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世武的目光如鐵鉗般死死鎖在雲依依臉上,半分不肯挪移。那灼熱的視線讓雲依依又羞又惱,雪白的臉頰泛起薄紅,眼中厭惡之色更甚。龍鱗刀的寒刃隨意搭在她左肩,這把曾隨應何伐漠北、南唐、南越,死在刀下的冤魂更是不可計數,她能感受到那百年積怨凝成的霜刃,此刻依然透著森然殺氣。雲依依忽然想起外祖父一家焦黑的骸骨,她猛地後仰,讓刀鋒在頸側壓出淡紅血線,聲音卻冷似碎玉:二月初二,可是你們屠瞭望城縣王家滿門?
那日...他扯開衣襟暴露出心口箭傷,染血的繃帶隨呼吸起伏如僵死的蜈蚣,我們正伏擊官軍。我可以保證,我寨中無一人下山。
雲依依訝然於他的坦然,韓世武的解釋更讓帶頭打劫的漢子驚呼道:“大哥,咱做事還要跟個娘們解釋?”他的聲音粗魯,打破了緊張的氣氛。
“王猛,那你做事就能不依著寨規嗎?”韓世武對這個女子產生了興趣,他緩緩抽過刀,隻見刀光一閃,直指王猛。
那漢子臉色霎時慘白,卻仍梗著脖子道:大哥的規矩已讓兄弟們三月不知肉味!再這般下去,黑虎寨真要變和尚廟了!
韓世武冷冷道:那就能欺淩婦孺嗎?都是苦出身,若眼前的是你們的父母姊妹,你們下得去手嗎?
王猛還想爭辯,卻被執扇的書生攔住:寨規如山,豈容兒戲?若非今夜尋來,你又要造孽。書生聲音溫和,卻透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王猛不滿道:張軍師,你不能一味聽大哥的,你也要勸勸他,方圓十裡不讓搶,過路客商還要看著搶。你說我們這山高林密的,哪個富賈顯貴愛挑這裏過,歲貢也是走水路多,去哪找什麼肥羊?這不是讓兄弟們吃菜當和尚嗎?我看不下去兄弟嘴裏淡出鳥來,再說又不傷他們性命,不過搶點東西換口酒喝罷了。
若在平日,韓世武或許還會與這老兄弟分說幾句。可此刻佳人當前,被兄弟這般頂撞,直叫他麵上火辣,當即飛起一腳將王猛踹翻在地。
張薄會意,先命人放開雲福,轉而向雲依依拱手作揖:姑娘見識不淺,這確是龍鱗刀。姑娘所問的望城縣滅門一案,望城縣滅門一案,在下敢以項上人頭擔保,絕非我寨所為。若真是我等行徑,又怎會因兄弟貪嘴私下山而大動乾戈?”他望了一眼韓世武,繼續道:“今日我兄弟們粗魯了,驚嚇了姑娘,天黑雨緊,不若隨我們先上山歇息一晚,待明日雨停,定送姑娘下山如何?
雲福一聽要帶他們去山寨,嚇得渾身癱軟,額頭重重磕向青磚,“大王饒命啊,我們都是貧寒人家,你們看車上有什麼就拿去便是。要殺要剮沖老朽來,放過她們吧!”
珍姐和玥兒抱著哭作一團,雲依依不忍見他們如此,咬唇道:我隨你們去,放了他們。聲音雖輕,卻如珠玉落盤。
大哥!張薄突然提高聲調。
韓世武最見不得人哭,吵吵的頭疼,他本也不想抓他們,更不解為何張薄非要帶他們上山。正躊躇間,見張薄朝雲依依努嘴,頓時黑臉漲紅,慌忙背過身去假意拭刀,大步退出廟門。
果然,過不了片刻,張薄讓手下將雲福一家放了,並給還了馬車,讓他們自己回去。彩月護主,執意要與雲依依相隨。
雲福顫顫巍巍地直起身子,珍姐和玥兒左右攙扶著他,他的嘴角血跡未乾,眼睜睜看著雲依依被擄上馬背。他不禁老淚縱橫,不住地拍著自己的大腿,哭嚎著,“造孽啊,老天爺,我家姑娘到底哪裏得罪了你,要遭這樣的罪啊。”
報官吧?珍姐六神無主,可姑孃的名節...
娘,你好生糊塗,姑孃的性命纔是最要緊的。玥兒急道:“爹,你腿不能再遭寒了,你和娘坐車裏,我們趕緊去附近縣衙報官救人。”
三人連夜駕車尋到虎跳山的所屬葉集縣縣衙,縣令熟睡中被堂鼓敲醒,兀自還在黃粱美夢中,隻打發個吏人先去詢問。吏人一聽事關虎跳山的韓世武,直接糊弄了雲福他們幾句,草草打發了他們走,也不急著回稟縣令,袖著手、趿著鞋跑著回屋繼續睡覺。
雲福見吏人的神情淡漠,放不下心來,便在縣衙前找了家麵館,點了三碗麪果腹。見夥計撐著胳膊在那打盹,便上前詢問。夥計剛現出滿臉的不耐煩時,卻被手中塞的二十文錢弄的瞬間精神了,一五一十地跟雲福說了緣由。
原來各州縣衙自景泰初年一次裁減諸路冗吏近二十萬人,人手都不充足,葉集縣衙尤以抓捕盜匪為主的弓手不足,從不敢管虎跳山的盜匪。吳剛死後,韓世武上位,對手下更是嚴加約束,自此再不騷擾鄉裡,偶爾搶劫些過路的富商,又不傷人性命,所以縣衙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安安穩穩護著自己烏紗帽。
雲福一聽心想不好,雖說韓世武不打劫鄉裡算是有俠義之心,可是若對雲依依動了別的心思,那也是萬萬不能的。果然等了一夜也未見縣衙有絲毫動靜,雲福無奈,隻得回扶蘇城尋求雲頔和的幫助,希求他看在雲老太太的麵上,花些銀錢,將雲依依贖回。
山路的顛簸,騎馬盜匪身上的汗臭味,幾番讓矇著眼被橫放在馬背上的雲依依幾欲作嘔。韓世武留意到後,一把勒住手下的馬,讓他下馬步行跟著。自己小心翼翼地將雲依依扶起坐好,當觸及那柔軟身軀時,他渾身血液都湧上麵門,幸而夜色掩住了那張黑裡透紅的臉。此後每逢險路,他必牽馬緩行,寧可繞遠也要避開泥濘。
山寨這些年也有被抓或者被救的女子,韓世武從不正眼瞧她們,也不傷其性命,有家的放回家中,無家的留在寨中。黑虎寨的人都以為他是不近女色,不少單身的直接跟韓世武要了那些女人做妻,隻要女人願意,韓世武也樂的成人之美。
而今日張薄見韓世武如此憐香惜玉,完全和平時不同,想他是真的動了心,又怕韓世武尷尬,隻得憋著笑將頭扭向別處,故意讓其他人放慢速度,落後韓世武五十步的距離。又對仍忿忿的王猛道:“吃的素點沒什麼不好,讓你清心寡慾些,省的又想著耍小娘子。”說完看了看王猛的神色稍緩,又道:“落草為寇本非你我所願,這亂世之中,今後能得一安穩不是更好?”
“軍師又在說笑,你都說是亂世了,如何得一安穩?”
“‘家雖日漸貧,猶未苦飢凍。身雖日漸老,幸無急病痛’,如此不是安穩?”
“軍師你成天說這些王猛我聽不懂的,有甚意思,不如告訴我明日去哪裏可以得些肉食,哪裏可以換些千人醉喝。填不飽肚子的文章,在你那裏是墨水,在我這裏就是扯淡的空話。”
旁邊的手下聽見他們的對話,低聲對王猛說道:“你不知道咱軍師生平憾事是平生所學不能報效朝廷,當年是吳當家的不聽他的,如今遇見個與他對脾氣的,更是成天與人為善,黑虎寨都快成善堂了,就是忘了咱說到底還是個草寇。”
“可不是,現在這十裡八鄉提到我們黑虎寨都不帶怕的,縣衙以前還做做剿平我們的樣子,如今連樣子都懶得做了,便是臨縣被我們搶了,那縣令都能當看不見的。”
張薄聽著手下們發著牢騷,反而覺得甚是受用,笑道:“燕雀安知鴻鵠之誌哉,他日你們會明白的,如今隻需聽命行事便好。”
黑虎寨的盜匪們捂著咕咕叫的肚子,舔了舔缺少佳釀滋潤的唇,拖曳著兵器,垂頭喪氣地跟在後麵。他們都是曾受吳剛欺辱之人,韓世武對他們有恩,可謂有飯同食,有酒共飲,搶來的金銀皆由張薄打理,隻做採購盔甲兵器之用,增強軍務。所以他們即便是跟著韓世武經常數月不知肉滋味,還要自己在後山開荒耕種,也從不違抗命令。今日若不是王猛饞酒,也不會跟著他半夜下山,惹了這場風波,結果半兩碎銀未得,此刻眾人隻憂心回寨後要受何等責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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