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吳雲裳便往舒慶齋給平陽王請安。隻見平陽王身著一襲淡青色私服,青絲如緞,隨意披散在肩頭,修長的手指正輕輕挑撥著琴絃。他神態靜穆,在裊裊熏香的縈繞下,恍若謫仙降世。吳雲裳不禁看呆了,怔怔地立在門邊。內侍王安見了,隻微微一笑,悄悄拉了絹兒一同退至屋外,掩上了門。
一曲終了,餘音裊裊。平陽王的指尖輕輕劃過琴絃,緩緩抬起頭來,眸色純凈澄澈,猶如高山之巔剛剛融化的雪水。他順手將一縷滑落頰邊的順滑髮絲撩至肩後,軒軒朗朗,如朝霞初升,光彩照人。吳雲裳心中暗想:“原來他平靜之時,竟是這般美好景象。隻是為何這一切美好,都隻停在表麵?我也曾真心想將您視為父親一般依靠,可惜……”念頭至此,心底泛起一絲難以言說的澀然。
平陽王抬眼間,見吳雲裳已靜立一側,不知她來了多久,便含笑招手,示意她坐到身側。他又親手點了一盞茶,遞到她麵前,聲音溫和地問道:“來了多久?怎不出聲?”
吳雲裳雙手接過茶盞,先嗅了嗅,隻覺清香撲鼻,再看茶色,純白如霜,盛在玄黑的建盞之中,相得益彰,煞是好看。她輕聲答道:“未來多久,方纔聽得一曲天籟。早知如此,真該早些來的。”
平陽王聞言,慈愛地笑了笑,隨即揮手示意一旁的王安。王安會意,恭敬地捧上一卷卷宗。平陽王讓其放在吳雲裳麵前的案幾上,溫言道:“開啟看看。”
吳雲裳低頭看去,那靛青色的雲紋封皮上,赫然寫著《景泰二十六年扶蘇城雲頔和謀產案案卷》一行字。她的雙手不禁微微顫抖起來,眼眶瞬間紅了,抬起淚眼望向平陽王,哽咽問道:“都……查明瞭?”
看著吳雲裳瞬間盈滿淚水的雙眸,平陽王心中湧起無限憐惜,彷彿她的疼痛也真切地傳遞到了他的心裏。初時,他隻以為吳雲裳看到結案卷宗會有大仇得報的快感,卻忽略了這卷宗裡同樣寫滿了她不堪回首的萬般屈辱,記錄著她血淋淋的過去。這一切雖未必比得上皇家爭鬥的血雨腥風,卻的的確確毀了一個女子原本應有的一生。這其中糾結複雜的情緒,又豈是簡單的“痛快”二字所能詮釋?他起身走近,輕輕拍著吳雲裳的肩膀,柔聲勸慰道:“裳兒,是爹爹疏忽了,莫要再哭了。”
“女兒沒事,”吳雲裳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翻湧的心緒,她下定決心,要親自一字一句地看清楚這卷宗上所記載的一切。“多謝爹爹給女兒送來這個結果。”
絹白的內頁上,是工整的墨色正楷字跡。從雲頔和如何蓄謀奪取雲易尚的家產,到如何派人放火燒死王禹德一家,樁樁件件,雲頔和皆已供認不諱。原來,就連他當初娶彩鳳過門,也都是這龐大陰謀中的一環。卷宗記載,雲家祖上因獨家經營“翠翎海晏穿花雲緞”而積攢下巨額財富,後來將家產平分給了三個兒子:長子雲數、次子雲笛、三子雲禾。雲數是雲頔和的祖上,次子雲笛便是雲易尚的祖上。雲笛喜讀書,並未揮霍父親留下的遺產,所娶的妻子又善於經商,加之雲笛本人雖醉心功名卻屢試不第,反倒藉此結識了不少同鄉學子,為其日後經商鋪就了人脈。十餘年間,雲笛一脈不僅資產翻番,更做到了皇商的位置。而長子雲數一脈則截然不同,其子被寵溺長大,奢靡無度,終日流連煙花之地,甚至納了花魁為妾。雲數死後,後代更是過著醉生夢死的生活,家產敗落殆盡,僅因是長子嫡孫的身份勉強擔任宗族掌事,實則長期依靠其餘兩家的接濟度日。到了雲伯言(雲頔和之父)這一代,基本已無產可繼。三子雲禾的後人雲易佰,也隻能依附於雲易尚麾下做事。反觀雲易尚這一支,生意越做越大,最終成了雲頔和與雲易佰二人的眼中釘、肉中刺。雲頔和此人深藏不露,平日總以正人君子麵目示人;而雲易佰則較為愚鈍,易被利用。正是這兩人勾結,才導致了雲易尚夫婦因“翠翎海晏穿花雲緞”之事陷入困境,最終被害身亡,並被做局偽裝成自殺,家產也被順勢奪去。後來,雲頔和風聞記載著重要線索的《麗妃簪花圖》被王瑾琀帶到瞭望城孃家,為奪取此圖,便僱人前去盜取。不料被王家僕人撞破,雲頔和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下令放火燒了王家。幸而當時的吳雲裳恰巧不在家中,才僥倖存活下來,否則當日也必定難逃毒手。
讀至此處,吳雲裳已泣不成聲。她萬萬沒有想到,為了爭奪家產,有人竟能處心積慮到如此喪心病狂、絲毫不念親情的程度。平陽王心疼地攬住吳雲裳因哭泣而顫抖的肩膀。其實卷宗上所記錄的這些兄弟鬩牆、謀財害命之事,對他這等生於皇家、長於深宮的人而言,早已不算新鮮。他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爭鬥,遠比這更為血腥殘酷,動輒便是白骨千裡,遍野哀鴻。
“裳兒,你若心裏痛得緊,不如先放下,日後由爹爹慢慢告訴你可好?”平陽王的聲音充滿了不忍。
“女兒多謝爹爹關心,”吳雲裳抬起淚眼,眼神卻異常堅定,“還是讓女兒自己看完全部吧。知曉真相固然痛苦,可若不能知曉全部,女兒的心……會更痛。”
吳雲裳緊抿雙唇,強忍著胸腔內陣陣翻湧的不適與悲憤,繼續看了下去。當她看到最後,她的聲音已然變得冰冷刺骨,充滿了刻骨的恨意:“爹爹,女兒……女兒好想見見那個彩鳳。女兒要親口問問她,她究竟知不知道我母親是如何死的!”
平陽王眉頭微蹙,問道:“你娘親的死,也與這彩鳳有關?”
“她曾去探望過雲家曾經的二奶奶素玉,”吳雲裳回憶道,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而那個素玉,正是將穩婆帶來為娘親接生的人!”
“好!”平陽王神色一肅,斬釘截鐵地道,“爹爹來安排。此番定要為你娘親尋個水落石出,也要還你一個應有的公道!”
吳雲裳通紅的雙眼中,似乎所有的情感都已凝固,渾身的力氣彷彿瞬間被抽空。她再也支撐不住,頹然倒入平陽王懷中,彷彿周遭一切的冰冷與黑暗裏,隻剩下此處尚存一絲微弱的溫暖。她的身子在平陽王懷中無法抑製地顫抖著,無聲的流淚最終化作了壓抑已久的號啕痛哭。僅僅因為彩鳳一句輕飄飄的“嫉妒之心”,就能如此輕易地毀掉她的一生嗎?不,還有絹兒的一生!她成了整個建安城的笑柄,而絹兒更是此生再無法做一個完整的女人。吳雲裳在心底無聲地吶喊:“彩鳳!彩鳳!我到底與你有何等深仇大怨,竟讓你下此毒手,害我至此!你所執著在意的那份虛無縹緲的東西,於我而言根本不值一顧!難道就因為你那可悲的臆想,便要它成為糾纏我一生的夢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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