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佳節,暗夜迢迢,一輪明月高懸穹頂,清輝漫灑宮闕。雕樑畫棟間,萬千宮燈次第亮起,流光溢彩,鼓瑟吹笙之聲不絕於耳,熱鬧非凡。
宮宴分三處,福寧宮為景宗招待群臣並外國使臣之所;福寧宮宮南紫宸殿為蕭玟皇貴妃代中宮宴請諸位公主、王公大臣們的女眷;應太後以好靜為由,在玉瑄宮另開小席,僅邀了幾位太妃相伴,如太妃自然位列首席,盡顯尊榮。
福寧宮內,早有司膳局的宮人們忙碌多時,在殿庭內精心擺設出山樓排場。那排場呈現出群仙隊仗、六番進貢、九龍五鳳的壯觀之狀,司天雞唱樓矗立在其側,彷彿將天上人間的祥瑞都匯聚於此。殿內,處處鋪設著錦繡帷帟,輕垂的香球散發著裊裊香氣,四角還放置著高八尺的鎏金銀香獸,由盛裝打扮的侍香宮女靜靜地站在一旁,悉心添香、試香。遠遠望去,那些宮女們“鬢垂香頸雲遮藕,粉著蘭胸雪壓梅”,真真是一幅絕美的紅袖添香仕女圖。
正殿的席間,鋪著虎皮褥子,每席上都擺放著環餅、油餅、棗塔等精緻的看盤。其中東側的一個席位,由朝廷專門負責外國使臣飲食的別火令官員精心佈置案席,案席的造型、選材皆是依據北胡人的喜好,擺設著豬、羊、兔的連骨看盤,盡顯對使臣的尊重。
隨著大成之曲悠揚響起,宮廷女官手持儀仗,魚貫自宮門而入。本還在互相寒暄的朝臣們,立刻整了整衣冠,神情肅穆地站立起來。康閭率先進入宮內,站於高階之上,仰頭高呼:“皇上駕到!”
話音未落,隻見景宗的龍輦緩緩自丹陛石而上。福寧宮前的丹陛石,乃是整塊漢白玉所雕刻而成,上麵精雕細琢著九條神龍,它們張牙舞爪,吞雲吐霧,威風赫赫。景宗在龍輦中至門前下輦,然後步行進入大殿。群臣見狀,紛紛跪拜在地,高呼三聲萬歲。景宗微微頷首,令眾卿家平身入座。
由於滿朝文武人數眾多,福寧宮內的宮宴也分作了三個場所。景宗麵南背北,端坐在正殿的寶座之上,盡顯帝王威嚴。親王、國公們分坐在東側的單席,李鼎虢與各部尚書、侍郎坐在西側。除李鼎虢坐的是雙人席外,其餘人皆是四至六人一桌。級別較低的官員則前往偏殿承恭殿用餐,而最低階的文武官員隻能在廊下跪坐用餐。
大臣們在宮人的指引下,魚貫而行,各自前往所屬的席位。嘴上,他們互說著喜慶的話語,可心裏卻對這場宴會厭煩極了。雖說這是皇上與百官同樂的盛會,還有難得一見的管樂歌姬、美食佳肴,但這些官員們卻巴不得不湊這個熱鬧。原本取消夜宴時,他們各個心中竊喜,終於可以在家享受一下家主般的眾星捧月,與妻兒老小一起看燈猜謎,共享天倫之樂。可如今,卻被李桇領鬧得敢怒不敢言。要知道,這些大臣們連請個假都不敢,畢竟還有禦史台那些為了證明自己不白食俸祿的言官們,正等著揪他們的小辮子,好參上一本。若遇上別有用心、想掃除異己的人,那更是得不償失。
趁李桇領等外使還在宮門外候詔,景宗望向李鼎虢,李鼎虢會意,輕咳一聲,故意環顧一圈,大聲說道:“哎,紀元帥呢?皇上特意在東側給他安排了席位,如何還是空著?是不是坐錯了位置,去了承恭殿與下屬熱鬧去了?誰去看看。”
坐在李鼎虢下首的羅汝徖會意,起身接話道:“回相國,下官剛從承恭殿過來,隻看見了秦守鉞將軍,並未見到紀元帥。”
李鼎虢嘆了口氣,說道:“果是功臣,非我等可比。”說完,又上前跟景宗請罪:“皇上恕罪,微臣這還沒喝酒,就失言了。”
景宗嗬嗬一笑,說道:“紀元帥為國鞠躬盡瘁,征戰四方,一身傷病,想是天冷舊疾纏身,耽誤了行程,無礙。命吏部在這月的份例上加些人蔘鹿茸之葯,快馬加鞭送去麓山。好了,李愛卿平身吧,你這是變著法向朕討酒喝呢。康閭,宣北胡使臣覲見。”說完,又以肘撐案,探身對階下的李鼎虢道:“入座吧,一會酒讓愛卿喝個夠。”
君臣之間看似隨意的聊天,卻引起了在場群臣的不滿。其他同為武將的人,摸著自己受傷的地方,咬著牙根,忿忿不平。他們心裏想著,同樣是帶兵打仗,一樣地流血丟命,憑什麼紀鵬舉可以想來就來,不來還得獎勵。訊息傳得很快,特別是廊下那些吃飯隻能跪坐在氈子上的人,此刻更是怒從心起,對坐在身邊的紀鵬舉下屬都冷眼以對,嗤之以鼻。
承恭殿內,秦守鉞與劉苗坐在一席。秦守鉞正欲抱拳問候劉苗,劉苗卻冷哼一聲,離席尋了戶部侍郎劉光正那桌坐下。起初,秦守鉞不解其意,副將羅義附耳告知內殿之事。秦守鉞心中暗想不好,景宗這是使了二桃殺三士之招。想那麓山離建安城一千六百多裡路,詔書送到麓山都要三日,若是有心耽擱,則不知何時能到紀鵬舉手中。即便是詔書按時送到,紀鵬舉也無法按時抵京,正好成了別人借題發揮的把柄。如此一來,紀鵬舉被眾臣孤立,外敵當前,君臣嫌隙,實在可悲可嘆。
坐在承恭殿角落的韓世武,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此次應詔入京,張薄不在名單之內,所以韓世武獨自前來。臨行之前,張薄生怕韓世武脾氣暴躁,那是好一番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在朝中吃宴時,按照規矩吃就行,遇事莫理,等回來後再做計較。雖有張薄叮囑,但是同席之人的怨懟之詞,讓生性鐵血的韓世武忍無可忍。他起身徑直往秦守鉞而去,在秦守鉞身邊坐下,與其寒暄起來。
此時,宮宴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隨著一聲高呼:“北胡世子攜使臣覲見。”眾大臣忙離席而立,以顯上國禮儀風範。李桇領身著北胡戎裝,領著額爾蒙、赫衡、阿虎魯大步入大殿。見到景宗,他們不行朝拜之禮,都隻行半禮。景宗麵色不悅,卻也不敢說什麼。
李桇領也不等景宗開口,領著額爾蒙等人在東邊的席位坐下。兵部樞密副使王澍看不下去,義正詞嚴地怒斥李桇領無禮。
李桇領也不答言,他對王澍此人還是有所瞭解的。此人也是主戰派,曾苦勸定宗防北胡南侵。泰德之恥後,王澍在柘州被圍時,想組織散兵遊勇救援,趕到之時柘州卻已經失守。王澍因此被貶任龔州知府,龔州地廣人稀,兵士不足萬人,王澍征籍三鄉壯丁,組建軍隊,當地人稱這支軍隊為“義士”。王澍又被李鼎虢等人彈劾,免其職務,王澍心灰意冷,辭官返鄉侍奉宗祠。後因景泰二十一年符闇府決戰之時,全國主戰,王澍復官,助紀鵬舉合圍,破異金大將術猊,大捷後景宗招王澍進京,封兵部樞密副使。
額爾蒙知李桇領不屑與王澍說話,他故意對坐在一旁的廣濟王道:“咦,這是哪位王爺,好生麵善,似在哪裏見過。”邊說邊敲著自己腦門,似在努力回憶,忽然恍然悟到,大喜道:“是了,是了,與我家馬夫相貌倒是有幾分相像,哦,我那馬夫曾是廣濟王世子,叫吳欽,不知這位王爺可認識。”
一番話,說得吳銘立時臊紅了臉,恨不得將身子埋進桌子底下,屁股底下的綉墩如紮滿了針一般,讓他坐立不安。餘者有家人在北胡為奴的,此時都不自覺地將身子往外挪挪,齊齊將臉側到一邊,生怕被額爾蒙又認出,說出什麼話來,自己這好容易掙來的威風又隻剩下掃地的命了。
額爾蒙這淡淡一句話,提醒著在座的這些人,包括景宗在內,他們的位子得來都不正當,不過是因為具有世襲資格的人都在為奴為婢罷了。那些有資格繼承的人,見了他們都要下跪,他們今日能對景宗行個半禮已然是紆尊降貴了,按道理景宗見了他們都要下跪行禮接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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