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樓閣飛簷的陰影深處,一道墨青色的身影與暗色融為一體。他麵上覆著銀灰麵具,隻露出一雙銳利如鷹的眼,正緊緊盯著水榭中的動向。
當吳雲裳被猛地推搡倒地,額角瞬間沁出殷紅血跡時,那雙鷹眸中驟然迸出凜冽寒光!他指節繃緊,下意識按住腰間劍柄,足尖一點便要縱身躍下——
恰在此時,另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旁側陰影中疾探而出,如鐵鉗般牢牢扣住他的肩頭,硬生生止住了他的去勢。
“不可妄動。”身後傳來低沉的告誡,“此時現身,雲姑孃的苦心謀劃便前功盡棄。”
原來李桇領雖與吳雲裳定下計策,終究放心不下,一直藏身於百步外的角樓之上,從此處恰好能將水榭中的情形盡收眼底,卻未料在此竟會遇見同樣隱匿身形的張廷。
李桇領聲音壓得極低,字字淬著寒意:“敢動我的人…吳奕是活膩了。這筆賬,暫且給他記下。”
張廷聞言眯起眼,唇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世子稍安勿躁,且靜觀其變。”
水榭外護衛的於德韶似有所感,他能多年護持平陽王周全,武功警覺自非尋常。他猛然抬頭,目光如炬掃向四周高處,李桇領與張廷立即側身隱入簷角陰影。於德韶這份敏銳,反倒讓李桇領心中生出幾分惜才之念。
於德韶巡視無果,卻未放鬆警惕,目光重新落回水榭。隻見彩月正手忙腳亂地為吳雲裳按住傷口,而平陽王…他凝眸沉思,總覺得方纔縣主跌倒的姿勢頗有蹊蹺。
“王爺息怒啊!縣主…縣主您都流血了!”取字帖歸來的王安被眼前景象驚得魂飛魄散,以為是於德韶護衛不力,先低聲埋怨了幾句,隨即一把扯住他的衣袖,拽著他一同跪地為吳雲裳求情。
於德韶被王安打斷了思緒,在平陽王麵前不敢多言,隻得挺直脊背跪著。他銳利的目光掠過吳雲裳捂額的手指縫隙,又掃過彩月滿是心疼的臉——方纔縣主眼中分明閃過一絲他從未見過的決絕,為何她偏要激怒王爺?那跌倒的角度本可避開棋枰,為何她反而擰身撞向王爺最珍視的玉子?種種疑竇在於德韶心中盤旋,他垂首掩去眼中思量,不欲讓吳雲裳察覺。
此刻平陽王已沖至水邊,見棋子盡數散落池中,蹤跡全無,不由扶欄長嘯,聲若困獸,積壓多年的情緒終於徹底爆發。他猛地轉身,赤紅雙目死死瞪向吳雲裳,一把攥住她的衣領!吳雲裳被勒得氣息急促,卻聽他嘶聲質問:“為什麼…為什麼你們一個個都要離開我?!究竟要我如何做,才肯留下?!”
吳雲裳敏銳地捕捉到他話中關鍵,強忍窒息感,聲音帶著激動與沉重:“‘你們’?難道當年就因為我娘要離開,你便放火燒了卿香樓,想以此留住她?!”
“那火與王爺無關!”王安尖聲叫道,“休得汙衊王爺!”
“閉嘴,王安!”平陽王低吼。這一聲厲喝讓他神智稍復,看著吳雲裳淚眼婆娑的模樣,他頹然鬆手,指向園門:“彩月…送縣主回去。”
彩月急得連連使眼色,盼吳雲裳趁勢問個明白。吳雲裳卻恍若未見,隻心懷愧疚地向平陽王行禮告退。她扶著彩月欲起身,卻因額傷暈眩,身子一晃險些軟倒。
“縣主!”彩月驚呼。
平陽王見吳雲裳搖搖欲墜,臉上閃過毫不掩飾的驚惶。他搶步上前,伸手將她打橫抱起。觸及懷中溫軟的一瞬,他神情恍惚了一下,彷彿透過她看到了另一個人的影子,隨即恢復清明,對欲言的吳雲裳低聲道:“別怕…爹爹送你回去。”
角樓上,李桇領眼見此景,幾乎按捺不住要現身,身形微動間卻被於德韶敏銳捕捉!於德韶不動聲色,對王安附耳低語幾句讓他護好王爺,自己則悄然退出水榭,提氣縱身,直撲角樓而來!
他剛飛身掠上簷角,一道寒光便迎麵劈來!於德韶旋身揮劍格擋,定睛一看,不由低呼:“張都知?何時候正司竟要親自為我們站崗了?”
張廷慢條斯理地收劍入鞘,抬眼將於德韶上下打量,目光直看得他渾身不自在,隻得別過臉去。趁這間隙,李桇領與暗處的趙申已悄然離去。張廷這才微微一笑,湊近於德韶耳邊,語帶深意:“有於侍衛在此護衛,何須候正司插手?皇上…隻是不放心縣主安危罷了。”話鋒一轉,又道:“不過有於侍衛在,縣主自然萬無一失。張某還需回宮復命,不必相送。”
話音未落,人已如青煙般消散,簷上浮塵未驚。於德韶望著空蕩的簷角,心中暗嘆:“好俊的輕功!”
平陽王將吳雲裳送回漱羽居後,立刻命禦醫前來診治。禦醫仔細檢查後,稟報傷口不深,未傷及筋骨,隻是皮肉損傷,靜養幾日,再用玉肌露塗抹,便可恢復如初。吳奕這才放下心來,又讓王安將府中上好的血燕送來半斤,囑咐彩月每日細心熬粥給吳雲裳補身。
一切安排妥當,平陽王踏出漱羽居院門,臉上又恢復了平素的清冷疏離。“王安,派人下水,將棋子悉數打撈上來。”
王安連忙應下,又趁機回稟:“方纔事出緊急,忘了稟告王爺,太妃和公主已經動身入宮向皇上請罪去了。”
平陽王身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並未言語,隻是腳步明顯急促了幾分。
“縣主,王爺已經走遠了。”彩月從窗邊縮回頭,對坐在銅鏡前,正用溫水輕輕擦拭臉上血汙的吳雲裳說道。
吳雲裳額角依舊隱隱作痛,有些昏沉,被彩月的大嗓門吵得腦仁嗡嗡作響,不由扶額輕聲道:“小聲些。”
彩月忙壓低嗓音,快步走到吳雲裳身邊,仔細檢視傷勢,心疼地埋怨:“都是那李桇領出的餿主意,讓您故意激怒王爺。可您也不必真往石桌上撞啊,萬一力道沒掌握好,破了相可怎麼好!”
吳雲裳眸色一暗,垂下眼簾,心底漫上一股悲涼:“我沒想到他竟如此珍視那盤棋…今日我纔看清,棋盤上刻的紋路,是一輪孤月。彩月,你知道嗎,那殘局,名為‘相思斷’。”
“相思斷?下個棋還有這麼多名堂?棋盤上的月亮紋路又怎麼了,難道和四夫人有關?”彩月不解。
吳雲裳緩緩搖頭,想起吳奕送來的那捲字帖——竟是王羲之真跡《蘭亭序》。她心中震撼,眼前浮現平陽王揪住她衣領時,那雙冷漠眼眸深處藏著的悲涼。那是一種經歷過錐心刻骨之痛後才會有的絕望,是求不得,還是已失去?
吳雲裳苦思不解,猛地站起身,一陣眩暈襲來,她晃了晃,勉強扶住妝枱才站穩。“彩月,去找兩身不起眼的太監衣服來,我們得出去一趟。”
“現在?青天白日的,我們怎麼出得去?”
“李桇領說過,隻要我們能避開人走到左角門,再順著巷子數五十步,看見一處爬滿綠藤的牆麵,那裏有一處隱蔽的出口。”
“角門附近怎會有出口?縣主,您別是讓他給騙了?”彩月將信將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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