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的城門比太守郡的高,比京城的小,灰白色的城牆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城門洞裏人來人往,挑擔的、趕車的、抱孩子的,嘈嘈雜雜匯成一片市井的喧囂。
祁瑾姩的馬車在城門口停了下來。
她掀開車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青州的風裏有稻田的味道,還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雖然桂花已經謝了,但這座城的角角落落裏似乎都浸透了那種甜絲絲的氣息。
“姐姐,到了?”林清羽從馬車角落裏探出頭來,桃花眼眯成了一條縫,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午睡中醒來。他的頭發有些散了,一縷碎發垂在額前,襯得那張白淨的臉多了幾分慵懶的意味。
“到了。”祁瑾姩放下車簾,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這座城裏有黎鶯,有念安,有曾臻。有她在這世上除了父親之外最親近的人。
馬車緩緩駛入城門,青石板路在車輪下發出沉悶的聲響。街道兩旁店鋪鱗次櫛比,賣布的、賣糧的、賣藥的、賣雜貨的,招牌幌子在風中輕輕搖晃。祁瑾姩透過車簾的縫隙往外看,恍惚間以為自己回到了太守郡——一樣的煙火氣,一樣的熱鬧,一樣的讓人心安。
“姐姐,你朋友家在哪兒?”林清羽問。他已經坐直了身體,正用手梳理著散亂的頭發,動作不緊不慢,帶著一種與男子身份不太相稱的細致。
“城東。知府衙門旁邊。”
“知府衙門?”林清羽的手頓了一下,“姐姐的朋友是知府夫人?”
“嗯。”祁瑾姩沒有多解釋。
林清羽看了她一眼,桃花眼裏閃過一絲什麽,很快又隱去了。他重新低下頭整理頭發,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麽心事。
馬車穿過大半個青州城,在一條安靜的巷子前停了下來。巷口種著兩棵桂花樹,樹幹比成人的腰還粗,想來有些年頭了。樹下的石凳上坐著一個老婆婆,正眯著眼睛曬太陽,懷裏抱著一隻橘色的貓,貓也眯著眼睛,一人一貓看起來都舒服得快要化了。
“到了。”老週迴頭說。
祁瑾姩跳下馬車——對,跳的。她在馬車裏憋了五天,骨頭都快生鏽了,這一跳落地的時候腿都有些發軟,但她穩住了,像隻終於出籠的鳥一樣張開雙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鶯鶯——我來了——”
她的聲音在巷子裏回蕩,驚得老婆婆懷裏的橘貓猛地睜開眼,不滿地“喵”了一聲。
知府衙門的後門“吱呀”一聲開了。
黎鶯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淡綠色的褙子,頭發簡單地挽了個髻,插了一支白玉簪。她的臉比在太守郡時圓潤了一些,身上也多了一層柔軟的弧度——生過孩子的女人,骨架好像都會變寬一些,整個人看起來更沉穩、更踏實了。
但她的眼睛沒有變。還是那雙深棕色的、像秋天栗子一樣的眼睛,溫潤,透亮,裏麵映著祁瑾姩的影子。
“瑾姩。”她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她的眼眶紅了。
祁瑾姩站在巷子裏,看著門口那個淡綠色的身影,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但她忍住了,咧開嘴笑了,笑得沒心沒肺。
“鶯鶯,我餓死了。你做飯了嗎?”
黎鶯看著她紅紅的眼眶,嘴角彎了彎。
“做了。念安都吃完了。”
“那個小沒良心的!幹娘來了他不等著我?”
“他以為‘幹糧’是吃的,吃完就沒了。”
祁瑾姩愣了一瞬,然後“噗嗤”笑了出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她大步走過去,一把抱住黎鶯,抱得緊緊的,像要把這五天的山路、那場驚心動魄的打鬥、那些說不出口的思念,都揉進這個擁抱裏。
“鶯鶯,我想你了。”
“我知道。”黎鶯輕輕拍著她的背,“我也想你。”
兩個人抱了好一會兒,直到巷口的老婆婆忍不住咳嗽了一聲:“兩位姑娘,抱夠了沒有?老身還要回家做飯呢。”
祁瑾姩鬆開黎鶯,擦了擦眼淚,轉身朝馬車喊道:“沈公子,林公子,到了。下來吧。”
車簾掀開,沈逸風先從馬上下來——他一直在騎馬,沒有坐馬車。他今天穿了一件竹青色的長衫,腰間懸著一柄長劍,劍鞘是黑色的,沒有花紋,樸素得像他的人。五天的山路奔波讓他的臉曬黑了一些,但那雙眼睛依然清亮,像山澗裏的一泓清泉。
黎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一頓。
然後林清羽從馬車裏鑽了出來。
他跳下馬車的時候故意踉蹌了一下,沈逸風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林清羽順勢抓住沈逸風的袖子,站穩了,衝黎鶯甜甜一笑。
“姐姐好。我是林清羽,師兄的師弟。”
黎鶯看著他那張白淨的臉、那雙水汪汪的桃花眼、那個甜得發膩的笑容,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但她很快恢複了平靜,微微點了點頭。
“黎鶯。瑾姩的朋友。進來吧。”
她轉身往裏走,祁瑾姩跟在後麵,沈逸風和林清羽跟在最後麵。
林清羽走進院子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
院子很大,三進的宅子,比太傅府的東廂房大了不知道多少倍。青石板路兩旁種滿了花——茶花、茉莉、月季、菊花,一年四季都有花開。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中間那棵桂花樹,樹冠遮住了半個院子,枝繁葉茂,像一把撐開的巨傘。
“好漂亮的院子。”林清羽由衷地讚歎。
“是瑾姩買的。”黎鶯頭也不回地說。
林清羽看了祁瑾姩一眼,桃花眼裏多了一些東西。
“姐姐真有錢。”
“……”祁瑾姩不知道該怎麽接這句話。
念安被曾臻抱出來了。
他穿著一身大紅色的肚兜,露著藕節似的胳膊和腿,白白胖胖的,像年畫上的娃娃。他的頭發又軟又黃,稀稀疏疏地貼在頭頂上,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像兩顆剛洗過的葡萄。
他看到祁瑾姩,歪著腦袋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張開嘴,露出兩顆小米牙——
“幹……糧……”
祁瑾姩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他叫我幹娘!鶯鶯你聽到了嗎?他叫我幹娘!”
“他叫的是‘幹糧’。”黎鶯麵無表情地糾正。
“差不多!”
祁瑾姩衝過去,從曾臻手裏接過念安,抱在懷裏。念安被她突如其來的熱情嚇了一跳,癟了癟嘴,但沒有哭。他伸出小手,抓了抓祁瑾姩的頭發,抓下來一縷,放在嘴裏嚐了嚐。
“哎哎哎——那個不能吃!”祁瑾姩連忙把頭發從他嘴裏拽出來。
念安“咯咯”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祁瑾姩看著他笑,自己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下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麽——也許是高興,也許是羨慕,也許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
“念安,我是你幹娘。你記住了。幹娘。不是幹糧。”
“幹……娘……”念安這次說對了。
祁瑾姩愣了一瞬,然後抱著他轉了三圈。
“他會叫了!他叫對了!”
黎鶯站在旁邊,看著祁瑾姩抱著念安轉圈的樣子,嘴角彎了彎。但她的目光很快移到了林清羽身上——那個人正站在桂花樹下,看著祁瑾姩和念安,桃花眼裏有一種很奇怪的表情。
不是高興,不是羨慕,不是嫉妒。
是……打量。
像在打量一件獵物。
黎鶯的眉頭又皺了一下。
她走到曾臻身邊,壓低聲音:“那兩個人,你認識嗎?”
曾臻搖了搖頭:“不認識。瑾姩在路上遇到的。說是沈逸風救了她。”
“救了她的命?”
“嗯。遇到山匪了。”
黎鶯的心揪了一下。山匪。她不知道這件事,祁瑾姩在信裏隻字未提。是不想讓她擔心,還是——來不及說?
“那個林清羽,”黎鶯的聲音更低了一些,“我覺得不對勁。”
曾臻看了一眼站在桂花樹下的林清羽。少年正仰著頭看樹上的葉子,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的臉上,斑斑駁駁的。他的側臉很好看,線條柔和,像一幅工筆畫。
“哪裏不對勁?”曾臻問。
“說不上來。就是——太甜了。”
曾臻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他一向相信妻子的直覺。
午飯擺在院子裏的桂花樹下。
石桌上鋪了淡藍色的桌布,上麵擺滿了菜——清炒時蔬、紅燒魚、排骨湯、桂花糕、還有一碟祁瑾姩最愛吃的蜜餞。
念安被放在旁邊的嬰兒椅裏,手裏抓著一塊桂花糕,啃得滿臉都是渣。
祁瑾姩坐在黎鶯旁邊,大口大口地吃著,腮幫子鼓得像隻鬆鼠。
“鶯鶯,你的手藝又進步了。這個魚好好吃。”
“是曾臻做的。”
祁瑾姩的筷子頓了一下,看向曾臻。
曾臻的耳朵微微紅了:“黎鶯帶念安太累了,我就學著做了。”
“曾臻,你真是個好丈夫。”祁瑾姩豎起大拇指,“比我爹強多了。我爹連水都不會燒。”
曾臻的耳朵更紅了。
沈逸風坐在對麵,吃得不多,但每一口都吃得很認真。他吃飯的時候不說話,脊背挺得筆直,筷子拿得端端正正,像是在執行某種儀式。
林清羽坐在他旁邊,吃得慢條斯理,每一口都要嚼很久。他一邊吃一邊偷偷觀察桌上的每一個人——看祁瑾姩怎麽跟黎鶯說話,看曾臻怎麽照顧念安,看沈逸風怎麽不動聲色地把魚刺挑出來放在碟子邊上。
“林公子,你怎麽不吃魚?”祁瑾姩問。
“我不太會挑刺。”林清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時候都是師兄幫我挑的。”
沈逸風的筷子頓了一下,然後夾了一塊魚,仔細地把刺挑出來,放在林清羽碗裏。
“吃吧。”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林清羽笑了,笑得眉眼彎彎:“謝謝師兄。”
祁瑾姩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了趙霄。
趙霄也給她挑過魚刺。那是他們剛成親不久,在東宮的小廚房裏,她做了一桌子菜——雖然做得不好吃,但趙霄全都吃完了。吃魚的時候,他一根一根地把刺挑出來,放在她碗裏,說“小心刺”。
她當時說:“我又不是小孩。”
趙霄說:“在我這裏,你可以是。”
祁瑾姩低下頭,扒了一口飯。
飯是甜的,但她的喉嚨是苦的。
黎鶯注意到了。
她沒有說話,隻是給祁瑾姩夾了一塊桂花糕。
“吃糕。甜的。”
祁瑾姩抬起頭,看著黎鶯。黎鶯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裏有一種隻有她們之間才懂的東西——那是陪伴,是守護,是“我在這裏,你不是一個人”。
祁瑾姩咬了一口桂花糕,甜味在舌尖化開,苦味慢慢散了。
“好吃。”她說。
“嗯。”黎鶯說。
晚上,念安睡了。
黎鶯把祁瑾姩拉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說吧。”
“說什麽?”
“路上遇到山匪的事。你怎麽不告訴我?”
祁瑾姩沉默了一瞬。
“不想讓你擔心。”她說,“而且不是沒事了嗎?沈逸風救了我。他武功很好,幾招就把山匪打趴了。”
“那個人,”黎鶯在床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你瞭解他嗎?”
祁瑾姩在她旁邊坐下,想了想。
“不太瞭解。他說他是隱士的弟子,帶著師弟遊曆。去青州訪友。”
“什麽友?”
“沒說。”
“叫什麽?”
“沈逸風。”
“哪裏人?”
“不知道。”
黎鶯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瑾姩,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不設防了?”
祁瑾姩愣了一下。
“我沒有不設防。我隻是——覺得他不是壞人。”
“你覺得?你當初也覺得趙霄不是壞人。他確實不是壞人,但他騙了你。”
“那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祁瑾姩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黎鶯握住她的手。
“瑾姩,我不是在挑撥你和他們的關係。我隻是——擔心你。你一個人出門,遇到兩個陌生人,就帶回家了。萬一他們是壞人呢?”
“沈逸風救了我的命。”
“救命的也可能是壞人。話本子裏都是這麽寫的——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許,結果英雄是強盜假扮的,為的是騙財騙色。”
“鶯鶯,那是你寫的話本子。”
“所以我才知道,人心隔肚皮。”
祁瑾姩看著黎鶯認真的表情,心裏湧上一股暖意。
“好。我會小心的。”她說,“但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別對林清羽太凶。他雖然有點……茶,但他不是壞人。”
黎鶯的眉頭皺了一下:“你也覺得他茶?”
“我第一眼就看出來了。”祁瑾姩笑了,“但他是沈逸風的師弟,沈逸風救了我的命,我不能對他的師弟太冷淡。而且——你不覺得他挺好玩的嗎?像隻小狐狸,看著乖巧,其實滿肚子心眼。”
黎鶯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個不相幹的問題。
“瑾姩,你對沈逸風有好感嗎?”
祁瑾姩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為什麽這麽問?”
“因為你提起他的時候,眼神不一樣。”
祁瑾姩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鶯鶯,我不知道。”她說,聲音很輕,“他的聲音很像趙霄。走路的樣子也很像。說話的語氣——有時候也很像。我不知道我是對他有好感,還是因為——他像趙霄。”
黎鶯沉默了很久。
“瑾姩,趙霄已經走了兩年了。”
“我知道。”
“你可以開始新的生活了。”
“我知道。”
“但你要分清楚——你是喜歡那個人,還是喜歡那個人的影子。”
祁瑾姩抬起頭,看著黎鶯。
“鶯鶯,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會說話了?”
“被你逼的。”
祁瑾姩笑了,笑著笑著,靠在黎鶯肩上。
“鶯鶯,我好累。”
“累了就睡。在我這兒睡。”
“念安半夜會哭嗎?”
“會。”
“那我睡這兒。我想聽念安哭。”
“……你這是什麽奇怪的愛好?”
“不是愛好。是想知道——當娘是什麽感覺。”
黎鶯的心揪了一下。
她伸出手,摟住了祁瑾姩的肩。
“以後你也會當孃的。”
“跟誰?跟桂花樹嗎?”
“跟一個對你好的人。”
“誰是對我好的?你嗎?”
“我是對你好的人,但我不能讓你當娘。”
“那誰能讓?”
黎鶯沉默了片刻。
“也許——那個讓你眼神不一樣的人。”
祁瑾姩沒有說話。
她靠在黎鶯肩上,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又圓又亮,照著知府衙門的屋簷,照著院子裏的桂花樹,照著兩個靠在一起的姑娘。
遠處,念安在夢裏“嗯哼”了一聲,然後繼續睡了。
祁瑾姩聽著那聲小小的哼唧,嘴角彎了彎。
她想,這就是當孃的感覺吧——聽到孩子的一點動靜,心就軟了,化了,變得像棉花一樣。
她沒有孩子。
但她有念安。
有念安,就夠了。
第二天一早,林清羽“病”了。
他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嘴唇發幹,額頭上敷著一條濕毛巾。沈逸風坐在床邊,手裏端著一碗藥,眉頭緊鎖。
“怎麽了?”祁瑾姩走進來,看到林清羽的樣子,嚇了一跳。
“老毛病。”沈逸風說,“換季的時候容易犯。頭疼,渾身沒力氣。”
“要不要請大夫?”
“不用。喝點藥就好了。”
祁瑾姩看著林清羽蒼白的臉,心裏有些愧疚。昨天還好好的,今天就病了——是不是趕路太累了?是不是住的地方不習慣?是不是——
“姐姐,”林清羽睜開眼睛,虛弱地笑了笑,“別擔心。我沒事。休息一天就好了。”
“你好好休息。想吃什麽?我讓黎鶯給你做。”
“不用麻煩黎姐姐了。我什麽都吃不下。”
“那喝點粥?”
“好。謝謝姐姐。”
祁瑾姩轉身出去了。
林清羽看著關上的門,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沈逸風看了他一眼,麵無表情地說:“裝夠了?”
林清羽的表情變了——蒼白褪去了一些,虛弱也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狡黠的、狐狸似的笑意。
“師兄,我哪有裝?我是真的不舒服。”
“你每次不舒服都挑時候。”
“這次是真的。”
沈逸風沒有再說什麽,把藥碗放在床頭,站起來。
“藥記得喝。”
“師兄不餵我嗎?”
“你自己有手。”
“可是我沒有力氣——”
沈逸風頭也不回地走了。
林清羽靠在床頭,看著那碗黑乎乎的藥,撇了撇嘴。
“無趣。”他低聲說。
但他沒有喝那碗藥。
他把藥倒進了床下的夜壺裏,然後重新躺好,把濕毛巾敷在額頭上,繼續扮演他的“病人”。
祁瑾姩端著一碗熱粥進來的時候,看到他還躺著,心裏更愧疚了。
“粥來了。我餵你。”
“謝謝姐姐。”林清羽虛弱地笑了笑,張嘴。
祁瑾姩一勺一勺地喂他,喂得很仔細,怕燙著他,每一勺都先吹涼了再送到他嘴邊。
林清羽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他的眼睛一直看著祁瑾姩,桃花眼裏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依賴,而是……審視。
像在確認什麽。
“姐姐,”他吃完最後一口粥,忽然問,“你以前也這樣照顧過人嗎?”
祁瑾姩的手頓了一下。
“照顧過。”
“誰?”
“一個……很重要的人。”
“現在呢?”
“不在了。”
林清羽沉默了一瞬。
“對不起。”
“沒關係。”祁瑾姩把碗放在桌上,“你好好休息。中午我再來看你。”
她走了。
林清羽看著關上的門,桃花眼裏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很重要的人。”他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然後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不知道在想什麽。
沈逸風在院子裏練劍。
他的劍法很快,快到隻能看到一道道銀色的弧光。但每一劍都很穩,穩得像釘在牆上的一幅畫。劍風掃過桂花樹,葉子簌簌地落下來,在他身邊旋轉、飄散,像是被無形的手牽引著。
黎鶯站在廊下,抱著念安,看著他練劍。
“曾臻,”她低聲說,“你覺得這個人怎麽樣?”
曾臻站在她旁邊,看了一會兒。
“武功很高。比我高。”
“就這?”
“他走路的時候,腳後跟不落地。這是輕功練到極致的人才會有的習慣。”
黎鶯皺了下眉。
“還有呢?”
“他的劍很舊,但保養得很好。說明他用這把劍很久了,很珍惜。”
“這說明什麽?”
“說明他是一個念舊的人。念舊的人,通常不壞。”
黎鶯看了曾臻一眼。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會看人了?”
“跟你學的。”
黎鶯沒有再說話。
她看著沈逸風收劍入鞘,看著他轉過身來,看到她和曾臻站在廊下,微微欠身,算是打招呼。
然後他走了,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一整天,他沒有再出來。
黎鶯注意到,他的房間裏沒有傳出任何聲音。沒有說話聲,沒有腳步聲,沒有翻書聲。
安靜得像沒有人。
“這個人,”她對曾臻說,“藏得太深了。”
曾臻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說念舊的人不壞嗎?”
“念舊的人不壞,但藏著掖著的人——不一定。”
第三天,林清羽的“病”好了。
他精神抖擻地出現在院子裏,穿著一件淡紫色的衣裳,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鬢邊又別了一朵小花——這次是一朵白色的茉莉,襯得他的臉更白了。
“姐姐,今天天氣好,我們去逛集市吧。”
祁瑾姩正在院子裏陪念安玩,聽到這話,抬起頭。
“你病好了?”
“好了。多虧姐姐照顧。”林清羽笑得乖巧,“姐姐的大恩大德,清羽沒齒難忘。”
“別貧了。走吧。”
祁瑾姩跟黎鶯說了要去逛集市,黎鶯沒有反對,隻是看了林清羽一眼。
“早點回來。”
“知道了。”
祁瑾姩、沈逸風、林清羽三個人出了門。
青州的集市比太守郡的熱鬧。街道兩邊擺滿了攤位,賣什麽的都有——布匹、瓷器、字畫、古董、小吃、雜貨。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孩子的哭鬧聲混在一起,嘈雜得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祁瑾姩走在最前麵,像隻出籠的鳥,東看西看,什麽都覺得新鮮。
“姐姐,這個簪子好看。”林清羽拿起一支玉簪,在她頭上比了比。
“好看嗎?”
“好看。姐姐戴什麽都好看。”
“你嘴巴抹了蜜?”
“沒有。我說的是實話。”
祁瑾姩看了他一眼,拿起簪子看了看價格——三兩銀子。她皺了皺眉,放下了。
“太貴了。不值。”
林清羽拿起那支簪子,付了錢。
“姐姐,送你的。”
祁瑾姩愣住了。
“你——不用——”
“姐姐別客氣。路上照顧我那麽多天,一支簪子算什麽?”林清羽把簪子塞進她手裏,笑得眉眼彎彎,“姐姐戴著好看,我就高興了。”
祁瑾姩看著手裏的簪子,又看了看林清羽的笑臉,心裏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個人,太會了。
她明明知道他在“茶”,但還是拒絕不了。
“謝謝。”她說。
“不客氣。”
沈逸風走在後麵,看著這一幕,麵無表情。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看林清羽。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視著,像在尋找什麽。
“師兄,你看這個——”林清羽轉身想拉他,發現他已經走出好幾步了。
“師兄?你去哪兒?”
“買藥。”沈逸風頭也不回地說。
“買什麽藥?我幫你買——”
“不用。你陪祁小姐逛。”
沈逸風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林清羽站在原地,看著師兄消失的方向,桃花眼裏的笑意淡了一些。
“姐姐,”他轉過身,重新笑得甜美,“我們繼續逛吧。”
“你師兄去買什麽藥?”
“不知道。他身體也不好,但從來不說。”林清羽低下頭,聲音輕了幾分,“他什麽事都一個人扛。”
祁瑾姩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這一刻的他是真的。
不是在裝,不是在演,是真的在擔心他的師兄。
“你師兄是個好人。”她說。
“嗯。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祁瑾姩沒有說話。
她看著林清羽,忽然想起黎鶯說的那句話——“你要分清楚,你是喜歡那個人,還是喜歡那個人的影子。”
她喜歡沈逸風嗎?
不。
她隻是覺得他像趙霄。
但他的師弟——這個滿肚子心眼的、愛撒嬌的、讓人捉摸不透的林清羽——纔是真正讓她覺得有趣的人。
有趣,不是心動。
但有趣,是心動的開始。
祁瑾姩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她在想什麽呢?
林清羽才十八歲。比她小五歲。一個愛撒嬌的、喜歡在鬢邊別小花的、叫她“姐姐”的少年。
她怎麽可能對他心動?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祁瑾姩搖了搖頭,把這個荒唐的念頭甩出腦海。
“姐姐,你怎麽了?頭疼?”
“沒有。走吧,前麵有賣糖葫蘆的,我請你吃。”
“好!姐姐最好了!”
林清羽歡快地跟上來,走在祁瑾姩旁邊,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麽。
祁瑾姩聽著他的聲音,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陽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兩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畫。
沈逸風買完藥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不是蒼白,而是一種說不清的陰沉。他的眼睛還是亮的,但亮得有些瘮人,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麵,看著通透,底下是冷的。
“師兄,你怎麽了?”林清羽第一個察覺到不對。
“沒事。”沈逸風把藥包塞進袖子裏,“走吧,回去。”
三個人往回走。
一路上,沈逸風沒有說話。林清羽也沒有說話——他難得地安靜了,安靜得不像他。他走在沈逸風旁邊,時不時地看他一眼,桃花眼裏滿是擔憂。
祁瑾姩走在最後麵,看著這兩個人,心裏有很多疑問,但一個都沒有問出口。
回到知府衙門,沈逸風徑直回了房間,關上了門。
林清羽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沒有跟進去。他轉身走向祁瑾姩。
“姐姐,我能跟你說幾句話嗎?”
“說。”
林清羽拉著她走到桂花樹下,確認周圍沒有別人,才壓低聲音開口。
“姐姐,我師兄可能不能跟你們去太守郡了。”
祁瑾姩愣了一下。
“為什麽?”
“他……有仇家。”林清羽的聲音很低,“這次來青州,不隻是訪友。是避難。”
“避難?”
“師父在世的時候,得罪過一些人。師父走了,那些人就來找師兄的麻煩。師兄不想連累我,所以帶著我東躲西藏。這次來青州,是聽說青州知府——就是曾大哥——為人正直,也許能幫我們。”
祁瑾姩沉默了片刻。
“你師兄為什麽不自己跟我說?”
“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覺得這是他的事,不應該麻煩別人。”
“那你為什麽告訴我?”
林清羽看著她,桃花眼裏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見的認真。
“因為姐姐是好人。姐姐能幫我們。”
祁瑾姩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確定你不是在利用我?”
林清羽的表情僵了一瞬。
“姐姐——”
“你從見到我的第一天起,就在‘茶’。裝可憐,裝乖巧,裝體弱多病。你以為我看不出來?”祁瑾姩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我看得出來。我隻是不說。”
林清羽的臉白了。
“姐姐,我——”
“但你師兄救了我的命。救命之恩,不能不報。”祁瑾姩打斷他,“所以我會幫你們。不是為了你,是為了他。”
林清羽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姐姐,對不起。”他的聲音有些啞,“我不是故意要騙你。我隻是——習慣了。”
“習慣了什麽?”
“習慣了用這種方式活著。”林清羽抬起頭,眼眶微紅,“從小到大,沒有人喜歡真正的我。他們喜歡乖巧的我、可愛的我、會撒嬌的我。所以我變成了那樣。變著變著,就忘了自己本來的樣子。”
祁瑾姩看著他紅紅的眼眶,心忽然軟了一下。
“你本來的樣子是什麽樣的?”
林清羽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說,“太久沒有做自己了。”
風吹過桂花樹,葉子沙沙作響。
兩個人站在樹下,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祁瑾姩開口了。
“林清羽,從今天起,你不用在我麵前裝了。”
“姐姐——”
“你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生氣就生氣。不用討好我,不用哄我,不用讓我覺得欠你的。”祁瑾姩看著他的眼睛,“你就做你自己。不管那個‘自己’是什麽樣的,我都接受。”
林清羽的眼淚掉了下來。
不是那種梨花帶雨的、惹人憐惜的哭,而是真正的、毫無防備的、像一個孩子一樣的哭。
“姐姐,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因為你是沈逸風的師弟。因為你在路上給我熬過薑茶、打過熱水、送過簪子。因為你雖然‘茶’,但你的心不壞。”
林清羽哭著笑了。
“姐姐,你真是個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是祁瑾姩。當過太子妃的祁瑾姩。字寫得很醜的祁瑾姩。招貓逗狗的祁瑾姩。”
林清羽看著她,眼淚和笑容混在一起。
“姐姐,你真好。”他說,“比所有人都好。”
祁瑾姩伸出手,像摸念安的頭一樣,摸了摸他的頭。
“好了,別哭了。去跟你師兄說,我會幫你們。不管什麽事,隻要我能做到的,我都幫。”
林清羽點了點頭,擦了擦眼淚,轉身跑了。
祁瑾姩站在桂花樹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她低頭看了看手裏那支玉簪——林清羽送她的,三兩銀子,不算好玉,但雕工不錯,是一朵蘭花的形狀。
她把簪子插進發髻裏,嘴角彎了彎。
“趙霄,”她在心裏說,“我又多管閑事了。你不會怪我吧?”
風吹過,桂花樹的葉子落在她的肩上。
像是在回答——不會。
沈逸風的仇家是在第五天找上門的。
那天晚上,祁瑾姩正在房裏教念安說話——“幹娘,念,幹娘——”
念安張著嘴,口水流了一圍兜,半天蹦出一個字:“幹……”
“對!幹!再來!娘——”
“娘……”
“連起來!幹娘!”
“幹……娘……”
“對了!念安太聰明瞭!”祁瑾姩抱著念安親了一口,念安被她親得“咯咯”笑。
就在這時,院子裏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什麽東西從高處落下來。
祁瑾姩放下念安,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月光下,院子裏站著三個人。
三個黑衣人,手持長劍,麵蒙黑紗。
沈逸風站在他們對麵的廊下,手裏握著劍,劍已出鞘,劍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沈逸風,把東西交出來。”為首的黑衣人聲音低沉沙啞,像砂紙磨過鐵皮。
“沒有東西。”沈逸風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不交?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
三個黑衣人同時出手。
沈逸風迎上去,劍光閃爍,與三個黑衣人戰在一起。他的劍法很快,快到看不清招式,但對方三個人配合默契,攻守兼備,沈逸風漸漸落了下風。
林清羽從房間裏衝出來,手裏拿著一把短刀,要上去幫忙。
“回去!”沈逸風吼道。
“師兄——”
“回去!”
林清羽咬了咬牙,沒有回去。他握著短刀,站在廊下,眼睛死死地盯著戰局,隨時準備衝上去。
曾臻也出來了。他手裏拿著一把長劍,站在林清羽旁邊。
“別衝動。”他說,“看準時機。”
黎鶯抱著念安站在門口,臉色發白,但沒有慌。她把念安交給身邊的丫鬟,低聲說:“去報官。”
丫鬟點了點頭,悄悄從後門溜了出去。
祁瑾姩從房間裏出來,手裏握著她爹給她的那把匕首。她不會武功,但她不怕。她見過更大的場麵——朝堂上的唇槍舌劍,皇宮裏的刀光劍影,都比這個可怕。
但她沒有上去。她知道自己的身手,打山匪還行,打這些訓練有素的殺手,她上去就是送死。
她站在廊下,看著沈逸風以一敵三,心裏在飛快地盤算。
這些人要什麽?沈逸風說“沒有東西”,他們不信。那東西一定很重要。重要到——他們不惜闖進知府衙門來搶。
一個黑衣人突破沈逸風的防線,朝林清羽撲來。
曾臻出手了。他的武功不如沈逸風,但也不弱。長劍一橫,擋住了黑衣人的去路。兩把劍碰撞在一起,火花四濺。
林清羽趁機衝上去,短刀刺向黑衣人的後背。黑衣人側身一閃,刀鋒劃破了他的衣袖,沒有傷到皮肉。
“小崽子,找死!”黑衣人反手一劍,朝林清羽的胸口刺去。
林清羽來不及躲。
千鈞一發之際,沈逸風甩開纏鬥的兩個黑衣人,飛身撲過來,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那一劍。
劍刺入他的左肩。
鮮血濺出來,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師兄!”林清羽的聲音撕心裂肺。
沈逸風沒有倒下。他用右手抓住刺入肩頭的劍刃,猛地一擰,劍斷了。黑衣人握著一截斷劍,愣住了。沈逸風趁機一掌拍在他胸口,黑衣人飛出去,撞在桂花樹上,噴出一口血。
剩下的兩個黑衣人見勢不妙,對視一眼,轉身翻牆逃了。
沈逸風站在原地,左肩插著半截斷劍,鮮血順著他的手臂往下流,滴在青石板路上。
“師兄——”林清羽衝過去,扶住他。
“沒事。”沈逸風的聲音還是平靜的,但他的臉色白得像紙。
“你流了好多血——”
“皮外傷。”
“這是皮外傷?!劍還插在肩膀上呢!”
沈逸風低頭看了看肩上的斷劍,伸手要拔。
“別動!”黎鶯從廊下跑過來,手裏拿著幹淨的布和藥,“不能直接拔,會大出血。先止血,再找大夫。”
沈逸風看了她一眼,放下了手。
“謝謝。”
“別謝我。謝瑾姩。她買了這些藥,說是給你備著的。”
沈逸風轉過頭,看向站在廊下的祁瑾姩。
月光下,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寢衣,頭發披散著,手裏握著一把匕首,臉上沒有害怕,隻有冷靜。
沈逸風看著她,目光裏多了一些什麽。
“謝謝。”他說。
祁瑾姩走過來,把匕首收好,蹲下來幫他包紮傷口。她的動作不算熟練,但很穩,一圈一圈地纏著布條,不緊不鬆。
“你得罪的是什麽人?”她問。
“不能說。”沈逸風說,“說了會連累你們。”
“你已經連累了。”祁瑾姩頭也不抬,“這是知府衙門。你在這裏受傷,曾臻不會不管。黎鶯不會不管。我也不會不管。”
沈逸風沉默了。
“是一本賬冊。”他最終說,“我師父留下的一本賬冊。上麵記錄了二十年前一樁貪汙案的證據。涉案的人,現在還在朝中為官。他們想要那本賬冊。”
“賬冊在哪兒?”
沈逸風看了林清羽一眼。
林清羽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開啟,裏麵是一本薄薄的冊子,紙頁已經泛黃了。
“在這裏。”林清羽說,“師父臨終前交給師兄,讓師兄交給有司。但師兄說,現在的有司不可信,要等一個可信的人。”
祁瑾姩看著那本賬冊,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趙昀。
現在的皇帝。
“給我。”她說。
沈逸風看著她:“你?”
“我認識皇上。”祁瑾姩說,“我幫你遞上去。”
沈逸風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確定?”
“確定。”
“你知道這可能讓你陷入危險嗎?”
“知道。”
“你不怕?”
“怕。但有些事,怕也要做。”祁瑾姩看著他,“你師父用命保下這本賬冊,不是為了讓你藏一輩子的。是為了讓真相大白於天下。”
沈逸風看著她,目光裏的東西越來越濃。
“祁小姐,”他說,“你到底是什麽人?”
“一個多管閑事的人。”祁瑾姩笑了笑,“一個字寫得很醜的人。一個當過太子妃的人。一個——不怕死的人。”
沈逸風看著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禮貌的笑,不是那種客氣的笑,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
“好。”他說,“賬冊給你。”
林清羽把賬冊遞給祁瑾姩,手在發抖。
“姐姐,你千萬小心。”
“放心。我命大。”
祁瑾姩把賬冊貼身收好,站起來。
“曾臻,麻煩你寫一封信,跟趙昀說,我有東西要交給他。”
曾臻點了點頭:“明天就寫。”
“今晚寫。夜長夢多。”
曾臻看了她一眼,轉身去書房了。
黎鶯走過來,握住祁瑾姩的手。
“瑾姩,你真的要管這件事?”
“嗯。”
“為什麽?”
祁瑾姩看著月光下的桂花樹,沉默了很久。
“因為趙霄說過,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沒有看到朝堂清明、百姓安康。我做不了什麽大事,但送一本賬冊,還是能做到的。”
黎鶯的眼眶紅了。
“瑾姩,你變了。”
“哪裏變了?”
“你以前隻想當混世魔王。現在你想當——俠女。”
祁瑾姩笑了。
“俠女也不錯。比混世魔王好聽。”
月光灑在院子裏,灑在桂花樹上,灑在幾個人的身上。
沈逸風靠在桂花樹下,肩上纏著白色的布條,布條上滲著血。
林清羽蹲在他旁邊,眼睛紅紅的,像隻被遺棄的小兔子。
曾臻在書房裏寫信,筆走龍蛇。
黎鶯抱著念安,念安已經睡著了,小嘴微微嘟著,像一朵還沒開的花。
祁瑾姩站在院子中間,手裏握著那本泛黃的賬冊,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圓又亮,像一隻沉默的眼睛。
“趙霄,”她在心裏說,“你會幫我的,對嗎?”
風吹過,桂花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像是在回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