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景宗被迫離禹城、漂泊海上已近一月,昔日巍峨龍舟如今金漆剝落、船身斑駁,破損雕梁無力垂落。船首龍頭雖仍威嚴,龍目明珠卻蒙塵黯淡,不復往日璀璨。船身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旗麵金龍似欲騰飛卻徒勞緊繃,幾麵旗杆還留著北胡箭矢的傷痕。海浪不斷拍打船身,如肆意嘲諷——這曾象徵皇權的龍舟,如今隻能在茫茫大海中顫抖,縱有數十戰船跟隨,亦無半分安全感。誰也不知道北胡軍船何時會如鬼魅般突現,展開一場貓捉老鼠的消耗戰,蠶食這殘破朝廷最後的尊嚴。
船尾閣樓上懸掛的琉璃燈籠中,燭火在海風中搖曳不定,昏黃的光影下是景宗那張疲憊不堪的臉。他茫然地透過船艙的窗戶,望向那海天相接處的混沌,曾經九五之尊的威嚴早已消磨殆盡,如今的他,不過是個被困在這茫茫大海之上的孤苦旅人。他真正害怕的並非海上變幻莫測的風浪,而是那無形之中、如影隨形且逐漸逼近的絕望結局。乞也這一招欲擒故縱的戲弄,將他死死困於這茫茫滄海之上。長此以往,江山易主、皇權崩塌或許隻是時間問題,甚至連這最後的棲身之所——這艘千瘡百孔的龍舟,也可能在某一個狂風怒號的時刻被巨浪無情吞噬,又或者被後麵緊追不捨的北胡軍艦徹底摧毀。他不敢再往下想,隻覺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無可奈何地長嘆了一口氣,那嘆息滿是悲涼。
一股濃烈刺鼻的苦澀藥味突然襲來,景宗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心中湧起一陣強烈的不悅。他緩緩抬頭望去,隻見一個梳著三環髻的年輕宮婢正跪在門口,她低垂著頭,雙手小心翼翼地端著一碗琉璃葯碗,那雙手因為過度緊張而微微顫抖著,彷彿生怕一個不小心,便會觸怒了眼前這位喜怒無常的龍顏。
康閭見景宗麵露不悅之色,連忙快步上前道:皇上,龍體至關重要,這葯可是太醫們精心調配的良方,還請皇上趁著葯湯尚熱,趕緊服下。
景宗冷冷地瞥了一眼康閭,心中雖滿是煩躁,但還是勉強壓下了內心的怒火。他伸出手,緩緩接過那碗琉璃葯湯。他深吸一口氣,那股濃烈的苦澀藥味愈發刺鼻,熏得他幾欲作嘔。他緊閉雙眼,終究還是咬了咬牙,將葯碗送到嘴邊,一仰頭,將那苦澀的葯湯一飲而盡。苦澀的味道瞬間在口中瀰漫開來,他將空碗遞還給宮婢,輕輕揮了揮手,示意她退下。而後,他猛地轉過身來,對著康閭怒聲斥道:這葯自朕登上這破船便開始服用,一直到現在,為何仍是不見半分起色?
康閭連忙躬身說道:皇上莫急,這些日子您連日操勞,精神不濟也是常理。況且船上的秀女姿色實在太過平常,等咱們上了岸,奴才一定為皇上尋覓一位國色天香的美人,保管讓皇上龍心大悅。
景宗靜靜地盯著康閭,眼神中透出的冷意猶如寒冬臘月的冰霜,讓人不寒而慄。康閭被這目光一掃,隻覺心頭猛地一緊,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凝固,涼了半截。額頭上細密的汗珠不停地滲出,他卻連抬手擦拭的勇氣都沒有,隻能跪在地上,額頭緊緊貼著地麵,身體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康閭,朕的身子,你確定沒有什麼話要跟朕說?景宗緩緩踱步向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聲音愈發冷厲。
自從離開禹城之後,景宗曾多次召宮女前來侍寢,可每一次都是無功而返,全然不能盡人事。太醫們對此也束手無策,隻能以藥物進行調理,卻始終無法讓景宗恢復往日的雄風。為了維護景宗那所謂的皇家顏麵,康閭每每在事後都會悄悄安排這些宮女消失得無影無蹤,對外則宣稱是失足落海。隻是這身子畢竟是景宗自己的,他又怎會毫無察覺?如今麵對景宗如此直白的質問,康閭心中一凜,顫顫巍巍地說道:皇上龍體安康,奴......奴纔不敢妄言。
不敢妄言?景宗冷笑一聲,目光如炬,那為何朕每次召人侍寢之後,那些宮女都會莫名其妙地消失無蹤?太醫們又為何一個個支支吾吾,不敢與朕說實話?你當真以為朕是瞎子、是聾子不成?
康閭渾身劇烈一顫,心中明白,自己再也瞞不下去了,隻得咬了咬牙,硬著頭皮說道:皇上,奴纔有罪!確實是奴才與太醫們商議之後,擔心此事一旦傳揚出去,會有損皇上的威名......
景宗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其中既有憤怒的火焰在熊熊燃燒,又有幾分難以言說的無奈。他怎麼也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會在子嗣這樣至關重要的問題上陷入如此尷尬而又艱難的困境。他的心中更是隱隱擔憂,應太後是否已經知曉了這件秘事。
康閭,景宗緩緩背過身來,朕問你,此事還有誰知道?
康閭連忙重重地叩首,身體因恐懼而顫抖不已,顫聲道:回皇上,除了奴才和幾位太醫,再無其他任何人知曉。奴才們絕對不敢泄露半分,請皇上明鑒啊!
景宗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道:那朕再問你,若此事被有心人察覺,你又當如何自處?
康閭額頭上的冷汗如雨下,不停地冒出,他連忙說道:若走漏了半點風聲,奴才甘願以死謝罪!以死謝罪!
你的性命?康閭,你莫要忘了,你覺得你的一條賤命,能抵得上朕的江山社稷嗎?能彌補朕可能失去的子嗣傳承嗎?
康閭渾身一顫,如遭雷擊,連忙伏地叩首,聲音中帶著哭腔,滿是惶恐:皇上恕罪!奴才......奴才愚鈍至極,請皇上明示!奴纔再也不敢隱瞞了!
景宗死死地盯著他,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過了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冰冷:給朕看病的太醫,在到達扶蘇之前,全部處理乾淨,一個不留。
康閭連忙應聲道:喏,皇上放心,奴才定當處理得妥妥噹噹,絕不會有任何差錯!
景宗疲憊地輕輕揮了揮手:下去吧,朕累了,想一個人靜一靜。
康閭如蒙大赦,連忙重重地叩首,然後連滾帶爬地退了下去。船艙內,景宗獨自站在窗前,望著遠處那陰沉沉的天空,心中卻如鉛塊般沉重,滿是憂慮與不安。
然而,北胡的戰船似乎並不打算給他片刻的喘息之機。忽然,一陣尖銳的號角聲劃破長空,船上頓時一片騷動,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士兵們的呼喊聲交織在一起,再次將景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水師統帥匆匆跑來,單膝重重地跪地,抱拳恭敬地稟報道:皇上,乞也的戰船突然出現,距離我方已不足十裡,看那架勢,是要發起進攻!請皇上暫避至艙內,以確保龍體安全!
康閭也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大聲呼喊著護駕,又急切地獻著忠心道:皇上放心,奴才就是豁出這條性命,也一定會拚死護著皇上週全!
就憑你?景宗滿臉不屑,一把將康閭推開,然後快步走上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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