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國,青州。
十月的青州比京城暖和,也比太守郡濕潤。馬車走在官道上,兩邊是大片大片的稻田,金燦燦的,一眼望不到頭。
黎鶯掀開車簾,看著窗外的景色,深深吸了一口氣。
“青州的空氣是甜的。”她說。
曾臻騎馬走在她旁邊,聽到這話,側頭看了她一眼。
“是因為稻田吧。稻花香,聞著就是甜的。”
“你來過青州?”
“沒有。但看過青州的方誌。”
黎鶯放下車簾,看了他一眼。
“你又看方誌了?”
“嗯。出發前看的。”曾臻的耳朵微微紅了,“你說要陪黎大人來青州赴任,我就……提前做了點功課。”
黎鶯的嘴角彎了彎,沒有戳穿他。
前麵那輛馬車裏,坐著黎鶯的父親黎遠洲和母親王氏。黎遠洲剛剛升任青州知府,從五品到四品,算是升了一級。他坐在馬車裏,翻看著青州的案卷,眉頭微皺。
王氏靠在車壁上,臉色比在太守郡時好了許多。青州氣候溫和,對養病很有好處。
“老爺,你歇一會兒吧。”王氏說,“都看了一路了。”
“青州去年發過一次水,堤壩修得不好。我得先把這件事弄清楚。”黎遠洲頭也不抬。
王氏歎了口氣,沒有再勸。
她掀開簾子往後看,看到女兒黎鶯坐在後麵的馬車裏,曾臻騎著馬在旁邊。兩個人不知道在說什麽,黎鶯的嘴角彎彎的,曾臻的耳朵紅紅的。
王氏放下簾子,微微一笑。
“老爺,你說曾公子這個人怎麽樣?”
黎遠洲從案卷中抬起頭:“什麽怎麽樣?”
“對我們鶯鶯怎麽樣。”
黎遠洲沉默了片刻。
“曾公子是太傅之子,太子伴讀,家世人品都沒得說。但他對鶯鶯是不是真心,還要再看看。”
“再看?看多久?”
“看個一年半載。”
王氏歎了口氣,知道自己丈夫是個慢熱的人,便不再追問。
傍晚時分,車隊到了青州城。
青州城比太守郡小一些,但很精緻。城牆是青磚砌的,街道是青石板鋪的,連店鋪的招牌都是青底白字,整座城市像是從水墨畫裏走出來的。
知府衙門在城中心,是一座三進的大院子。比太守郡的郡丞府大了不少,但比京城的東宮小得多。
黎鶯下了馬車,站在衙門口,環顧四周。
“這就是以後的家了。”她說。
“喜歡嗎?”曾臻站在她身後。
“喜歡。”黎鶯說,“比京城好。”
“為什麽?”
“因為京城沒有稻田。我喜歡稻田的味道。”
曾臻看著她被夕陽鍍上一層金邊的側臉,心裏湧上一股暖意。
“我也喜歡。”他說。
黎鶯轉頭看他:“你喜歡稻田?”
“我喜歡你喜歡的東西。”
黎鶯的耳垂紅了。
“你最近說話越來越油嘴滑舌了。”她說。
“沒有。我說的是實話。”
“你每次說‘實話’的時候,耳朵都會紅。”
曾臻下意識地摸了摸耳朵——燙的。
“……”他決定閉嘴。
黎鶯看著他窘迫的樣子,嘴角彎了彎,轉身走進了衙門。
曾臻站在門口,看著她消失在門洞裏,心跳得很快。
跟了她三個月了,從京城到青州,一千多裏路。
他以為距離遠了,心會淡一些。
沒想到,越遠越濃。
黎鶯的房間在衙門的後院,是一間朝南的廂房。窗戶對著一個小花園,花園裏有一棵桂花樹,正是開花的季節,滿院子都是甜絲絲的香氣。
黎鶯推開窗戶,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好香。”她說。
曾臻站在她身後,手裏提著一個包袱——是黎鶯的行李。
“桂花樹。”他說,“跟你很配。”
“為什麽跟我配?”
“因為你會做桂花糕。”
黎鶯轉過身,看著他。
“曾臻,你是不是隻會誇桂花?”
“不是。我還會誇你。”
“那你誇一個別的。”
曾臻想了想。
“你的眼睛很好看。像——像青州秋天的天空,清澈,深遠。”
黎鶯愣住了。
她以為他會說“你的字寫得好”“你的畫畫得好”“你的飯做得好”之類的。
沒想到他說的是——你的眼睛。
“你什麽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她的聲音有些澀。
“殿下教的。”曾臻老實交代,“殿下說,誇人不能隻誇才藝,要誇本人。”
“他原話?”
“差不多。”
黎鶯沉默了片刻。
“你們殿下,確實很會。”她說,“但你學得還不到家。”
“哪裏不到家?”
“誇人的時候,要看對方的眼睛。你看著我的眼睛說,纔算數。”
曾臻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像秋天成熟的栗子,溫潤,透亮,裏麵有他的倒影。
“黎鶯,”他說,“你的眼睛很好看。”
黎鶯的耳垂紅了。
“及格了。”她說,然後轉過身去整理行李,不讓他看到自己發燙的臉。
曾臻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心跳快得像打鼓。
他不知道自己剛才哪來的勇氣。
也許是青州的桂花太香了,熏得人膽子大。
也許是她的眼睛太好看了,讓人忍不住說實話。
也許——隻是因為她是黎鶯。
那個讓他第一次見麵就想送桂花糕的人。
那個讓他願意學做飯、願意翻方誌、願意從京城跟到青州的人。
那個讓他想說一輩子“晚安”的人。
黎遠洲上任之後,很快就忙了起來。
青州去年發過一次水,堤壩損毀嚴重,今年如果再發水,下遊的三個縣就要遭殃。黎遠洲每天早出晚歸,帶著屬下去巡視堤壩,勘察地形,籌劃修堤的事。
王氏的身體雖然好了些,但還是不能操勞。之前的奴仆在黎遠洲接到上任青州知府時都遣散了。現在家裏的大小事務,都落在了黎鶯身上。
做飯、洗衣、打掃、管賬、照顧母親——黎鶯一個人包圓了。
曾臻看在眼裏,心疼得不行。
“我幫你。”他說。
“你是客人,怎麽能讓你幫忙?”
“我不是客人。”曾臻說,“我是——”
他頓住了,想說“我是你未來的夫君”,但沒敢說出口。
“你是什麽?”黎鶯問。
“我是——你的朋友。”他說,“朋友幫忙,應該的。”
黎鶯看著他,嘴角彎了彎。
“那你幫我劈柴吧。”
“好。”
曾臻拿起斧頭,走到後院,對著木樁子開始劈柴。
他的力氣不小,每一斧頭下去,木頭都整齊地裂成兩半。
黎鶯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心裏湧上一股暖意。
他不是那種會花言巧語的人。
但他會劈柴、會做飯、會幫她提行李、會記住她說的每一句話。
這樣的人,比那些隻會說好聽的人,靠譜一百倍。
“曾臻。”她叫了一聲。
曾臻轉過頭,額頭上都是汗。
“怎麽了?”
“晚上想吃什麽?”
“你做什麽我吃什麽。”
“那我做桂花糕。”
“好。”
曾臻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黎鶯看著他的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她轉身進了廚房,開始和麵。
廚房裏彌漫著桂花和糯米的香氣,窗外傳來曾臻劈柴的“哢嚓”聲。
兩種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簡單的曲子。
黎鶯一邊揉麵,一邊哼起了歌。
她自己都沒注意到自己在哼歌。
但在後院劈柴的曾臻聽到了。
他停下斧頭,側耳聽了聽。
是太守郡的小調,婉轉悠揚,像春天的溪水。
他從來沒有聽過黎鶯唱歌。
原來她唱歌這麽好聽。
曾臻站在那裏,手裏握著斧頭,耳朵豎得高高的,像一個偷聽仙樂的孩子。
風吹過桂花樹,花瓣簌簌地落下來,落在他的肩上、頭上。
他捨不得動,怕一動就聽不到了。
晚上,黎鶯做了一桌菜。
清炒時蔬、紅燒魚、排骨湯、桂花糕。
黎遠洲今天回來得早,看到滿桌的菜,愣了一下。
“鶯鶯,今天是什麽好日子?”
“不是什麽好日子。就是想做頓好的。”
黎遠洲看了曾臻一眼,又看了看女兒,心裏有了數。
“曾公子,坐。”他招呼曾臻坐下。
四個人圍坐在桌前,吃了來青州後的第一頓團圓飯。
王氏胃口不錯,吃了半碗飯、幾塊魚、一碗湯。
“鶯鶯的手藝越來越好了。”她誇道。
“是曾公子幫忙劈的柴。”黎鶯說,“柴好,火候就好。”
曾臻的耳朵紅了:“我隻會劈柴,做菜還是黎小姐的功勞。”
黎遠洲看了曾臻一眼,目光裏多了一絲審視。
“曾公子,”他問,“你打算在青州住多久?”
曾臻放下筷子,認真地說:“殿下給了屬下三個月的假。三個月後,屬下要回京複命。”
“三個月……”黎遠洲沉吟了一下,“那三個月之後呢?”
“之後——”曾臻看了黎鶯一眼,“之後屬下會再向殿下請假。如果殿下不準,屬下就辭官。”
桌上安靜了一瞬。
黎鶯的筷子頓住了。
“辭官?”黎遠洲皺眉,“你是太傅之子,太子伴讀,前途無量。辭官做什麽?”
曾臻看著黎遠洲,目光坦然。
“黎大人,屬下想娶您的女兒。如果做官不能跟黎小姐在一起,那屬下就不做官了。”
黎遠洲沉默了很長時間。
王氏在旁邊看著,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曾公子,”黎遠洲終於開口了,“你對鶯鶯是真心的?”
“是。”
“你能保證一輩子對她好?”
“能。”
“你家裏同意嗎?”
“家父家母已經同意了。家父說,隻要黎小姐願意,他親自來提親。”
黎遠洲又沉默了。
他看向女兒。
“鶯鶯,你呢?”
黎鶯放下筷子,看著父親。
“爹,女兒想嫁給他。”
黎遠洲看著女兒認真的表情,心裏五味雜陳。
他想起女兒小時候,紮著兩個小揪揪,追在他後麵喊“爹爹”。
一轉眼,她就要嫁人了。
“好。”他說,聲音有些啞,“爹同意。”
黎鶯的眼眶紅了。
“謝謝爹。”
王氏在旁邊擦了擦眼角,笑了。
“好事,哭什麽?”
“娘,我沒哭。”黎鶯別過頭去,偷偷擦了擦眼睛。
曾臻坐在她旁邊,手在桌子底下,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在發抖。
他握緊了一些。
黎鶯轉過頭,看著他。
他的耳朵是紅的,但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窗外的月亮。
“曾臻。”她輕聲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以後不許辭官。”
“為什麽?”
“因為你有抱負。我知道你有。你不想辜負太傅的期望,也不想辜負殿下的信任。”
曾臻沉默了。
“那怎麽辦?”他問。
“我在青州等你。”黎鶯說,“你回京城做你的官。每個月來看我一次。或者兩個月一次。都行。”
“可是——”
“沒有可是。”黎鶯打斷他,“我不想你為我放棄什麽。你不需要放棄,你隻需要——回來。”
曾臻看著她的眼睛,看到了堅定、溫柔、還有一點點不捨。
“好。”他說,“我每個月都回來。”
“說好了?”
“說好了。”
“騙人是小狗。”
曾臻忍不住笑了。
“好。騙人是小狗。”
黎鶯也笑了。
兩個人的手在桌子底下,緊緊地握在一起。
窗外的月亮又圓又亮,照著知府衙門的小院。
照著桂花樹,照著滿桌的菜,照著四個人的笑臉。
接下來的日子,曾臻每天都在知府衙門幫忙。
劈柴、挑水、修窗戶、補屋頂——什麽活都幹。
黎遠洲一開始還有些不習慣,覺得一個太傅之子幹這些粗活,太掉價了。
但慢慢地,他發現曾臻幹活很認真,不偷懶,不抱怨,幹完了還會把工具收拾得整整齊齊。
“這孩子不錯。”他對王氏說。
王氏笑了:“早跟你說不錯了。你非要‘再看一年半載’。”
“一年半載還是要看的。現在纔看了半個月。”
“你這個人,就是嘴硬。”
黎遠洲哼了一聲,沒有反駁。
但他心裏已經認定了——曾臻是個好女婿。
十月底,桂花謝了。
黎鶯站在桂花樹下,看著滿地的花瓣,有些悵然。
“桂花謝了。”她說。
“明年還會開的。”曾臻站在她身後。
“明年你在京城,看不到。”
“那我回來看。花開的時候,我就請假。”
“你每個月都要請假,殿下會批嗎?”
“會。殿下說了,隻要我好好幹活,請假的事他包了。”
黎鶯轉過身,看著他。
“殿下對你真好。”
“嗯。殿下是個好人。”
“那你呢?你是個好人嗎?”
曾臻愣了一下:“我……算是吧。”
“好人和好人在一起,會幸福嗎?”
曾臻想了想。
“會。”他說,“我娘和我爹就是好人和好人。他們在一起三十年了,每天都過得很開心。”
黎鶯看著他的眼睛,看到了認真、篤定、還有一點點傻氣。
“那我信你。”她說。
曾臻伸出手,從桂花樹上摘了一片葉子,遞給她。
“做書簽。”他說,“等明年桂花開了,我回來給你換新的。”
黎鶯接過葉子,放在手心裏。
葉子是深綠色的,形狀像一個小小的愛心。
“好。”她說,“等你回來。”
十一月初,曾臻的假期結束了。
他站在知府衙門口,手裏提著包袱,看著黎鶯。
黎鶯穿著一件淡綠色的褙子,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
但她的眼眶是紅的。
“路上小心。”她說。
“嗯。”
“到了京城給我寫信。”
“好。”
“每天寫。”
“每天寫有點難……隔天寫行嗎?”
“隔天也行。”
“那我隔天寫。”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誰也沒有動。
黎遠洲和王氏站在院子裏,看著他們,誰也沒有催。
“鶯鶯,”曾臻先開口了,“我走了。”
“嗯。”
“你照顧好自己。”
“嗯。”
“別太累了。做飯讓廚娘做,劈柴讓衙役劈,你別什麽都自己幹。”
“嗯。”
“我走了。”
“嗯。”
曾臻轉過身,邁出了一步。
“曾臻。”黎鶯叫住了他。
曾臻回頭。
黎鶯走上前,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
然後退後兩步,低下頭,耳朵紅得像煮熟的蝦。
曾臻愣住了。
他摸了摸被親的地方,感覺那一塊麵板在發燙。
“黎鶯……”他的聲音有些啞。
“快走吧。再不走天黑了。”黎鶯低著頭,不看他。
曾臻看著她紅透了的耳垂,心跳快得像打鼓。
他想抱她,想親回去,想說“我不走了”。
但他沒有。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走了十幾步,他回頭。
黎鶯還站在原地,看著他。
風吹起她的裙擺,桂花樹的葉子在她身後飄落。
她站在那裏,像一幅畫。
曾臻把這一幕刻在了心裏。
他轉回頭,繼續走。
這一次,他沒有再回頭。
因為他怕自己一回就不捨得走了。
黎鶯站在衙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鶯鶯。”王氏走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娘,我沒哭。”黎鶯擦了擦眼淚。
“風迷了眼?”
“嗯。風迷了眼。”
王氏看著她,心疼,但沒有說破。
“回去吧。”王氏說,“他還會回來的。”
“我知道。”黎鶯吸了吸鼻子,“我就是——就是有點捨不得。”
“捨不得就對了。捨不得,纔是真心的。”
黎鶯挽著母親的胳膊,慢慢地走回院子。
經過桂花樹的時候,她停下了腳步。
樹上已經沒有花了,隻剩下深綠色的葉子。
她摸了摸口袋裏那片葉子——曾臻送她的那片。
葉子還在。
她拿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
“明年花開的時候,他就回來了。”她對自己說。
風吹過桂花樹,葉子沙沙作響。
像是在替她回答——會的。
五天後,黎鶯收到了曾臻的第一封信。
信是托驛站快馬送來的,信封上寫著“黎鶯親啟”四個字,字跡端正有力。
黎鶯拆開信,坐在桂花樹下,慢慢地讀。
“黎鶯,見字如麵。
我已平安到達京城。殿下準了我的假,讓我先休息兩天再當值。
路上我想了很多。想你說的話,想你的眼睛,想你做的桂花糕。
京城也有桂花糕,但不如你做的好吃。
不是因為手藝,是因為做的人不對。
等我下次回去,你給我做桂花糕,我給你劈柴。
我們說好了的。
曾臻。”
黎鶯看完信,嘴角彎了彎。
她把信摺好,放進一個盒子裏。盒子裏還有那片桂花葉,以及之前在京城時曾臻送她的帕子。
她拿出紙筆,開始寫回信。
“曾臻,見字如麵。
你平安到了就好。
青州今天下雨了。桂花樹被雨打得葉子掉了不少,但明年還會長新的。
你不在,沒人劈柴。我讓衙役劈了,他劈得沒你好,柴火大小不一,火候不好控製。做飯沒有你在的時候好吃。
等你下次回來,你再劈。
我們說好了的。
黎鶯。”
她寫完信,摺好,裝進信封,交給驛卒。
驛卒接過信,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黎鶯站在衙門口,看著驛卒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
風吹過來,帶著初冬的涼意。
她攏了攏衣領,轉身回了院子。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
曾臻的信隔天就來,從不間斷。
有時候寫長,有時候寫短。有時候寫他在東宮的見聞,有時候寫他在街上看到的有趣的事。有時候隻是寫——“今天天氣很好,想你了。”
黎鶯每次收到信,都會在桂花樹下讀。讀完,寫回信,交給驛卒。
一來一往,信越來越厚,話越來越多。
黎鶯的小本本上,關於曾臻的記錄也越來越長。
“十一月初七,收到信。他說想我。我也想他,但沒寫。”
“十一月初九,收到信。他說殿下問他什麽時候成親。他說等明年桂花開了。殿下笑他太慢。”
“十一月十一,收到信。他說京城下雪了。他說想跟我一起看雪。我說青州不下雪,但桂花明年會開。”
黎鶯寫完這些,合上本子,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又圓又亮,跟他在京城看到的,是同一個。
“曾臻,”她輕聲說,“還有四個月。”
四個月後,桂花就開了。
四個月後,他就回來了。
三月,青州的桂花開了。
比往年早了半個月。
黎鶯站在桂花樹下,看著滿樹金黃色的花朵,深深吸了一口氣。
甜絲絲的香氣沁入心脾。
“花開了。”她說。
沒有人回答。
她一個人站在樹下,手裏拿著曾臻最近的一封信。
信上說:“青州的桂花應該快開了吧?我這邊的事快忙完了,等殿下批了假,我就回去。等我。”
黎鶯把信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她想他了。
很想很想。
“黎小姐!”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黎鶯睜開眼,轉身。
曾臻站在衙門口,穿著一件竹青色的長衫,頭發束得整整齊齊,手裏提著一個包袱。
他的臉曬黑了一些,瘦了一些,但眼睛還是亮的。
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曾臻?”黎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麽——不是說等殿下批假嗎?”
“殿下批了。”曾臻走進來,走到她麵前,“我快馬加鞭,趕了五天的路。”
“五天?”黎鶯瞪大了眼睛,“京城到青州要八天,你五天就到了?”
“嗯。換了好幾匹馬。”
“你不要命了?”
“想見你,命可以不要。”
黎鶯的眼眶紅了。
“你又說這種話。”
“我說的是實話。”
黎鶯看著他黑瘦的臉、疲憊的眼睛、風塵仆仆的衣裳,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你怎麽哭了?”曾臻慌了,“我回來了,你應該高興才對。”
“我高興。”黎鶯哭著說,“我就是——就是太高興了。”
曾臻看著她哭,心疼得不行。
他伸出手,笨拙地幫她擦眼淚。
“別哭了。我回來了。不走了。”
“騙人。你還要回去當值的。”
“不當了。我跟殿下說了,我要調到青州來。”
黎鶯愣住了。
“調到青州?”
“嗯。殿下說青州缺一個通判,正五品。我爹也同意了。”曾臻看著她,認真地說,“以後我不走了。就在這裏,陪著你。”
黎鶯看著他,眼淚流得更凶了。
“你怎麽不早說?”
“想給你一個驚喜。”
“你這個人——”
“怎麽了?”
“你怎麽這麽好……”黎鶯哭著說,“好得我都不敢相信。”
曾臻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裏。
“信了。”他說,“以後每一天,我都會讓你相信。”
黎鶯靠在他懷裏,聞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皂角香,還有風塵仆仆的汗味。
但她的心是安的。
像漂泊了很久的船,終於靠了岸。
桂花樹上,花瓣簌簌地落下來,落在兩個人的肩上、頭上。
金色的花瓣,像小小的星星。
黎鶯抬起頭,看著曾臻。
“曾臻。”
“嗯。”
“你以後每天都要給我做桂花糕。”
“好。”
“每天都要跟我說晚安。”
“好。”
“每天都要——看著我。”
曾臻笑了。
“好。”
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黎鶯閉上眼睛,嘴角彎彎的。
風吹過桂花樹,香氣彌漫在整個院子裏。
遠處,黎遠洲和王氏站在廊下,看著抱在一起的兩個人,相視一笑。
“老爺,你還要再看一年半載嗎?”王氏問。
黎遠洲看著曾臻,沉默了片刻。
“不看了。”他說,“這孩子,可以。”
王氏笑了。
陽光灑在院子裏,灑在桂花樹上,灑在兩個相擁的年輕人身上。
花開了。
他回來了。
一切都剛剛好。
尾聲
三個月後,曾臻正式上任青州通判。
黎鶯嫁給了他。
婚禮不大,就在知府衙門辦的。賓客不多,但該來的都來了。
祁瑾姩和趙霄從京城趕來了。
沈清晚從隔壁州趕來了。
連祁福都從太守郡趕來了,帶著祁太守的親筆賀信。
“鶯鶯!”祁瑾姩一進門就撲過來,抱住黎鶯,“你終於嫁出去了!”
“什麽叫‘終於’?我才十八。”
“十八不小了!我十八都當太子妃半年了!”
“你那是被迫的。”
“不管!反正我比你早!”
黎鶯笑著搖了搖頭,由著她抱。
趙霄站在後麵,看著兩個少女抱在一起,嘴角微微上揚。
曾臻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殿下,謝謝您。”
“謝什麽?”
“謝您準我來青州。”
“不謝。”趙霄拍了拍他的肩,“你走了,我少了一個得力助手。但——你找到了自己的路,我替你高興。”
曾臻的眼眶紅了。
“殿下,您以後……”
“以後我有瑾姩。你不用擔心。”
曾臻看著殿下的臉——比在京城時紅潤了一些,笑容也多了。
“殿下,您也找到了自己的路。”他說。
趙霄看著不遠處正跟黎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祁瑾姩,目光溫柔。
“嗯。找到了。”
婚禮開始了。
黎鶯穿著大紅色的嫁衣,頭戴鳳冠,手執團扇,一步一步地走向曾臻。
曾臻站在大堂裏,穿著新郎的禮服,看著她走過來。
他的心跳得很快。
快得他以為整個大堂都能聽到。
黎鶯在他麵前站定,團扇遮住了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看著他,裏麵有笑意,有淚意,有期待,有篤定。
“曾臻。”她輕聲說。
“黎鶯。”他說。
兩個人對視著,誰也沒有移開目光。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拜完,兩個人麵對麵站著,團扇已經放下了。
黎鶯的臉紅紅的,曾臻的耳朵紅紅的。
“送入洞房——”
祁瑾姩在旁邊拍手叫好,被趙霄拉住了。
“你小聲點。”
“我高興嘛!”
“高興也不能喊那麽大聲。你是太子妃。”
“太子妃怎麽了?太子妃就不能為好朋友高興了?”
趙霄無奈地笑了。
他看著祁瑾姩興奮的樣子,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真好。
婚禮結束後,客人們陸續散去。
祁瑾姩和趙霄住在知府衙門的客房裏。
沈清晚連夜趕回了青州刺史府。
祁福在廂房裏喝了幾杯酒,早早睡了。
夜深了。
院子裏隻剩下桂花樹,和樹下的兩個人。
黎鶯換下了嫁衣,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常服。曾臻也換了常服,兩個人坐在桂花樹下的石凳上,肩並著肩。
月亮掛在樹梢上,又圓又亮。
“曾臻。”黎鶯說。
“嗯。”
“你以後會對我好嗎?”
“會。”
“一輩子?”
“一輩子。”
“說好了?”
“說好了。”
“騙人是小狗。”
曾臻笑了。
“好。騙人是小狗。”
黎鶯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桂花香在夜風中彌漫,甜絲絲的,像他們的以後。
曾臻低下頭,在她發頂輕輕落下一個吻。
“晚安,黎鶯。”
“晚安,曾臻。”
月亮在天上看著這一切,靜靜地,亮亮的。
桂花樹下的兩個人,依偎在一起,影子在地上交疊。
風吹過,花瓣飄落。
一片落在了黎鶯的肩上,一片落在了曾臻的手心。
曾臻把那片花瓣握在手心裏,嘴角彎了彎。
明天,他要給她做桂花糕。
後天,他要帶她去看青州的稻田。
大後天,他要陪她寫話本子。
以後的每一天,他都要陪著她。
就像他答應過的那樣。
黎鶯後記:
這是一個關於“等待”和“歸來”的故事。
黎鶯等了四個月,等到了曾臻的歸來。
曾臻等了一輩子,等到了陪在她身邊的機會。
他們的感情沒有轟轟烈烈,隻有細水長流。
劈柴、做飯、寫信、看月亮。
平平淡淡,但真真切切。
願每一個等待的人,都能等到想等的人。
願每一個歸來的人,都能找到想找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