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浮動,一簾疏影。越往南走,天氣愈熱,唯有小院榆樹下存著一處清涼。
午後至今,雲依依一直覺得心中煩悶。她看了趙申傳回的李桇領獲救的訊息,稍感寬慰,但因趙申隻說李桇領身體受傷,卻未具體言明傷勢如何,又不免擔心起來。因急於趕往西州,她隻能暫時將這份擔憂放下。
絹兒端來一碗苦澀的中藥,隔著五十步,雲依依便被那藥味嗆得皺了皺眉。
絹兒走到榆樹下,輕聲道:“姑娘,該喝葯了。”
雲依依接過葯碗,眉頭微蹙,卻還是一飲而盡。苦澀的葯汁滑過喉嚨,她閉了閉眼,壓下那股反胃的感覺。絹兒連忙遞上一顆蜜餞,雲依依含在口中,酸甜之味漸漸沖淡了苦澀。
“姑娘,您這幾日心神不寧,可是擔心世子?”絹兒小心翼翼地問道。
雲依依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巒,輕嘆一聲:“他傷得不輕,趙叔叔卻不肯細說。這幾日我總覺得心突突地跳,心緒難安,恨不能立刻就去看看他。隻是眼下西州之事迫在眉睫,半分也耽擱不得。”
絹兒點點頭,又遲疑道:“可您的身子...”
“無妨。”雲依依擺擺手,“蘇牧辭出去還未歸吧?”
絹兒望瞭望窗外,道:“早間被當地縣衙請了去,想是快回來了。”
正說著,忽聞院外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碎。轉眼間,蘇牧辭已翻身下馬,衣袂帶風直入院中,眉峰緊鎖:平陽王出事了!聖旨已至西州!定的是謀反大罪,王府上下盡數軟禁!
“絹兒,東西不用收拾了,立刻啟程。”
三日後,西州城外。
殘陽如血,將西州城牆染成一片淒艷的赤色。雲依依扶著馬車門框,連續三日的疾馳讓她腰背痠痛難忍,腹中胎兒似乎也感知到母親的疲憊,時不時輕輕踢動。
再堅持片刻,蘇牧辭翻身下馬,伸手扶她,進了城就能好好休息了。
雲依依勉強一笑,剛要開口,忽聽城內傳來一陣急促的鐘聲。那鐘聲慌亂無序,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尖叫。
走水啦!平陽王府走水啦!
雲依依血液瞬間凍結,一把攥住蘇牧辭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他的皮肉。哪裏走水?她聲音發顫,我聽見...他們說的是平陽王府?
街道上已亂作一團,人們手執水桶、木盆,爭先恐後地朝著火光衝天的方向奔去。一個佝僂的老婦跪在路邊,灰白的頭髮散亂披散,雙手合十對著天空不住叩拜。她乾裂的嘴唇不停顫抖,不住唸叨著:造孽啊...王爺這是要帶著全府上下一起去了...王爺是好人啊...老天爺,您不能帶王爺走啊......她忽然重重叩首,帶著哭腔祈求:老天爺啊,您開開眼吧!別帶走我們王爺啊!
爹——雲依依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甩開蘇牧辭的手就往濃煙升起的方向奔去。她腹中一陣絞痛,卻渾然不覺,仍不顧一切地向前衝去。她怕,怕極了——怕這場景會如望城縣那夜一般,隻能眼睜睜看著烈焰吞噬一切,連外祖父母最後一麵都見不到。她必須見到平陽王,必須!那個尚未來得及重新喚一聲的人,那個她今生最敬愛的人,絕不能就這樣消失在火海之中!
蘇牧辭一個箭步追上,將她打橫抱起:你這樣會傷到孩子!
雲依依在他懷中掙紮,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放開我!那是我爹!我最後的親人!
當他們趕到王府前時,火勢已吞噬了大半個府邸,烈焰舔舐著朱漆大門,熱浪逼得人無法靠近。王府侍衛和百姓們排成長龍傳遞水桶,卻隻是杯水車薪,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火油味。
我爹呢?我爹出來沒有?雲依依抓住一個滿臉煙灰的侍衛厲聲問道。
侍衛眼神躲閃,還未答話,一個佝僂的身影突然從人群中衝出。
縣主!王安撲跪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老奴...老奴奉王爺之命在此等候縣主...
雲依依雙腿一軟,跪倒在王安麵前:王公公,我爹...我爹呢?
王安渾濁的淚眼泛起血絲,嘴角扯出一個淒然的笑:王爺說...他去見王妃了。王爺讓老奴在這兒等您來,如今您來了,王爺定是高興啊!縣主,往後照顧好自己,莫讓王爺和王妃擔心。話音未落,他猛地掙開攙扶,朝火場踉蹌奔去:王爺,走慢些...老奴來伺候您了......
攔住他!蘇牧辭沉聲下令。
兩名侍衛縱身撲去,卻隻扯下半幅殘破的衣袖。王安佝僂的身影轉瞬被火舌吞沒,唯餘一聲蒼涼的長笑,消散在熱流中。
雲依依眼前驟然一黑,軟軟倒了下去。蘇牧辭猛地收緊雙臂,將她穩穩護在懷中。
當她再次醒來時,天已全黑,王府廢墟上零星的火光大多化作餘燼。她躺在蘇牧辭懷中,身上蓋著他的外袍。
絹兒端來溫水,眼神閃爍:姑娘,您身子虛,大夫說...情緒太激動,對您和孩子都不好...
雲依依置若罔聞,掙紮著坐起,四處張望:我爹...找到了嗎?
焦土中,幾名侍衛抬著一副擔架過來,上麵蓋著白布,隱約可見人形輪廓。
依依...蘇牧辭垂眸凝視她蒼白的臉龐,嘴唇幾度開合,最終卻隻將萬千話語凝作眉眼間化不開的悲慼,深深望進她失神的瞳孔裡。
雲依依雙膝跪地爬向擔架,盯著那塊微微起伏的白布,顫抖著伸出手,指尖剛觸到白布便懸住,她害怕去確認。
良久,她終究還是緩緩掀開了白布一角。
一張焦黑的麵容映入眼簾,曾經溫潤的五官早已不辨輪廓。那具焦炭般的身軀蜷縮成環,雙臂以近乎決絕的姿態護在胸前,懷中物件被燒得焦黑變形,卻仍被他用身體牢牢隔絕了火焰的侵蝕。
雲依依小心地撥開那雙僵硬的手,掌心裏,半截燒焦的木屑靜靜躺著,邊緣蜷曲焦糊,僅剩的金漆在灰燼中泛著微弱的光,隱約可辨一個字。那是母親牌位的殘片。
她怔怔望著那塊木屑,淚水無聲砸在焦骨上。哪怕天地傾覆,他至死都捨不得這個受半分損傷。
爹爹——!一聲淒厲的哀嚎劃破夜空。雲依依撲在父親遺體上,終於失聲痛哭出來,腹中劇痛如刀絞,一股熱流順著腿根滑下。
血!她流血了!有人驚呼。
蘇牧辭一把將她抱起,衝著侍衛厲聲喝道:快找大夫!
混亂中,無人注意到一個黑影悄悄潛入已是一片廢墟的王府後院......
窗外驟雨傾盆,更夫的梆子聲遠遠地傳來三響,雲依依被雨聲驚醒,起身推窗,見雨幕中兩道熟悉的身影相攜而立,對她微笑頷首,轉瞬消失。她驚呼:爹,娘。
喝葯吧。蘇牧辭輕聲將她喚醒,扶她坐起,他眼中滿是血絲。
雲依依方曉自己初時是在夢中,她木然接過葯碗,突然問道:外麵是不是在下雨?
是的,你昏睡了三日,便下了三日。蘇牧辭憐惜道:還有,王爺的後事西州知府在打理,你縱是悲痛也別去守靈了,我讓絹兒替了你,等發喪前一日,再說吧。畢竟這次若不是孩子和他爹一樣命硬,隻怕是保不住了,大夫說你從現在開始隻能臥床靜養,再不可多思多慮,更不能勞累。
雲依依點點頭,輕輕撫著小腹,眼中的哀傷之色卻半分未減,我知自己的身子,所幸師父當日離開時給我備下良藥。說完又垂淚道:他是我爹,我卻不能為他哭靈,終是不孝。
蘇牧辭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封被熏黃的信:清理書房廢墟時發現一個燒焦的鐵盒,裏麵隻有這封信。
信紙焦黃卷邊,但平陽王力透紙背的字跡仍清晰可辨:
「吾一生澹泊,與世無爭,自問不負社稷,無愧天地,未染纖毫汙濁,豈容汙名加身!寧赴黃泉,以證清白,與摯愛之人續三生之約。另,依依吾兒,聽聞你已有喜,父心甚喜,然則父女緣淺,終是不能再見。繁文縟節勿記掛心上,當你順利誕下麟兒,家祭勿忘相告。」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