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城西郊之外,一條環途蜿蜒連線龍蟠山。此山遠觀如臥龍盤踞,起伏連綿,故得名“龍蟠”。作為建安城最高的天然屏障,龍蟠山高逾千丈,峭壁陡立、怪石嶙峋,山中峽穀縱橫,溪流淙淙,百獸棲息。其地勢險峻、林深葉茂,一旦入山,便極易藏蹤匿跡。
是夜,山中萬籟俱寂,偶有獸鳴鴉啼劃破寧靜。四野漆黑,唯有太白星孤懸於天,冷冷閃爍。
山下三騎疾馳如電,眼看就要衝入山林,忽聽林中一聲尖銳哨響,下一刻箭如飛蝗,密匝匝向三人射來,正是剛潛出建安城的李桇領、赫衡與阿虎魯。他們早料南吳不會輕易放其北歸,故分水陸兩路而行。水路平穩,由閔月帶兩名護衛喬裝藏於買通的漕幫商船,沿運河直下嶽昜城;而李桇領三人作為主要目標,決意冒險穿越龍蟠山,借複雜地勢隱匿行蹤,沿二龍嶺轉道嶽昜城,與閔月會合後,再北上朔裕關,最終於符闇府外與大軍匯合。
李桇領見箭矢密集,一把扯下身上披風,運勁旋轉,如烏雲蔽月,將來箭盡數卷裹其中,再以內力猛震,披風裹挾箭矢倒射而回!數名隱匿樹梢的刺客猝不及防,慘叫聲中從樹上跌落。
阿虎魯大吼一聲:“南吳鼠輩!隻會藏頭露尾放冷箭?有膽出來,與你爺爺正麵較量!”
暗處之人毫不理會阿虎魯的叫囂,箭雨更疾。李桇領心知久守不利,厲聲喝道:“赫衡!”
赫衡會意,飛身掠至李桇領馬前,微一躬身。李桇領縱身躍起,足尖在他肩頭一點,借力騰空,同時長劍舞動格開來箭,身形如電直撲林中!他快若流光,暗處射手根本無法瞄準,隻得亂箭齊發,周遭樹木頃刻間釘滿箭矢,卻無一能中。待他們回神,李桇領已殺至麵前!但見劍光閃處血濺三尺,慘叫連連,藏身樹上者如熟透的果子紛紛墜落,完整無幾。
阿虎魯和赫衡看準時機,迅速上前,勇猛無比,與暗藏者廝殺在一處。
李桇領三人皆有萬夫不當之勇,轉眼間伏兵潰敗。正當此時,遠處人影憧憧,追兵越聚越多,成合圍之勢將三人困在覈心,喊殺震天。混亂中,一桿綠色長槍如毒蛇出洞,自人縫中直刺李桇領後心!李桇領急側身避讓,槍尖掠過,挑斷他一縷髮絲。
李桇領不敢怠慢,躍出戰圈,見那人手持一柄天燮綠沉槍,槍法奇絕——刺、挑、劈、撩,招招直取要害,迅疾如龍蛇飛動,看似浮光掠影,實則狠辣無比,乾淨利落。
那人雖是麵具遮麵,但是那雙眼睛中露出的堅毅,讓李桇領立刻認出來人,冷笑道:“王將軍,這是不打算再扮那大勇若怯、大智若愚之人了?”
王元見身份被識破,收槍立於樹梢,身姿挺拔如天將臨凡。他緩緩摘下麵具擲於地上,往日低調內斂盡褪,橫眉怒目道:“世子都不介意做那雞鳴狗盜之行,千方百計逃回北胡,好率軍攻打符闇府。國之危急,岌岌殆矣,大丈夫生於世間,當重於行!恨我不能樅金伐鼓踏平離京,今日既知你這胡賊潛逃,特來送你份大禮,斬殺你後,我自再去跟聖上請罪。”
“王將軍果是英雄,”李桇領嘴角勾起挑釁的弧度,“隻是我今日既敢堂皇出行,豈會毫無準備?”
他抬手指天示意,王元順勢望去,不由大吃一驚,隻見有數百隻大型紙鳶從山崖高處飛來,每隻紙鳶下都有一黑衣人,雙手腕持千勝弩,下降之時弩箭連發,箭無虛發,見血封喉!左衛兵卒不及發聲便紛紛倒地,成為龍蟠山的一縷忠魂。
“是千勝弩!速撤!”王元暗呼不妙,急令兵卒撤退,自己閃至巨石後躲避。他至今想不通失傳已久的千勝弩竟會重現,撕下衣布包紮近心處的傷口,萬幸箭上無毒。他調整氣息,揚聲道:“沒想到闕觴門的鷂隱衛竟為你所用!你究竟是何人?”
李桇領微微抬手,鷂隱衛立時停射。領頭的趙申下令收起紙鳶機關,眾人落地列陣,護在李桇領周圍。
阿虎魯與赫衡雖不明就裏,但見趙申此舉便知是友非敵,收招退至陣前急問:“世子,可曾受傷?”
原來一切皆在李桇領算計之中。他故意將行蹤泄露給趙申派出的暗哨,料定以闕觴門的能耐,追蹤時必會發現金翊衛的埋伏。而他身份未明,趙卿卿絕不願他出事,出手相救是必然,故隻帶赫衡二人,讓閔月等餘眾分散潛回。果不其然,趙卿卿派趙申率精英鷂隱衛前來護衛。他雖初時以為前來截殺者應是劉苗,來的卻是王元,雖有意外,卻不敢大意。
李桇領擺手示以無恙,撥開鷂隱衛,獨身立於陣前——他從來都是頭狼,受不得這般庇護,反顯得自己無能。他衝著藏身石後的王元揚聲道:“王將軍,你何時也和劉將軍一樣,做暗殺此等不光明磊落的事情。”
“自古兵不厭詐,將貴知機。我王元隻會繁禮君子,對敵人可沒那麼多顧忌,能殺了你便好。”
“可惜啊,可惜,這機會你此番又失了。”
王元仰天大笑:“縱是今日戰死,得見千勝弩重現江湖,也值了!如今倒也坐實闕觴門真乃楚國餘孽。傳聞楚國立國之初,大將趙煜昇重金請兵器聖手金朝聖改良弩箭射程與準星,金朝聖設計‘望山度’,目視鏃端,以望山之度擬之,可箭無虛發。趙煜昇大喜,定名千勝弩。可惜他臨死前竟將全部弩機焚毀,圖紙亦付之一炬,千勝弩自此成謎。俠士,王某今日可死,隻求死前得聞千勝弩往事,也算慰藉。”
趙申對王元實則早有留情之意。自鷂隱衛奉命暗查王元底細以來,他漸次窺見這位將軍深藏的品格,不由為其境遇暗生慨嘆,更添幾分敬重。世人皆道王元圓滑勢利,尤在於汀椒夫人遷居汀芷園後,更視其為薄情寡義之徒。然闕觴門細探之下,竟發現那汀芷園的真正主人實為王元,一應開支用度皆悄悄從其府庫撥付。就連園中那四位才藝出眾、輪番侍奉的“春夏秋冬”四婢,也是王元親自挑選送入,卻非為監視,而是出於一片深沉的護妻之心。四女每日將於汀椒的生活起居繪成小像,再由心腹侍衛秘密送至王元手中。他雖不能至,卻可藉此默默守護,以解相思之苦。
得知這番隱情,趙申便知王元絕非池中之物,其所謂“庸碌”不過韜光養晦之策。今日王元出手截殺李桇領,必是出於家國大義,故而趙申在千勝弩齊發之際,暗中偏轉準星,留其性命,亦是英雄相惜之意。此刻聽王元問起千勝弩來歷,他肅然答道:
“趙煜昇將軍一生戎馬,官至大將軍。奈何晚年其子私購五百禁甲,本為其百年後喪葬之用,卻遭奸臣構陷,誣其欲在九泉之下謀反。老將軍受此大辱,絕食七日而亡。臨終前,他慨嘆此生殺伐過重,不願神兵再增罪業,故而焚盡千勝弩,毀去所有圖樣。幸而天不絕趙氏,朝廷後來為其平反,子孫依舊襲爵。這千勝弩的製造之法,後由趙氏宗族長老口口相授,秘不外傳,故而後世之人便皆以為它早已失傳。”
王元不禁嗟嘆:“可悲可嘆!他有文種之能、韓信之勇,卻生不逢明主,嘔血而亡。如此說來,你是趙家後人?”
趙申答:“我是後姓的趙。”
“明白了,”王元頷首,“王某今死無憾!”
話音未落,他捂住傷口,此時他鮮血已浸透衣衫,卻仍用力撐住石頭直起身,執劍指向李桇領,目光無畏,高聲道:“來吧!讓他們一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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