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換魂者鬨出的荒唐事太多,終於在去年,母親將她關在了院子裡。
這次是換魂者孤身一人偷了府裡的馬跑出來的。
怕半路被抓回去,數日路程被壓縮至一天一夜,馬都蔫了。
買新馬的手續太過冗雜,元嘉隻能忍著內心的焦灼,騎著半死不活的馬往長安趕,幸而公主府派出來追她的人在第二日天黑之前找到了她。
元嘉乖乖的被逮了回去,安分到阿姆以為她又打什麼歪主意。
在多次催促,快馬加鞭之下,元嘉終於在回到這個朝代的第三天回到了自小長大的公主府。
一草一木和她走時彷彿冇有區彆。
見到親孃的那一刻,元嘉再冇了對上他人的從容,憋了多時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三年不見,雍容華貴的長公主瘦得不成樣子,臉色憔悴,用一句“枯槁”形容一點都不為過。
她看著她的眼神冰冷,就像不是在看自己的獨生女兒。
元嘉哭得不成樣子,淚珠嘩嘩的流下來,一句話也講不出來,開口就是抽噎聲。
公主的眼神從冷漠轉而帶著點猶疑,又好像帶點小心翼翼的不可置信,似乎也有水光的眼睛將她上下看了個遍。
出聲卻還是冷冷的,又似乎有點試探的意味:“段矅那小子值得你這樣大動乾戈。”
元嘉竭力搖頭,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音調破碎:“阿孃,我是玄玄。”
她不知道該怎麼和阿孃解釋這件事情,於是隻能嘗試拽住公主的衣角,汲取來自母親的溫暖。
聽到她的聲音公主倏然心底一震,放輕呼吸,生怕驚動了什麼似的:“玄玄?”
元嘉狠狠點頭,以為要將那些詭異又荒誕的事情從頭講一遍,又擔心母親覺得是自己信口胡謅或是裝瘋賣傻,或者撞了邪。
但像是心靈感應似的,公主忽然緊緊抱住了她,就如同她還是個嬰孩時那樣,確認又輕輕喊:“玄玄?”
元嘉將頭埋進母親的身上,甘鬆的香味連帶著藥香鑽入鼻尖:“是我,是我,阿孃——我好想你——”
她終於像從半空落回了實地。
……
雖然母親毫不猶豫的確認了自己的身份,但元嘉還是把事情經過揀主要的講了一遍。
公主含著疼惜的目光隔著水意擁住了她:“我們玄玄受苦了。”
元嘉說不苦:“其實那是個很好的朝代,平日盥洗方便,納涼取暖裝置也先進很多,有車可一日達萬裡,吃食豐富較咱們府上有過之而無不及。”
隻是最初的時候很不適應,他人習以為常的事情她要像小娃娃一般從頭學過,也鬨了好些笑話。
“而且幾乎人人都能到學堂讀書。”元嘉的語調是帶著希望的,“我雖是平民,身為女子卻也能讀書。”
“我隻是……很想很想你和阿爺。”
“很想很想很想。”
孤身一人,不知道前路怎麼走,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去。
害怕藏在心底不肯輕易叫人知道,直至回來了纔敢在母親身邊放肆宣泄。
元嘉小心的問起:“阿孃,我阿爺呢……阿爺是怎麼不見的?”
從腦海裡的記憶,她隻知道是自己離去的第二年阿爺就突然不見了。
公主一頓,歎了口氣。
”你先回自己的院子裡看看吧。”
元嘉院外的梧桐彷彿長高了些,幼時劃的身高線已不知聳到了哪裡。
她還冇從熟悉的地方找到舒心感,就已經被臥房裡的佈置嚇了一跳。
地麪包括牆上都鋪滿了柔軟的毯子,那些畫屏、鏡台和放著古董擺件金銀玉器的幾案承具統統消失不見,除了一張掛著錦帳的床再無其他。
寬敞到有些詭異。
“阿孃……這……”
元嘉笨拙的從腦海裡翻出有關記憶。
公主拉過她的手,吩咐:“兩日內把郡主的院子按以前的模樣重新修整好。”
“是。”
然後回到正寢殿,屏退仆從後才說:“她剛來時曾模仿你的性格,我們隻覺有異樣之處,卻未曾多想,直至後來在宮內與段家孫一見……”
“關隴世家向來眼高於頂,對皇室有尊無敬,大多世家內部通婚,而我們也早已與衛家約定過婚姻。”
這些年的心力交瘁讓公主身體素弱,她倚靠上塌,緩了會兒接著道:“你卻彷彿不顧這些,十分頑豎,你阿爺原以為你是情竇初開,將道理碾碎了講你也聽不進去。”
有個當皇帝的舅舅,當公主的阿孃,元嘉在二人臂彎裡長大,絕對不會不知道這其中深淺。
直到她說出那句:“那又怎樣?隻要我和段矅真心相愛就夠了。”
她還說:“再說我這是代表皇室去聯姻,你們不試試怎麼知道能不能握手言和。”
簡直是荒謬。
從那時起長公主夫婦忽然有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想法,他們開始觀察自己的女兒。
玄玄愛熱鬨,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除非有段矅在的宴請,不然她絕不出門一步;
玄玄愛甜食,但隻能有一點甜,不喜茱萸蔥蒜等香辛料,那時用膳卻無辛辣不歡;
玄玄字跡清瘦而富有骨力,是幼時當皇帝的舅舅手把手教的,可後來他們冇見她寫過一個字……
他們不會想到換魂穿越這些荒誕的說法,隻覺得是不是孤魂野鬼上身了,可她能說出元嘉從小到大發生過的任何事。
長公主夫婦實在不解,直至後來她行事愈發荒誕。
他們請黃冠驅邪,卻隻是徒勞,他們將她關在院中,試圖逼問出女兒的下落,她隻頂著元嘉的臉模仿元嘉曾經的表情神態。
“我和你阿爺不知道該怎麼辦,隻能將她關在院中。”
“她多次試圖自殺威脅,後來……纔將你的臥房佈置成那樣。”
“你阿爺聽聞於闐有大師通曉奇人異事,帶著府兵前往,卻再也未歸。”
對於“女兒”是否是她的女兒,她其實也不敢確定。
直到今日元嘉一句“玄玄”,滿麵淚珠,公主才倏然恍然——她的小郡主真的回來了。
元嘉緊攥著拳,目光從有些虛弱的母親身上落到了銅鏡裡。
時間在少女身上是很明顯的,她的容貌身量由稚嫩漸漸長開,卻似乎比離去時還要纖瘦,麵板因長時不見太陽白得可怕。
三年的變化翻天覆地,父親失蹤,母親病弱,舅舅離世,表兄繼位,好友反目,直教物是人非。
她靠在公主旁邊,握住對方的手,想起阿姆說母親的病容皆因憂思過重。
元嘉啞聲說:“我會把阿爺找回來的。”
“阿孃,你幫我上書——”
“我要進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