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二十六年春正月癸卯,帝以邊事未定,罷上元觀燈。北胡遣使同賀佳節,帝禦殿設膳,詔外臣返京赴宴。
皇宮的上元夜宴自開國以來依例從簡,且宴無定製。隻要是皇帝欽定的親王、大臣,甚至是外國使節皆可入宴。太祖時期,五穀豐登,國力強盛,太祖喜與民同樂,各地雜耍藝人、歌者、說書人等紛紛湧入順康城,使都城繁華興旺非歷朝可比。夜晚火樹銀花,處處張燈結綵,酒館茶樓、勾欄瓦舍通宵達旦熱鬧非凡。而如今的吳國內憂外患,風雨飄搖,路有餓殍,上元燈節的彩燈別說沒銀子置辦,即便紮了,百姓也沒有了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的閒情逸緻。在這般的世道,能苟活已是萬幸。
景宗本為彰顯節儉,本想取消宮宴,隻在後宮與太後及眾妃嬪用頓家宴了事。未料李桇領竟讓額爾蒙往禮部呈上表文,提出代可汗賀嶱來賀上元佳節。
禮部接到表文後,不敢耽擱,一路小跑著送進了宮。這讓景宗犯了難:如今北胡屯兵關外虎視眈眈,若是宴請李桇領等人,便是擺明瞭想議和的態度,必然會激化朝中矛盾;可若是將李桇領拒之門外,則不僅有違天朝上國的風範,主戰派更可能因此誤判形勢,明日請戰的奏疏就會堆滿禦書房。
景宗無奈,連夜召李鼎虢等主和之臣來禦書房議事。瞻親王以突染重疾為由未入宮。
李鼎虢道:金翊衛乃是皇上當年所設,守京師,備征戍,受命於天子。然而北胡世子在建安城遇襲兩次,雖由刑部以流民暗殺為由掩飾,皇上知是二位都領所為,卻為之遮掩。北胡世子刑閻羅的稱號可不是浪得虛名,如何不知是王元、劉苗二位都領一人各乾一次?他心知而不言,說明是有心與我吳國交好。
可若朕此時宴請李桇領,朝中那些主戰派鬧鬧便也罷了。反正朕在他們口中就是懦弱無能,與昏君無異,朕也習慣了。一群武夫如何能諳治國之道?他們想的不過是自己建功立業,青史留名,倒是責怪朕喪權辱國招待來使了。
殿中侍禦史羅汝徖上前義憤填膺道:便是凡北胡使人在驛打造銀器等,均由國信所操辦,所需之費皆由國庫支付。每北使至館,即出內庫錢萬緡,付都亭驛。遇使人市物,隨即取償,此皆是舊例,是自太祖皇帝定下的律法。那些武官不過是借題發揮,以此煽動士卒情緒。
朕是一國之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民不安,則國不安。老百姓一生所求不過是三餐有米、四季安樂。那些歷朝歷代的百姓造反,有幾支隊伍是真的為了愛國復國?
羅汝徖附和道:皇上所言甚是。如今北胡日盛,我國卻因連連戰禍,民生凋敝,歲貢不足,兵馬精銳這些年折損大半。所以皇上聖明,以修國事為上,方是國之幸,民之福,豈是那些莽夫可懂。
李鼎虢見話題已遠,隻得上前提醒道:皇上,依臣愚見,北胡世子以國書求同賀佳節,依舊例隻能答應。皇上所思所慮卻也是微臣所憂心的。微臣以為,既然上元佳節可欽定入宴朝臣名錄,那麼隻需在名錄上加上一人即可解此困局。
景宗與李鼎虢交換了個眼神,心中已瞭然,淡淡而笑:你代朕擬旨吧。康閭,你將此事稟告太後,不然她老人家又要說朕鋪張浪費了。
眾人聽了,笑而不語,心裏盤算著各自能在這場母子爭鬥中獲利幾何。
康閭回來稟報說應太後並未反對,甚至還將自己當年的嫁妝全部捐出,以資此次夜宴。景宗撫須不語,心下卻憤憤不已。錢銀的排程皆靠著瞻親王,如今為平其憤怒,生生舍了個石方知,沒想到仍倔強如牛,朝都不上,還逢召見必推病。景宗無奈,隻得命李鼎虢前往瞻親王府,代為慰問。
怎料瞻親王早知其來意,直接讓僕人拿了十餘個暖爐放在被窩裏,生生把自己燙得如煮熟的螃蟹,坐實了突感風寒、高燒不退的說辭。相處多年,李鼎虢豈不知瞻親王至少有八百個心眼,便想一窺端倪。剛要上前靠近,便被瞻親王妃拉著不停地訴苦,一路哭著將他送出府去。
李鼎虢前腳出門,瞻親王便從床上一蹦三尺高,罵著:啐,缺銀子使的時候,就想起本王了。本王兒子死的時候,怎沒見這般上心?本王死的是嫡長子,拿不得真兇,就弄死個不痛不癢的石方知。本王纔不領這情,替他背這個枉殺大臣的鍋呢。
瞻親王妃媚眼上挑,輕輕為瞻親王捶著腿,嬌聲道:王爺莫惱,這次進宮赴宴,我去攪攪風雨,讓他們母子離心。
二人對目,一個讚許,一個討好,又細細商量一夜,隻等著上元夜宴。
漱羽居內,一縷篳篥聲如遊絲般飄出,時而如泣如訴,時而斷若遊絲。
吳雲裳身著月白色素紗常服,纖指如蝶翼般在篳篥的音孔上翻飛,指節因長時間按壓玉質的音孔而泛著淡淡的緋色。
氣息......還是不穩。她輕聲自語,貝齒無意識地咬住下唇。
彩月在一旁憐惜道:“縣主,你都練了兩個時辰了,先歇歇吧。”
“無妨,李世子教的竅門我快學會了,你先去忙你的,我再練一會。”
漱羽居外,平陽王負手而立,蟒紋錦袍的下擺垂在青石板上,濺上了幾滴夜露。他的目光穿透層層疊疊的枝葉,望著那道在燈影下搖曳的身影,眸中沉澱著化不開的憂慮。
王爺。王安輕聲道:夜露已深,可要喚縣主......
不必。平陽王擺擺手,喉結微動。眾人皆明,此宴原就是個局——皇帝允北胡使臣入席,本就如在主戰與主和的天平上走索;而讓祖母曾是北胡王妃的吳雲裳演奏篳篥,這安排分明是在懸崖邊緣又推了一把。
屋內的吳雲裳忽然停住動作,指尖懸在音孔上方,一縷未盡的樂音懸在篳篥腔內。她總覺得有道看不見的絲線牽著神思,恍惚似夜風中飄來的衣袂破空聲。抬頭望向月洞門外,隻見流雲蔽月,青石地上斑駁的樹影正簌簌遊移,織就詭譎的暗紋。
原來是風。她搖搖頭,將散落的鬢髮別到耳後。
夜色愈濃,那篳篥聲再度響起,如胡旋舞步踏碎瓊瑤。誰也不知道,這旋律裡暗藏怎樣的寒芒——每一轉調都踩著廟堂權謀的暗線,每一疊音都壓著戰和天平上未落的砝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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