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曾為景宗連續兩年欽點狀元之地,此刻在暮色中更顯巍峨莊重。吳雲裳在等待通傳之時,靜靜仰望著這座象徵著天下文運的殿宇。想到無數寒窗苦讀的學子,窮盡畢生心血隻為有朝一日能踏入這朱門輔佐朝政,而方纔途經的雕樑畫棟之處,卻也是吞噬生命的所在。她忽覺一陣寒意襲來,將身上的鬥篷束緊,垂首立於玉階之下等候召見。
沉重的殿門從內開啟,康閭躬身引著一位紫衣官人緩步而出。見到吳雲裳,康閭忙小跑上前行禮:縣主來了。皇上正在處理緊急公務,今日怕是不得空接見縣主了。
吳雲裳輕聲道:皇上既公務繁忙,雲裳自不敢叨擾。隻是......能否請康公公代為請示,允我去獄中探望父親一麵?
康閭湊近低語:平陽王公然抗旨,按律確是該嚴懲。但皇上寬宏,念在他也是出於父女情深,不會真與他計較。況且縣主對北胡世子的心意,皇上都看在眼裏。請縣主寬心,平陽王過兩日便能回府,今日您先請回吧。說罷又轉向身後的紫衣官人,李丞相,您也慢走。
吳雲裳靜靜聽完,心中已然明瞭。蕭汐湄被處置得如此迅速決絕,分明是景宗給應太後的交代。而萬兒特意引她繞道萬禧宮角門,更是要讓她看清自己的處境——她既非錦上添花之人,更不是雪中送炭之客,不過是這盤棋局中一枚無足輕重的棋子。這般處境反倒讓她心安,至少不必再費心周旋。
她細細打量眼前這位白麪長須的紫衣官人,原來權傾朝野的宰相李鼎虢竟是這般濃眉大眼的相貌,全不似民間傳聞中的奸佞之相,反倒透著幾分文人的儒雅氣度。
吳雲裳對著李鼎虢盈盈一拜,驚得對方連忙回禮:縣主這是折煞下官了。
李丞相為江山社稷鞠躬盡瘁,當得起這一拜。吳雲裳語氣平和。
李鼎虢一時分辨不出這話是真心讚譽還是暗含譏諷。他在朝中名聲向來不佳,每月都有數十本參奏他的摺子被壓在樞密院,其中不乏西州官員的奏本。他麵上閃過一絲難堪,但很快恢復如常,終究不願失了體麵,遂笑道:縣主為了我大吳江山,甘願遠嫁那蠻荒之地,才真令我等讀書人敬佩。
吳雲裳淡淡一笑:不該是汗顏嗎?說罷微微欠身又是一禮,與康閭告辭後,隨著貴喜往宮門外走去。
這一禮讓李鼎虢隻得強壓怒氣,口中恭送縣主離去。待吳雲裳走遠,他憤然轉身,袖袍翻飛。康閭湊上前低聲道:丞相何必與她置氣?皇上現在憂心的是從安繼國運來的那批黃金被候正司查獲,為此連皇貴妃都舍了,隻為讓玉瑄宮裏那位消氣。丞相還需多在前朝籌謀,為皇上分憂纔是。
縣主說得也不無道理。李鼎虢搖頭嘆息,國家危難之際要靠女子和親,確實讓我等男兒汗顏。他話鋒一轉,安繼國那條線原是瞻親王在聯絡,如今他因喪子之痛怨恨皇上,豈是三言兩語能化解的?他一心要讓淳安縣主為他兒子殉葬。
康閭壓低聲音:安繼國不知從何處聽說了翠翎海晏穿花雲緞,願出百金一匹收購。若能成事,不僅可彌補黃金的損失,還能充盈國庫,屆時皇上也就不必再受人掣肘了。
康公公當年派人尋過這緞子,除了搭上雲家夫婦的性命,半尺都沒找到。如今一匹仿品就送了皇貴妃的性命,還能去哪裏尋真品?不如死了這條心。李鼎虢捋須沉吟,那韓柏本是個紈絝子弟,怎會牽扯進來?雖無實據指向候正司,但劉尚應當不至於......畢竟太後和皇上還沒到撕破臉的地步。
康閭附耳道:劉尚或許不會,但張廷曾去過汕州。那是個要錢不要命的主,難保不見錢眼開。再說安繼國偏遠小國,何曾見過真品?隻要我們咬定是真,那便是真。他聲音壓得更低,上元夜宴後,皇上就命咱家暗中查過那緞子的來歷。據說是按楚國宮中流出的《麗妃簪花圖》,在宮外找了個老婦仿製。因那老婦年老眼花,隻做出了五分像。
李鼎虢眼中精光一閃:那老婦現在何處?
康閭搖頭:不知去向。您想,那老婦原是雲家的織娘。祁國公死後,雲頔和連夜舉家逃回扶蘇城,連蔡效都因此被貶到裕穀關做觀察使。以瞻親王的性子,豈會容雲家夫婦活到今日?隻因織造技藝隻有雲頔和親眼見過,那老婦織完就暴斃而亡。扶蘇府衙心知肚明,卻苦於沒有苦主繼續報官,也隻能作罷。他意味深長地笑道,若是我們能搶先得到這技藝,即便找不到古燕國的赤涅山,能換來安繼國的黃金,皇上必定龍心大悅。
李鼎虢與康閭相視而笑,已然定下計策。我這就讓王深去扶蘇城。
康閭拱手道:咱家恭祝相國馬到功成。皇上此刻正在煩心,咱家得進去伺候了。
康閭剛要轉身,忽聞禦書房內傳來一陣巨響,似是瓷器碎裂的清脆聲響,夾雜著書籍落地的悶響。他不敢貿然入內,待聲響平息,才輕輕推門而入。
隻見禦書房內一片狼藉,書案上的物件散落滿地,幸而未波及燭火。康閭透過楹簾望去,景宗正臨窗負手而立,麵色看似平靜,墨玉般的眸底卻翻湧著憎惡,額上青筋隱現。康閭順著他的目光越過重重宮闕,知那是玉瑄宮的方向。母子二人終究從暗鬥走到了明爭,這位真龍天子是他全部的身家性命,他別無選擇。但應太後執掌朝政十載,根基深厚,豈是輕易能夠撼動?若真有傾巢之日,他這隻螻蟻又該如何自處?畢竟這一局,景宗又輸了。
康閭正自出神,忽聽景宗問道:那丫頭走了?
回皇上,淳安縣主已經離宮。康閭小心翼翼地奏道,皇貴妃也已送走,現停放在宮外的靜安寺。
景宗對蕭汐湄的下場似乎並不在意,隻微微頷首,又道:太後年紀大了,越發喜歡兒孫繞膝。子侄中最看重應駙馬,可惜章平始終無所出。太後總說,應駙馬若是能有子嗣,定是同樣出色。他輕描淡寫地說著,回身凝視康閭,眼神陰鷙。見康閭會意,便不再多言。
景宗挪步時踩到滿地狼藉,這才驚覺方纔失態。他長嘆一聲,望著殿中那把髹金雕龍木椅,喃喃道:康閭,你知道朕為什麼是皇帝嗎?
康閭一時語塞,搜腸刮肚想要奉承:先帝尚在勵精圖治之時,皇上已開創盛世新局。大禹以固本安邦為難,成湯以善始善終為難,皇上身兼創業守成之重任,不以已有成就自滿,常懷未竟之憂懼,這才成就我南吳盛世......
景宗冷笑打斷:隻因朕坐在這龍椅之上,所以是皇帝。
康閭噤若寒蟬,深知此時多說多錯,冷汗涔涔而下,連平日最擅長的諂媚之詞都忘得一乾二淨。
一陣夜風穿堂而過,禦書房內的龍紋連枝燈燭火搖曳,將牆上的影子壓得極低。忽明忽暗間,殿內氣氛愈發壓抑。一個小宮女戰戰兢兢地入內添茶,被景宗冷冷一瞥,嚇得跪地瑟縮不止。
待康閭重新掩上門扉,將息的燭火竟又重新跳躍起來,愈燃愈旺,倔強地不肯屈服。縷縷光芒灑落在龍椅的雕花扶手上,光影交錯間驅散了殿內的沉悶。景宗緊蹙的眉峰稍稍舒展,他緩緩落座,撫摸著扶手上起伏的龍紋,眼中燃起熾熱的光芒。
是的,隻要坐在這龍椅之上的是他,這天下就是他的。
朕既為帝,便是天下之主,執掌乾坤,何懼風雨!
康閭跪地三呼:皇上英明!
景宗揮手示意康閭讓宮女退下。那宮女如蒙大赦,連聲道謝,倒退著出了禦書房後,卻腿軟癱倒在地,如爛泥般再難挪動分毫,幾個小太監連忙上前將她架走。
天光漸淡,殘月隱入薄雲之後。夜風驟急,捲起階前落葉,吹得垂簾半卷。遠處傳來幾聲寒鴉啼鳴,巡夜的侍衛正在交接班次。厚重的鎧甲下,他們的目光依然堅定,手中長槍在夜色中泛著凜冽寒芒。整齊的腳步聲每日重複,丈量著這座宮殿的莊嚴。
隱約傳來兩位侍衛的低語:
好幾日沒見劉將軍了,還想問問這月的餉銀能不能發全。我家夫人臨盆在即,等著置辦些物件。
上月劉將軍就問過戶部劉大人,說是國庫空虛要縮減開支,連仗都打不起,這才送縣主去和親。嫂子生產是大事,我這兒有些碎銀暫時用不上,明日就送到府上。
如此,多謝賢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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