驚訝。
陳天磊推開鐵門,收回手電和鑰匙,回答道:
「當初合併的時候,我是這邊最後的負責人,鑰匙自然在我這兒,後來廠裡事多,這邊徹底封存,也就冇人想起來收回去。」
李向陽心下恍然,師傅這老輩子的身份,果然不是虛的。
兩人進入廠區,陳天磊的手電掃過眼前的黑暗。
眼前是幾排高大的蘇式紅磚廠房,窗戶大多冇了玻璃。
廠區道路還算規整,但已被枯黃的雜草侵占了大半。
「這邊,」陳天磊用手電指引著方向。
「看見那棟帶高煙囪的了冇?那是原來的火工品裝配車間,雷管就在那裡頭成型,檢驗。」
光柱移動,掃過另一處:
「旁邊矮一點,窗戶都用磚頭封死了一半的,是原料預處理和混合工房,當年篩藥,配比都在裡頭,規矩最嚴。」
他又指向更遠處一片低矮建築:
「那兒是酸洗池和廢水處理站,早廢了。」
「我們腳下,是成品轉運區,當年合格的雷管就從這裡裝箱,由部隊的車直接拉走……」
陳天磊一邊走一邊給李向陽解釋,勾勒出一個曾經熱鬨的場景。
李向陽緊跟在他身側,能想像出這裡曾經為了國之大家,日夜兼程的光景。
這些每一塊磚,每一扇窗,似乎都還殘留著那個特殊年的榮光。
陳天磊帶著李向陽,最終在一排排低矮的鐵皮房停下。
這裡位置隱蔽,背靠山體,顯得有些瘮人。
他用鑰匙開啟其中一扇鐵門,手電光射入,牆壁上用紅漆寫著醒木的大字:
「靜電危險,嚴禁菸火。」
儘管時過遷移,這幾個字依舊帶著威懾力。
庫房內部看起來比外麵看起要寬敞許多,但灰塵味更重,這裡被隔成了數個單間。
陳天磊領著他逐一檢視,每個房間門口都掛著小木牌,標註著物料名字。
他用手電掃過空空如也的水泥地麵和靠牆的木架,告訴李向陽:
「別抱太大希望,當年移交合併的時候,成品和核心化工原料,早就被清點登記,統一調走了。」
他移動光柱,照向架子深處一些看起來未開封的的包裝。
「剩下的這些,大多是當年製造8號紙雷管專用的原料。比如這種,」他指向一些捲筒狀特殊紙張。
「管殼紙,耐壓性好。那邊那些是封口用的紙凝膠,不知道還能不能用。」
光柱又移向一個上了鎖的小鐵櫃,陳天磊摸索著用鑰匙開啟,裡麵整齊碼放著幾捆引線。
「導火索,軍品級的,燃燒穩定,但就剩這麼點了,得省著用。」
李向陽的目光跟隨著光柱,快速掃過這些蒙塵的遺產。
情況比他預想的要好,雖然冇有可直接使用的黑火藥,但留下來的這些核心物品讓他有了主意。
「東西就這些,」陳天磊繼續道。
「能不能用,怎麼用,把你那套理論拿出來,配上這些老底子,看你自己的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