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未出閣的小娘子追著彆人家郎君跑,竟追到了同州來,真是叫人大開眼界。”
“長安的貴女都是這樣的做派嗎?”
“不愧是京縣,規矩同我們雲中那小地方就是不一樣。”
“……”
元嘉上一秒正因高燒而神誌不清,窩在宿舍裡,耳邊迷迷糊糊有人在講話,她撐著腦袋一句也聽不清,隻覺得像蚊蟲飛來飛去吵得人難受。
直至麵前的人嘰裡咕嚕將話說儘興了,最後才傳來一道雅正的男聲。
那聲音帶著輕歎:“舟舟,你不該來的。”
元嘉終於有力氣撐開眼皮,視線由模糊到清晰。
忽略了眼前幾個不認識的人,她看到自己旁邊放著一隻月牙形的小凳,凳麵硃紅,邊緣鑲嵌著銀片,麵前是一張不到膝蓋高的黑漆案幾。
伸腿時腳尖卻碰到了旁邊畫著胡服仕女的低矮屏風,她的心裡猛地一跳。
意識到什麼,元嘉腦子“嗡”的一聲,忽然眼眶發熱,不可置信。
她壓著滿心激動,滿腦子隻剩下一句話
——離開父母親族三年,她終於回來了!
不論貧苦落後與否,這纔是她生長的朝代啊。
眼前的少女還在打量她,元嘉還以為是自己情緒外露讓人看出了端倪,卻隻見少女輕聲嗬斥旁邊做雙丫髻打扮的人。
“來者是客,香葉,不得無禮。”
香葉似是不平:“她追娘子的未婚夫婿都追到府裡來了,如此冇規矩,娘子真是好脾氣。”
元嘉辨認出來,最開始模模糊糊聽到的幾句陰陽怪氣就是從此人嘴裡說出來的。
她從巨大的喜悅中抽離出來,抑製住淚意,終於慢吞吞把目光轉向了前麵幾人。
香葉抬了抬下巴,不服氣似的:“我們劍河陳氏已和段氏約定婚姻,你要是還要點臉,就該臊眉耷眼趕緊滾。”
“香葉——”
話一說完,旁邊的少女纔開口,語調微嗔。
她著一件檀色的窄袖短襦,細密的聯珠紋,半臂上繡的是纏枝忍冬紋,中規中矩的,倒是水紅色間裙上係的帶子很特彆。
關中小娘子多用絲絛、錦帶,但那裙上隻一條皮索打了結,結頭墜著兩顆狼牙,與其主人溫溫柔柔的言行很不相配。
陳清河好似很無奈:“我這丫頭自小跟我一同長大,被縱得無禮了些,還希望娘子彆見怪。”
“不過香葉說的話雖不好聽,卻也有理。”陳清河又話鋒一轉,打量著元嘉略狼狽的衣著,“娘子路費可夠?清禾略有體己……”
元嘉看著陳清河,忽然笑了:“陳氏?好大的威風。”
“我也不知陳娘子何時已過門成了段府的少夫人,能用‘來者是客’這樣的語氣。”
“你胡說什麼?”事關自家娘子的聲譽,香葉連忙辯駁:“我家娘子——”
“方纔就是你說我不懂規矩?”元嘉打斷。
她的語氣不輕不重,“我就屈尊降貴教你們一條規矩。”
她站直了身子,聲音不高,咬字卻清清楚楚:“我是成安郡主,先帝親封,實食祿千戶,有封號有冊寶,按寧律位視從一品。陳娘子,你見了我,該行什麼禮?”
場麵忽然安靜了。
“你……”陳清河的笑容僵在臉上,她下意識地轉頭去看段矅。
於是元嘉的目光越過陳清河,也落在段矅身上。
長得人模狗樣,垂手在那邊好似謙謙君子。
她從腦海裡梳理出自己不在的三年記憶。
換魂者以她的名義在長安為段氏子孫鞍前馬後,偷走了她的14到17歲,害得她聲名狼藉,就差到眾叛親離的地步。
占了她身體的穿越者不是什麼好人,段氏這一代的長孫也不是良善之輩。
明明並未把她這個郡主的身份看在眼裡,卻享受著換魂者的追捧,因與楊氏婚約未定,把換魂者當成備選。
待段陳婚約提上日程,又立馬與換魂者劃清界限滾回同州。
可笑那人卻還看不清,以為段矅是礙於父母之命。她逃出公主府不遠百裡要來同州找段矅,卻被對方的未婚妻示意下人暗諷了個遍。
元嘉聲音平靜得近乎帶著恨意:“段郎君,你雖未入仕,但在太學掛過名,是廕監生。按禮製,你見了我,也該行禮。”
段矅略有驚訝,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他隨父在長安的那段時間,彆說以郡主之名壓他,元嘉待他從來都是言聽計從。
段矅皺眉,聲音溫和:“……舟舟,好端端說這些做什麼?你我之間,何曾講究過這些。”
“打住。”元嘉抬手冷笑,“本郡主不是你口中的‘舟舟’。”
“其次,什麼叫你我?你我並無交情,還請段郎君自重。”
“舟……”僵了片刻之後,段矅還想說什麼,抬頭卻觸及到元嘉淡漠的眼睛,倏然住了口。
那眼神和看陌生人冇有什麼區彆,甚至還不如陌生人。
段矅不明白,難道是得知他已定親,她才深受打擊,由愛生恨?
舟舟……分明是她親口允諾過隻他一人可叫的小字。
因著剛定下婚約的陳清河在旁,他不好多解釋,隻能站起來退後一步,握拳不甘的躬身揖了下去。
“學生段矅……見過郡主。”
陳清河一看段矅這樣,就明白元嘉的身份確有其實。
段矅原隻說元嘉是個在長安對他一見鐘情的貴女,並未多提其他。
作為關河世族之一的陳氏嫡係女兒,陳清河自小也是被捧著長大的,她在雲中就如同半個公主,自然有點傲氣。
又因故對長安的官家子弟心存偏見,放任香葉出言不遜。
壓根冇想到,寧朝唯一一位有實封的郡主會做出這樣不顧名聲的事情。
陳清河不願給家族惹禍,屈膝跟著行了個福禮:“……見過郡主。”
“未認出郡主,失禮之處還望郡主莫怪。”
世族雖自視矜貴,簪纓世胄,從不一味仰仗天家鼻息,她卻也知道輕重,有些事是不能放到明麵上說的。
旁邊的丫鬟更不敢透露出絲毫不情不願,忙緊接著自家娘子行了大禮。
元嘉對她冇過多為難,隨意抬了抬手:“起來吧。”
語調卻有些輕蔑。
本素不相識,往日無讎的,她可以理解陳清河的做法,但不代表她就要與之一笑泯恩仇。
要元嘉說,陳清河就應該衝著段矅罵,罵得狗血淋頭她也不會說對方有一點不體麵。
元嘉走到段矅麵前:“段郎君真是好大的本事,將有陳家女兒為妻,還覺得本郡主也該圍著你轉追著你跑?”
元嘉冷笑:“我來同州,是有要事在身。京裡接到摺子,說今年春汛沖垮了南岸堤壩,上千戶災民等著安置。戶部撥的銀子到了同州就冇了下文,段郎君不會不知道吧?”
“這事要查清楚,居同州的段氏能獨善其身?”
這話一出,段矅猛地抬起頭。
元嘉卻不多說了:“段郎君,你我確實在京城有過幾麵之緣,但也僅此而已,憑什麼覺得旁人都要對你情根深種?”
“擔心我是為你而來,又讓自己的未婚娘子替你擋在前頭,叫人知道,隻怕笑話段氏虛驕恃氣,色厲內荏。”
段矅的臉色好像沉了沉,對方突然的轉性讓他有些措手不及:“怎麼可能,你我分明……”
“分明什麼?”
質問的語氣,不是元嘉,而是陳清河。
段矅隻能抿唇:“……陛下怎麼會讓你一介……來查這個。”
陳清河垂了垂眸,退後一步。
“怎麼?你在質疑誰?”元嘉反問。
皇帝還是她?
“矅冇有這個意思……”
元嘉纔剛回來,當然冇有人命她來查什麼銀子的事。
她純粹為自己找了個藉口,臨時編的。
不管追著段矅來同州這事兒是她乾的還是原先那人乾的,可這具身體、這個名字從來都是她的,當然要為自己辯駁一二。
不過同州春汛……記憶裡確實聽到了一耳朵,隻是不是從摺子上看到的。
有汛事定有災民,戶部撥銀下落不明她倒是不知道。
看段矅這樣子,確有其事啊。
元嘉冷笑,不欲在此刻與他們過多糾纏。
正要離開時,陳清河又叫住了她:“……臣女幼時曾在鴻臚客館住過好些日子,不知郡主可還有印象?”
元嘉語帶雙關:“陳娘子的裙上墜著的狼牙很特彆,雲中長大的小娘子應能上馬挽弓吧!”
陳清河一愣。
元嘉再也不多說了,快步往外走去。
她現在歸心似箭。
三年的爛賬,等她慢慢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