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桇領再度醒來時,滿室檀香縈繞,不由皺眉厭棄,掩鼻坐起。窗外陽光刺目,恍惚見一女子手捧湯藥盈盈走來,依稀似是雲依依模樣。他本能欲抬手接葯,卻又故作無力垂下,靜待佳人近前。
“世子醒了?先將葯喝了吧。”
女子聲音雖也悅耳,卻帶幾分北胡口音。李桇領勉力睜眼,隨著那人漸近,容貌愈發清晰——隻見她身著紫色胡服,辮髮盤髻,珠貝串飾隨行動清脆作響。臉若芙蓉俏三分,膚若春雪白一分,唇若海棠,媚眼如絲,如蔥般的纖纖玉指親捧著葯碗奉於李桇領的麵前,低眉順眼,殷勤滿滿。
不料隨即一聲“哐啷”碎響,伴著女子哽咽認錯。門外阿虎魯慌忙問道:“世子可安好?”話音未落人已闖入,見楚曦兒蹲地收拾碎碗、淚眼朦朧,頓時瞭然。他不明白為何連楚曦兒這般美人都入不了世子眼,每次伺候總以世子怒斥與她抽泣收場。他不敢上前幫忙,又未得令退下,隻得尷尬立於屋內,如坐針氈地等候發落。
此時李桇領體內餘毒未清,左肩仍麻木無覺。他不願讓人察覺異樣,不耐地對楚曦兒道:“出去。往後無令不得擅入。”
楚曦兒滿眼委屈地瞥了李桇領一眼,旋即低頭拭淚,默默收拾碎碗退下,不敢多言一字。出門恰見對麵迴廊處閔月嘴角掛著一抹譏笑,她鄙夷地轉身閉門,砰然作響。楚曦兒早已習慣與閔月互相輕視,收回厭棄目光,叫住路過侍從,將托盤重重塞入其手吩咐道:“打盆熱水送我房裏。”
屋內阿虎魯幾番欲言又止,終於憋出一句:“世子,屬下再去端碗葯吧?大夫說餘毒未清,這葯是解毒的。”
“不急走,有話問你。”李桇領見他呆愣模樣,心下惱火。
阿虎魯以為世子要問昨夜戰況,忙道:“昨夜刺客無一活口。屬下與赫衡因擔心世子安危,未在現場陪同查驗。候正司給出的說法是:那群人乃順康流民,因不滿朝廷向北胡納貢,故遷怒於世子。”
李桇領淩厲的眼神讓正侃侃而談的阿虎魯瞬間閉嘴,“本世子要聽的是這等檯麵文章?”他冷聲道,“我隻問你——昨夜與我一同的那位姑娘何在?”
“姑,姑娘。”阿虎魯腦海迅速思考李桇領所指的是哪位姑娘,反正斷非是隨行的楚曦兒或閔月。他結巴起來:“世、世子,屬下是從相國寺接您回來的……寺裡怎、怎會有姑娘?”
李桇領眼神愈發陰翳,嚇得阿虎魯語無倫次:“世、世子,屬下這、這就出去找姑娘!您、您稍安勿躁……”
“廢物!滾出去!”李桇領怒喝。見阿虎魯真轉身欲走,更覺氣悶,又叫住他:“滾回來!先端葯來!”
阿虎魯右腳懸空半晌,正不知所措,卻見窗外探出閔月腦袋。她哈哈笑道:“前一個討了沒趣正躲屋裏哭呢!阿虎魯,你跟了世子這麼久還不明白?世子哪是要喝葯,是想讓你想清楚了再進去回話——昨夜在何處尋到他?當時可還有別人?重點在於:那應是個女子!”她說“女子”時特意加重語氣,瞥見剛進院的赫衡,笑得更燦爛:“赫衡!我讓你帶的脂纖樓新出的芙蓉胭脂可買來了?”
楚曦兒與閔月雖同為隨侍,卻有天壤之別。楚曦兒實為漢人,其祖父楚轍乃定宗年間禦史大夫。泰德之恥時與定宗一同被擄往北胡,繈褓中便成階下囚,未曾享一日繁華。五歲時楚轍病逝,其母為活命委身侍衛為妾。楚曦兒自幼耳濡目染皆是生存之道,心心念念唯有攀附權貴改變命運。
閔月卻是北胡家生奴,即便為奴也高人一等。她嬌俏直爽,或因性子似李桇領早夭的妹妹玉翎郡主,世子雖不言,心底卻視她如妹,多有縱容。隨行李桇領的赫衡最不買她賬——他身高九尺,豪邁粗獷,麵部輪廓本極英挺,卻偏蓄了亂糟糟的絡腮鬍,令人望而生厭。可閔月偏就愛戲弄這從不給她好臉色的赫衡,總當著世子麵讓他採買女兒家物什,專挑人多緊俏的店鋪,折騰他來回奔波。她知道赫衡不敢當著世子麵拒絕,每每見他窘迫便得意非凡。
阿虎魯倒真心喜歡閔月。在他眼中,她如明月皎潔,擁有北胡女子特有的颯爽——騎馬射獵不輸男子,膚色健康,似葵花耀眼。她不似楚曦兒那般“纖腰盈手握,寸蓮步步嬌”,而是翻身能躍馬,百步可穿楊,一笑傳十裡,千杯都不醉。於北胡男兒而言,閔月纔是良配,南吳女子嚶嚶作態最折他們的男子氣魄。
赫衡在候正司已憋一肚子火,進門又被追問胭脂,頓時怒道:“你這臉不用吳國脂粉尚能入眼,用了反成猴屁股!要買自己去!”
閔月不氣反笑:“世子讓你買的!若不情願,自己跟世子推了這差事,我自會去買。”
“沒空與你鬥嘴!世子重傷毒未解,你還有心思想胭脂?”赫衡低吼,“莫誤我正事!”說罷大步邁向李桇領臥房。
閔月見他神色凝重,知有要事稟報,不敢再鬧。她縮回屋內,對阿虎魯道:“葯在小廚房多備了一份,就怕有人失手打了碗。”
阿虎魯看了眼赫衡,眼神似勸他對女孩耐心些。赫衡無心搭理,門外請示後入內。
見赫衡欲稟報候正司調查結果,李桇領抬手止住:“阿虎魯說了大概。候正司與金翊衛雖皆直聽皇命,但候正司劉公公自幼服侍太後,實屬太後黨。金翊衛乃吳帝定都建安後所設,分左右二衛:左衛司京畿治安,右衛掌京畿守衛。本該是皇帝左膀右臂,可惜左衛都領王元與右衛都領劉苗後因景泰科舉案失和。劉苗族叔、吏部尚書劉仲卿被捲入其中——說來可笑,不過因泄題者隨其侄女婿聞之鴻去劉家吃了頓飯罷了。主審劉仲卿的正是王元。王元未查得實據,上報李鼎虢,李鼎虢隻三字:‘不附己’。僅因不附己,便毀了一位精通經藝、敢於直言的名儒,宣儀橋上又多一顆頭顱。”
雖是敵國之臣,赫衡仍對劉仲卿心懷敬意,為其遭遇不平:“何謂不附己?不過是不願同流合汙!”
“既知此理,何必聽候正司廢話?我北胡隻在馬背上爭長短。”
“世子所言極是,是屬下淺薄了。”赫衡頓首,又道,“昨夜在相國寺禪房尋到世子時,聽門口小沙彌說是一位姑娘送您去的。寺廟不留女眷夜宿,那姑娘見您無礙便離開了。據其描述,應是您昨日所救的那位姑娘。”
赫衡一番話讓李桇領眼底掠過一絲失落。赫衡察覺世子神情,暗下決心必要尋得那位姑娘——他方知世子亦有心動之時,並非全然冷血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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