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影衛將彩月塞進一輛馬車，她抬眼望向車內——被褥、乾糧，乃至哄嬰孩用的布偶，一應物事皆已齊備。她心中忽然一震：絹兒在市集聽到的戰報，傳遞速度未免太快了些。西州距離邊境戰場足有千裡之遙，便是快馬加鞭、日夜兼程，至少也需五日方能抵達。
更令她心生疑竇的是，雲依依拚死保全大吳江山，景宗卻在此時強行帶走孩童。當真隻是為了護他周全？還是另有所圖？
正思索間，懷中嬰兒忽然發出一陣啼哭，尖銳而急切，生生打斷了她的思緒。她連忙解開衣襟，將孩子貼近胸口。嬰兒嗅到熟悉的氣息，本能地尋覓溫暖，小嘴一張，含住柔軟，哭聲漸漸止息，隻餘下細微的吮吸聲。
車輪碾過坑窪，車身劇烈搖晃。她下意識將孩子往懷裏緊了緊，一手牢牢撐住車壁，一手小心護住那顆尚顯稚嫩的小腦袋，口中不自覺地默唸起佛經，以求心安。
“還有半個時辰便到西州邊界，過了界碑，自會有人接應。”車外傳來龍影衛首領的聲音，“太上皇有令，務必將孩子安全送抵扶蘇城。”
“這位大人，”彩月猶豫片刻，終究還是壯著膽子，掀起車簾一角，輕聲問道，“奴婢鬥膽請問，您帶我們離開，可曾給我家姑娘留信？”
龍影衛眸光微閃，語氣驟然轉冷：“此非你該過問之事。”
“可是……”彩月咬了咬唇，聲音壓得更低，“太上皇若想見外孫，難道我就不能知曉，是否留信告知我家姑娘？”話音未落，便對上對方驟然淩厲的眼神，她心頭一凜，忙不迭縮回車內，再不敢多言。
嬰孩吃飽後睜著澄澈雙眸望她，眉眼已顯父親輪廓——高挺鼻樑與微挑眼角，活脫脫是李桇領的翻版。
正哄孩子入睡時，車外忽聞急促馬蹄聲，車身劇烈顛簸，伴隨馬匹嘶鳴與刀劍出鞘聲。
戒備！龍影衛首領厲喝。
剎那間，箭矢破空聲與馬匹悲鳴交織長空。彩月聽聞重物墜地聲，繼而刀劍相擊錚鳴，馬車猛然一震，險些將她掀翻。發生何事？她顫抖著掀簾窺視，隻見雨幕中十餘名黑衣人與龍影衛正在激烈廝殺。
留在車內！車外龍影衛高聲示警，話音未落便傳來肉體倒地的悶響。
又過片刻，當最後一名龍影衛的血濺上車窗，一道熟悉的清冽嗓音穿透雨幕：彩月，無恙否？孩子可受驚？
彩月隔著滂沱雨幕，一眼就看見了那道身影。
男人靜立雨中，墨色勁裝被雨水浸得透濕，緊貼著勁瘦而雄健身軀，勾勒出每一處淩厲而充滿力量的肌肉輪廓。雨珠沿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不斷滴落，在頸項間匯聚成細流，悄然隱入衣領深處。他麵容冷峻，宛如刀削斧鑿，眉宇間凝結著化不開的肅殺，彷彿將漫天風雨都凝在眼底，周身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彩月懷中那個小小的繈褓上。那雙寒潭般的眸子驟然一軟，鋒芒盡斂。他微微低頭，以寬厚的掌心為嬰孩遮擋風雨，指尖小心翼翼地拂過被雨打濕的繈褓邊緣。
世子？彩月認出李桇領，聲音發顫，您總算來了！姑娘她去找紀家軍了！
李桇領仿若未聞，所有目光皆凝在繈褓中的嬰兒身上。
給我。他輕聲開口。
彩月將嬰兒遞了過去。孩童因換了懷抱略顯不安，小嘴一撇，隨即啼哭起來。李桇領手法立時放得極輕，熟稔地接過孩子，指腹輕輕托住後頸，另一隻手有節奏地輕拍繈褓，低聲吟起南越一帶的搖籃小調。嬰孩似乎聽懂了，竟止住了哭聲，烏溜溜的眼珠轉向他，咧開沒牙的小嘴，露出一個脆生生的笑。
彩月怔怔望著這一幕，想起穆晏初時抱著孩子的手忙腳亂，訝然於李桇領抱嬰的動作嫻熟得全然不似初為人父之人，連哄孩子的腔調都那麼自然。
一旁的赫衡正擦拭著刀上未乾的血跡，聞言湊近低語：世子早知將為人父，夜夜抱著枕頭苦練抱嬰的姿勢，還非要我們這些影衛陪在一旁聽南越小調哄睡。每回練到三更天，非等我們一個個都趴在案幾上打起鼾聲，證明真睡著了，才肯收功停歇。這般熬了足足數月光景，才能像今日這般駕輕就熟。
李桇領並未接話，又逗弄了孩子片刻，終究是戀戀不捨地將他交還彩月：此處終非久留之地，我須尋依依。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彩月身上，你家亦不安全，我已在越郡另置宅院，你與家人需暫避些時日。
彩月垂首輕應：奴婢明白，太上皇必不隻是想見孫子......如今我不歸家，反倒安全些。
李桇領微微頷首，我已遣人暗中守護你家人，尋常龍影衛近不得他們。說著，他轉頭朝赫衡沉聲下令：阿魯海，務必護送他們至安全處，爾後在此候我歸來。
說罷，他俯下身，額頭幾乎要碰到嬰兒那粉嫩的小臉，溫熱的氣息輕輕拂過，好孩子，等爹把你娘找到，就來接你。似是對懷中嬰孩的溫柔承諾，又似是對遠方摯愛的誓言。
往北行去，山巒間的風雨漸歇，隻餘零星雨絲斜斜劃過林梢。雲依依攏了攏披風，終究是產後元氣未復，連日縱馬疾馳讓她的視線開始發虛，眼前不時浮現細碎的光斑，鬢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將鬢邊碎發黏在蒼白的臉頰上。正欲轉頭吩咐絹兒尋前麵那座破廟稍作休憩，忽覺後頸掠過一絲微涼的清風，像是有人從極近處拂過。她脊背一僵，指尖下意識攥緊韁繩。
還未來得及回頭，一道黑影已如秋葉般輕盈地從樹梢飄落，穩穩立於她身後馬背之上，馬匹受驚微微昂首，卻在他輕拍馬頸的動作下迅速平靜。那熟悉的鬆木香驟然襲麵而來，雲依依心頭一顫，繃緊的身子倏然放鬆下來。
轉身卻見那含笑的眸子已近在咫尺。她瞳孔微縮，所有的思念與怨懟瞬間凝固，她本能地揚起手，打在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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