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安的冬日乾燥凜冽,風卷著細碎的沙礫拍在窗欞上,發出細密的聲響。
自李桇領來到大安後,一直承蒙術猊的悉心照料,每日飲食湯藥皆是上乘。經過數月的精心治療,他雙腿上的腐肉已漸漸褪去,新生的皮肉也緩慢生長,隻是那凹凸不平的創麵尚不足以支撐站立,受損的筋膜更未完全癒合,每日仍需倚靠輪椅行動。
他坐在輪椅上,膝上蓋著厚重的狼皮褥子,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褥子邊緣的毛。那皮毛粗糲,紮得指腹微微發疼,可這點疼痛比不過他急切想站立的心。
窗外,阿魯海正跪坐在石階上,低頭擦拭一柄戰刀,嘴唇翕動彷彿唸叨著什麼。刀是阿虎魯的,刃口捲了,刀身也黯淡無光。他卻每日反覆擦拭,每一次都極慢,指腹一遍遍撫過刀脊,彷彿那不是鐵器,而是阿虎魯的一縷殘魂。
李桇領看著,喉嚨裡哽了一下。他想說些什麼,最終卻隻是沉默地攥緊了膝上的褥子。承諾太重,他如今這副模樣,連站都站不起來,拿什麼去兌現?
院外傳來腳步聲,赫衡高聲喚道:“陳大人,您來了?”
李桇領抬眼望去,隻見陳泓披著墨色大氅,袖口與衣擺沾著未化的雪粒,手裏提著藥箱,眉眼低垂,神色平靜得彷彿外頭的流言蜚語從未沾染過他一片衣角。連李桇領都佩服他的隱忍,哪怕明知道那些話能將一個好人傷得體無完膚,他的眼中卻隻有雲淡風輕,讓人捉摸不透。
他猶記得陳泓第一次為他換藥的情形。那時他渾身潰爛,膿血浸透裹傷的白布,連術猊和赫衡都不忍多看。不請自來的陳泓提著藥箱直入內室,掃了一眼李桇領的傷勢,便跪在床邊準備醫治。他低垂著頭,對正要開口的術猊道:將軍是知道的,他的傷診治不難,難的是能讓他重新騎馬打仗。而我學醫多年,專攻外傷診治,所以,將軍若將他視為知己,便不要阻攔我。
說完,他取出銀刀,麵不改色,指尖穩如握筆,剜去腐肉的動作極輕。忍一忍。他語氣平淡,像是在叮囑一句無關緊要的事。後來,他甚至不避汙穢,用嘴為他吸膿。那時李桇領他們都以為,這不過是個醫術精湛又心善的大夫。
直到某日,驛站小吏的閑言碎語飄進耳中:不過是個賣身的玩意兒伺候完先皇又伺候太後嘖嘖,來我們這這麼勤,莫不是看上了那個落魄的北胡世子你們說,他到底是喜歡男的,還是女的,怕不是都行吧......
那些汙穢的字眼,如何能與眼前這個舉手投足盡顯君子風範的人聯絡在一起?很快,他從術猊口中確認了小吏的話不假,也明白了術猊眼中對陳泓的不屑。
翌日,陳泓照例來換藥。赫衡寸步不離地監視,生怕他的舉止曖昧汙了世子的名聲,還意有所指地提起雲依依的名字;阿魯海因初來乍到,寡言少語,但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比赫衡更淩厲,死死守著門外,防備驛卒偷窺。
陳泓起初並不在意,他早已習慣了旁人的冷眼。可當他的手指剛要觸到李桇領裸露的傷腿時,李桇領突然扯過被褥掩住身體。那一刻,陳泓的心彷彿被冰封——懸在半空的手微微顫了顫,隨即收回,白玉般的麵容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顫動。他沉默著收起藥箱,轉身離去。
陳泓落寞的背影,讓李桇領陡然意識到:自己方纔的舉動,比任何刀劍都更傷人。他命赫衡查清了陳泓的過往——亡國、為奴、被當作玩物輾轉於權貴之手。知曉一切後,他愈發後悔自責,本想尋機道歉,沒想到次日陳泓又來了,依舊帶著寵辱不驚的平靜。李桇領當麵致歉時,陳泓卻淡淡一笑,隻是垂頭時眼角的氤氳,深深刺痛了李桇領的心。後來的日子裏,這份情愫從最初的震驚不解,逐漸轉為心疼與敬佩,在他們之間悄然滋長。李桇領早已將陳泓視作同袍般的兄弟。
“今日如何?”陳泓走近,藥箱擱在案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好多了。”李桇領指尖輕摩紗佈下新生的麵板,微微抬頭,沉聲道,“這次多虧有你。”
陳泓看出他心事重重,輕嘆一聲,在矮凳上坐下,伸手輕輕揭開李桇領腿上的紗布。紗佈下的傷口已無血腥氣,陳泓俯身仔細檢視筋膜癒合的情況,唇角微揚:恢復得不錯,隻是世子切莫急於一時。
李桇領卻似並未在意他的提醒,目光越過窗戶飄向遠方,彷彿穿透千山萬水,望見那個在庭院中撫著孕肚散步的倩影——那纔是他拚盡全力的動力。還有一個多月便是產期,我若不能陪在她的身邊,這輩子都無法原諒我自己。他的聲音漸低,帶著難言的愧疚,我們連合巹酒都還沒喝過,我虧欠她的太多了……
陳泓搖頭,繼續為他上藥:縱是華佗再世,這傷也急不得。長途跋涉,莫說騎馬,便是馬車顛簸也不行,莫要冒險啟程……話到一半,見世子眼中倏然黯淡,他話鋒一轉:不如讓赫侍衛去接世子妃?
不可!李桇領猛地直起身,傷口被牽扯也渾然不覺,攥緊被褥的手背青筋暴起:藏元朔那老賊……我最清楚被人拿住軟肋的滋味。我這一生已如困獸,怎能再讓她涉險!
我懂。陳泓垂下頭,感同身受,對了,今日我聽聞北胡軍隊勢如破竹,即將攻打建安;而他們的西路軍卻踟躕不前,似有異動。若世子趁此動亂之機,重回北胡……
阿魯海聞言,眼神驟然明亮,按著刀柄的手微微顫抖。赫衡輕輕拍了拍他肩膀,阿魯海會意——李桇領當務之急是養好傷,其他隻能徐徐圖之。
李桇領瞥見二人反應,心中鬱結更甚。他比誰都渴望拿回一切:唯有兵權能保護所愛之人,為逝者討回公道。可他現在什麼都做不了。沉思片刻,他轉而道:“正所謂‘善戰者無赫赫之功,善醫者無煌煌之名’。如今尚非返回北胡的時機。吳、北胡、異金三國明麵風平浪靜,實則暗潮洶湧,此時不可牽扯任何一方——天下局勢將定,不過在明年之春。”
“避其鋒芒,擊其惰歸;各從其欲,皆得所願。”陳泓這才明白李桇領的深謀遠慮,自嘲方纔管中窺豹,“隻是……估計很快會有說客登門。”
“他們不來,我又如何知曉自己的價值?”李桇領淡淡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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