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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陌上人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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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二年,秋。

祁瑾姩在太守郡待得骨頭都快生鏽了。

每天的生活雷打不動:早上被她爹催著起床吃飯,上午在書房裏練字(進步緩慢,但至少能從“雞爪爬”進化到“螃蟹走”了),下午去集市招貓逗狗(被祁遠山明令禁止後改成了偷偷摸摸地招貓逗狗),晚上坐在桂花樹下發呆。

她給黎鶯寫的信越來越厚。

“鶯鶯,我想你了。你什麽時候回來?算了你別回來了,我去找你吧。”

黎鶯的回信很快:“來吧。念安會叫‘幹娘’了。雖然叫的是‘幹糧’,但差不多。”

祁瑾姩看完信,當即收拾包袱。

“爹,我去青州看鶯鶯。”

祁遠山正在喝茶,差點沒嗆著:“你一個人?”

“我一個人。我又不是沒出過遠門。”

“你上次出遠門是去京城選太子妃,一路上有黎丫頭陪著,有趙霄跟著,有曾臻護著。這次你一個人,遇到山匪怎麽辦?遇到強盜怎麽辦?遇到——”

“爹,你是不是話本子看多了?哪來那麽多山匪強盜?”

“黎丫頭寫的話本子裏就有!”

“那是話本子!假的!”

祁遠山說不過她,隻好派了家裏最好的車夫老周跟著,又塞了一包銀子、一把匕首、一包毒藥(防身用)。

“爹,毒藥就不必了吧?”

“帶著!萬一遇到壞人,毒死他!”

“……”

祁瑾姩把毒藥塞進包袱,翻身上馬——對,她又想騎馬。被祁遠山一把拽下來,塞進了馬車。

“坐馬車!安全!”

“爹,我都二十三了,你能不能別管我了?”

“你八十了我也管!”

祁瑾姩翻了個白眼,放下車簾。

馬車噠噠噠地駛出了太守郡。

從太守郡到青州,走官道要五天,走山路能省兩天。

老周建議走官道:“大小姐,山路不安全。前陣子聽說有山匪出沒。”

祁瑾姩想了想,五天和三天的差別——她想早兩天見到念安,那小子現在應該會爬了。

“走山路。青天白日的,哪來的山匪?”

老周拗不過她,隻好拐進了山路。

頭一天平安無事。山路雖然顛簸,但風景不錯。兩邊是連綿的青山,山澗裏溪水潺潺,偶爾能看到幾隻野兔從車前躥過。

祁瑾姩掀著車簾看風景,心情很好。

第二天下午,出事了。

馬車拐過一個山彎,前方忽然橫著幾根粗大的樹幹,把路堵得嚴嚴實實。

老周猛地勒住馬,臉色煞白。

“大小姐,不好——”

話沒說完,樹林裏衝出七八個蒙麵大漢,手持刀斧,將馬車團團圍住。

“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為首的山匪滿臉橫肉,聲音洪亮。

祁瑾姩掀開車簾,看了一眼。

“你們這詞也太老了。換一個。”

山匪們愣住了。

“換、換一個?”為首的山匪撓了撓頭,“那——把錢交出來,饒你不死?”

“這個還行。但我不交。”

“你不交?你不怕死?”

“我怕。但你們打不過我。”

山匪們笑了,笑得前仰後合。

“小娘子,你一個人,我們八個人。你打得過?”

祁瑾姩從馬車裏鑽出來,站在車轅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你們知道我爹是誰嗎?”

“誰?”

“祁遠山。前太守郡太守。”

“沒聽過。”

“……”

祁瑾姩深吸一口氣,放棄了搬出她爹的念頭。

“行吧。那就打。”

她抽出老周遞過來的木棍——出門沒帶兵器,臨時從車上拆了一根車轅。

山匪們看她一個小姑娘拿著一根破木棍,笑得更大聲了。

然後他們就不笑了。

祁瑾姩從小爬樹翻牆,身手靈活得像隻猴子。她三歲上房,五歲上樹,七歲追著貓跑遍了太守郡的大街小巷。打架這種事,她沒輸過。

第一棍敲在最近的山匪手腕上,刀掉了。

第二棍掃倒第二個山匪。

第三棍捅在第三個山匪的肚子上。

轉眼間,三個山匪倒在地上,哀嚎連連。

“還有誰?”祁瑾姩握著木棍,眼神淩厲。

剩下的五個山匪麵麵相覷,然後一擁而上。

祁瑾姩跟他們纏鬥在一起。她雖然靈活,但畢竟力氣不如男人,以一敵五很快就落了下風。老周想幫忙,被一個山匪一腳踹翻。

“大小姐,快跑——”

祁瑾姩被逼到馬車旁邊,木棍被磕飛了。一個山匪舉刀向她砍來——

就在這時,一道白色的身影從天而降。

不,是從樹上跳下來的。

一個穿著白色長衫的青年,手持長劍,劍光一閃,山匪的刀被震飛了。緊接著幾招淩厲的劍法,剩下的五個山匪全部倒地。

整個過程,不到十個呼吸。

祁瑾姩靠在馬車上,喘著粗氣,看著那個白衣青年。

他轉過身來。

麵容清俊,劍眉星目,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長發用一根玉簪束著,幾縷碎發垂在額前,風吹過來,衣袂飄飄。

像畫裏走出來的人。

“姑娘,你沒事吧?”他問,聲音清朗如玉石相擊。

祁瑾姩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為心動——是因為他的聲音,跟趙霄有三分相似。

“沒事。”她站直身體,“多謝壯士相救。”

“壯士?”青年笑了,“叫我沈逸風就好。”

沈逸風。

祁瑾姩在心裏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沈公子,你怎麽會在這裏?”

“路過。”沈逸風收劍入鞘,“聽到打鬥聲,就過來看看。”

“你一個人?”

“不是。我師弟在後麵,走得慢。”

話音剛落,一個聲音從樹林裏傳來。

“師兄——你跑那麽快做什麽——我鞋都要掉了——”

一個穿著青色衣裳的少年從樹林裏鑽出來,氣喘籲籲的。

他看起來十七八歲,生得白白淨淨,一雙桃花眼水汪汪的,嘴唇微微嘟著,整個人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嬌弱感。

“師兄,你怎麽不等我?我一個人在後麵好害怕。”少年跑到沈逸風身邊,扯著他的袖子,語氣裏帶著撒嬌的意味。

祁瑾姩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這少年給她一種很奇怪的感覺——說不上來哪裏不對,但就是不對。

“這位是?”少年看向祁瑾姩,桃花眼眨了眨。

“被山匪圍攻的姑娘。”沈逸風介紹道,“在下沈逸風,這是我師弟,林清羽。”

林清羽朝祁瑾姩甜甜一笑:“姐姐好。”

祁瑾姩的雞皮疙瘩起來了。

她見過黎鶯的溫柔、見過皇後的端莊、見過周氏的虛偽——但從來沒見過一個男人笑得這麽……甜。

甜得發膩。

“你好。”她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山匪被捆成了一串,扔在路邊。老周受了傷,胳膊上被砍了一刀,血流了不少。祁瑾姩幫他包紮好,但馬車受損嚴重——一個輪子被砍壞了,車軸也裂了。

“大小姐,這車走不了了。”老周苦著臉說。

祁瑾姩看了看天色,已經快黃昏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最近的鎮子要走兩個時辰。

“沈公子,”她轉身看向沈逸風,“你們要去哪裏?”

“青州。”沈逸風說。

祁瑾姩眼睛一亮:“我也去青州。順路。”

“那正好。”沈逸風笑了笑,“我們結伴而行。”

“可是我的馬車壞了——”

“前麵有個小鎮,大概一個時辰的路。我們走過去,到了鎮上再找車。”

祁瑾姩看了看受傷的老周,點了點頭。

“行。”

四個人開始往前走。

老周走在前麵,沈逸風走在祁瑾姩旁邊,林清羽走在沈逸風旁邊——準確地說,是貼在沈逸風旁邊。

“師兄,我走不動了。”走了不到半裏地,林清羽就開始喊累。

“再堅持一下。”沈逸風說。

“可是我腳疼。剛才鞋踩到東西了,硌到腳了。”林清羽蹲下來,揉著腳踝,眼眶紅紅的,一副隨時要哭出來的樣子。

祁瑾姩看著他,嘴角抽了抽。

這少年,比她還會裝。

沈逸風歎了口氣,蹲下來:“哪隻腳?”

“這隻。”林清羽伸出左腳。

沈逸風幫他揉了揉腳踝,又幫他重新係好鞋帶。

“好了,走吧。”

“師兄揹我。”

“不行。你自己走。”

“可是我真的走不動了……”林清羽的聲音帶著哭腔,眼睛濕漉漉的,像一隻被遺棄的小狗。

祁瑾姩忍不住了。

“林公子,”她說,“你多大了?”

“十八。”

“十八歲走不動路?我八歲就能走二十裏山路。”

林清羽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後迅速恢複了委屈的模樣。

“姐姐,你不懂。我從小體弱多病,走不了遠路。”

祁瑾姩聽到“體弱多病”四個字,心猛地揪了一下。

趙霄也體弱多病。

但趙霄從不叫苦,從不撒嬌,從不讓人覺得他可憐。

他一個人扛著所有的痛,笑著說“沒事”。

“那你慢慢走。”祁瑾姩的語氣軟了一些,“我們不急。”

林清羽似乎沒想到她會這麽說,愣了一下,然後甜甜地笑了。

“謝謝姐姐。姐姐真好。”

祁瑾姩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但她心裏對林清羽的警惕,又深了一層。

這個人,太會了。

太會裝可憐、太會博同情、太會讓人心軟。

她見過這種人——黎鶯的話本子裏寫過,叫“綠茶”。

男綠茶。

天黑之前,四個人終於到了一個小鎮。

鎮子不大,隻有一條街,街上有一家客棧、兩家飯館、幾間雜貨鋪。

客棧老闆娘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看到祁瑾姩一身狼狽,連忙迎上來。

“姑娘,這是怎麽了?”

“遇到山匪,馬車壞了。”祁瑾姩說,“有房間嗎?”

“有有有。三間上房,夠不夠?”

祁瑾姩看向沈逸風:“沈公子,你們住幾間?”

“兩間。”沈逸風說,“我和師弟一間。”

老闆娘帶著他們上樓。祁瑾姩住中間那間,沈逸風和林清羽住左邊那間,老周住右邊那間。

安頓好之後,祁瑾姩洗了臉,換了身幹淨衣裳,下樓吃飯。

沈逸風已經在樓下坐著了,換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衫,頭發重新束過,整個人清爽了許多。

林清羽坐在他旁邊,手裏端著一碗熱茶,小口小口地喝著,姿態文雅得像隻貓。

“姐姐,你換衣裳了?這身真好看。”林清羽笑眯眯地說。

祁瑾姩今天穿的是一件淡藍色的褙子,配白色襦裙,簡簡單單的,沒什麽特別。

“謝謝。”她在對麵坐下。

老闆娘端上菜來——四菜一湯,分量很足。

祁瑾姩餓了,吃得很快。沈逸風吃得斯文,但也不慢。林清羽吃得最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在品嚐什麽珍饈美味。

“林公子,你吃飯一直這麽慢嗎?”祁瑾姩問。

“嗯。師兄說我吃飯像繡花。”

沈逸風看了他一眼:“我什麽時候說過?”

“你心裏說的。”

“……”

祁瑾姩忍住笑,繼續吃飯。

吃完飯後,三個人坐在客棧大堂裏喝茶。

“沈公子,你們去青州做什麽?”祁瑾姩問。

“訪友。”沈逸風說,“聽說青州的桂花很有名,想去看看。”

“青州的桂花是很有名。但現在是秋天,桂花已經謝了。”

“沒關係。沒有桂花,有桂花糕也行。”

祁瑾姩想起了黎鶯做的桂花糕,嘴角彎了彎。

“我有個朋友在青州,她做的桂花糕很好吃。到了青州,我請你們吃。”

“那就先謝過祁小姐了。”沈逸風抱拳。

林清羽在旁邊聽著,忽然問:“姐姐,你成親了嗎?”

祁瑾姩的笑容淡了一些。

“成過。”

“成過?那現在呢?”

“現在一個人。”

“哦。”林清羽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祁瑾姩注意到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第二天一早,祁瑾姩醒來的時候,聽到隔壁房間傳來一陣笑聲。

是林清羽的聲音,清脆悅耳,像銀鈴。

“師兄,你別撓我癢癢——哈哈哈——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

祁瑾姩皺了皺眉,起床洗漱。

她出門的時候,正好看到沈逸風從房間裏出來,衣領有些亂,臉上帶著無奈的笑。

“林公子呢?”祁瑾姩問。

“還在賴床。”沈逸風說,“叫他三遍了,不起來。”

話音剛落,林清羽的聲音從房間裏傳出來:“師兄——我的腰帶找不到了——你幫我找找——”

沈逸風歎了口氣,轉身回了房間。

祁瑾姩站在走廊裏,聽著裏麵的動靜。

“腰帶不是在床上嗎?”

“哪隻床?左邊還是右邊?”

“你睡的這邊。”

“哦,看到了。師兄你真好。”

“快穿。穿好了下來吃飯。”

“師兄幫我穿。”

“你自己沒手?”

“我的手沒力氣嘛——”

祁瑾姩的雞皮疙瘩又起來了。

她快步下樓,不想再聽下去。

早飯是白粥、饅頭、小菜。祁瑾姩吃著吃著,林清羽終於下來了。

他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衣裳,襯得麵板更白了。頭發梳得整整齊齊,鬢邊還別了一朵小花——也不知道是從哪摘的。

“姐姐早。”他笑眯眯地在祁瑾姩對麵坐下。

“早。”

“姐姐今天氣色真好。”

“謝謝。”

“姐姐用的什麽胭脂?我也想買。”

“……你一個大男人,用什麽胭脂?”

“男人怎麽了?男人就不能愛美了?”

祁瑾姩被噎住了。

她看向沈逸風,沈逸風正低頭喝粥,假裝什麽都沒聽到。

“林公子,”祁瑾姩放下筷子,“你跟你師兄,是什麽門派的?”

“無門無派。”林清羽說,“師父是個隱士,教了我們幾年就雲遊去了。就剩我和師兄相依為命。”

“相依為命”四個字,他說得特別重。

祁瑾姩看了沈逸風一眼。沈逸風的筷子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喝粥。

“你們是親兄弟?”祁瑾姩問。

“不是。我是師父撿來的孤兒。師兄是師父的親生兒子。”林清羽說,“但師兄對我比親弟弟還好。從小到大,什麽都讓著我、護著我、照顧我。”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佔有慾。

祁瑾姩見過這種眼神。

在黎鶯的話本子裏,那些“綠茶”角色,就是這種眼神——表麵上是依賴,實際上是掌控。

“是嗎。”祁瑾姩淡淡地說,“那挺好的。”

她低下頭繼續喝粥,不再說話。

林清羽看著她,桃花眼眨了眨,嘴角微微上揚。

小鎮上沒有馬車行,隻有一間修車鋪。

祁瑾姩和老周把壞掉的馬車拉到修車鋪,師傅看了看,搖搖頭。

“姑娘,這車修不了了。車軸斷得太厲害,得換新的。但我這兒沒有現成的車軸,得現做。少說也要兩天。”

兩天。

祁瑾姩皺了皺眉。她不想等兩天,但不等又不行。

“那就修吧。”她說。

“姐姐,”林清羽湊過來,“兩天太久了。不如我們先走,讓車夫在這裏等車修好?”

“老周受傷了,不能一個人留在這裏。”

“那我留下來陪他?”林清羽眨眨眼,“姐姐跟我師兄先走?”

祁瑾姩看了他一眼。

這個提議聽起來很合理——她跟沈逸風先走,林清羽和老周留下等車。

但她本能地覺得不對。

“不用了。”她說,“一起等。兩天就兩天。”

林清羽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後笑了。

“姐姐真體貼。那我就陪姐姐等。”

祁瑾姩沒有接話。

她轉身走回客棧,心裏想著:這個人,為什麽這麽想讓她跟沈逸風單獨走?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的直覺告訴她——離林清羽遠一點。

等待的兩天裏,林清羽對祁瑾姩展開了無微不至的“關懷”。

第一天早上,他端著一碗紅糖薑茶敲她的門。

“姐姐,早上涼,喝碗薑茶暖暖身子。”

祁瑾姩接過碗,看了一眼——紅糖薑茶,熬得濃稠,裏麵還加了紅棗和枸杞。

“你熬的?”

“嗯。我特意跟老闆娘借的廚房。”林清羽笑得乖巧,“姐姐快喝,涼了就不好喝了。”

祁瑾姩喝了一口——味道確實不錯,甜而不膩,薑味也不衝。

“好喝。”她說。

林清羽的眼睛亮了:“真的?那我明天再給姐姐熬。”

“不用了。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姐姐的事,不麻煩。”

祁瑾姩看著他真誠的表情,心裏的警惕鬆了一點點。

但隻是一點點。

第二天,林清羽又來了。

這次他端著一盆熱水,手裏拿著一條新毛巾。

“姐姐,我打了熱水,你洗漱用。”

“客棧有熱水,你不用——”

“客棧的熱水不夠熱。我特意多燒了一會兒。”林清羽把水盆放在桌上,把毛巾搭在盆邊,“姐姐慢慢洗,我不打擾。”

他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

“對了,姐姐,今天降溫了,你多穿點。”

門關上了。

祁瑾姩看著那盆冒著熱氣的水,沉默了很久。

她不得不承認,林清羽的“關懷”很到位。

比黎鶯還細致。

但黎鶯的細致是真心實意的,是不求回報的。

林清羽的細致——讓她覺得欠了他什麽。

第三天,馬車修好了。

老周的傷也好了不少,至少能趕車了。

祁瑾姩結了客棧的賬,又額外給了老闆娘一些銀子,感謝她這幾天的照顧。

“姐姐,”林清羽走過來,“我幫你拿包袱。”

“不用——”

“姐姐別客氣。”林清羽已經拎起了她的包袱,背在肩上,“走吧。”

祁瑾姩看著他的背影,歎了口氣。

這個人,她真的拿他沒辦法。

馬車修好之後,四個人繼續上路。

這次祁瑾姩沒有堅持自己騎馬,而是老老實實坐在馬車裏。老周趕車,沈逸風騎馬走在旁邊,林清羽——他擠進了馬車。

“姐姐,外麵冷,我進來暖和暖和。”他縮在馬車角落裏,抱著膝蓋,像隻小動物。

祁瑾姩看了他一眼,沒有趕他出去。

“你師兄在外麵不冷嗎?”

“師兄不怕冷。他從小就不怕冷。”

“你呢?”

“我怕冷。特別怕。”林清羽把臉埋在膝蓋裏,聲音悶悶的,“小時候冬天,師兄都是抱著我睡的。他說我像個小火爐,抱著暖和。”

祁瑾姩沉默了。

她不知道該說什麽。

這個人,每一句話都在暗示他跟沈逸風的關係有多親密。

親密到——讓人覺得他們不像普通的師兄弟。

“姐姐,”林清羽從膝蓋裏抬起頭,桃花眼水汪汪的,“你有過很親密的人嗎?”

祁瑾姩的心被刺了一下。

“有。”她說。

“現在呢?”

“不在了。”

“對不起。”林清羽的聲音輕了下去,“我不該問。”

“沒關係。”祁瑾姩看向窗外,“人總要往前看。”

“姐姐說得對。”林清羽說,“人總要往前看。說不定前麵有更好的人在等你呢。”

祁瑾姩沒有接話。

她不知道“更好的人”存不存在。

但林清羽的這句話,讓她的心微微動了一下。

隻是一下。

第五天,馬車終於駛出了山區,進入了青州地界。

路平坦了,兩邊是大片大片的稻田。稻子已經收割了,隻剩下金黃色的稻茬,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祁瑾姩掀開車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青州的空氣是甜的。”她說。

“因為稻田。”林清羽說,“稻花香,聞著就是甜的。”

祁瑾姩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來過青州?”

“沒有。但我在書上看過。”

祁瑾姩想起曾臻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她的嘴角彎了彎。

“你跟你師兄,到了青州住哪兒?”

“還沒想好。找個客棧先住下。”

“我朋友家在青州城,她家很大。如果不嫌棄,可以住她家。”

“真的嗎?那太好了!”林清羽拍手,“姐姐你真好。”

“別高興太早。我朋友不一定同意。到了再說。”

馬車繼續前行。

青州城的輪廓出現在遠方,灰白色的城牆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明亮。

祁瑾姩看著那座城,心裏湧上一股暖意。

鶯鶯,念安,曾臻。

她來了。

還有兩個新朋友。

一個正直俠義的師兄,一個……讓人捉摸不透的師弟。

祁瑾姩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

馬車噠噠噠地走著,帶著她,帶著他們,一步一步地靠近青州。

靠近那座有桂花樹、有稻田、有愛的城市。

前方是什麽,她不知道。

但她不害怕。

因為她已經不是三年前那個隻會招貓逗狗的小姑娘了。

她是祁瑾姩。

經曆過失去、痛苦、絕望,但依然站著的祁瑾姩。

風從車簾的縫隙裏鑽進來,帶著稻田的香氣。

甜絲絲的。

像希望。

黎鶯後記:

這一卷,祁瑾姩遇到了兩個人——俠客沈逸風和“男綠茶”林清羽。

沈逸風正直、沉穩、話不多,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劍。

林清羽乖巧、體貼、愛撒嬌,像一朵帶刺的花。

祁瑾姩對林清羽有警惕,但也不得不承認,他的“茶藝”確實讓人難以拒絕。

接下來,他們到了青州,見到了黎鶯一家。

林清羽會怎麽“茶”下去?

沈逸風又藏著怎樣的秘密?

祁瑾姩會不會對其中一個人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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