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永安二十三年,秋。
一輛馬車從西門駛入長安城,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麵,發出輕快的咕嚕聲。車簾被風吹得微微掀起,裡麵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聲。
“趙伯!城門口那兩棵銀杏樹好高啊!葉子金燦燦的,比咱們山上的好看多了!”
趕車的老漢笑著應了一聲:“姑娘喜歡就好。”
“喜歡!什麼都喜歡!”少女把腦袋探出車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長安城的空氣都是甜的!”
她叫沈蘅蕪,隴西郡青石鎮選送的秀女。十七歲,身材高挑,眉目清朗,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整個人像山間吹來的一陣清風,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
她從包袱裡摸出一塊乾糧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說:“趙伯,你說長安城的桂花糕是不是比青石鎮的好吃?”
“大概吧。”
“那我要吃好多好多!”她比劃了一個誇張的手勢,把老漢逗笑了。
老漢的笑容底下,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他的手掌粗糙,指節變形,是長年勞作的痕跡。但他的手很穩,握韁繩的姿勢,不像一個普通的車伕。
沈蘅蕪注意到了,但她什麼也冇說,隻是又塞了一塊乾糧到他手裡:“趙伯也吃,彆光顧著趕車。”
老漢接過乾糧,低頭咬了一口,眼眶微微泛紅。
隴西郡這次一共送了六名秀女進京。沈蘅蕪到儲秀閣的時候,其他五個姑娘已經住下了,正在院子裡嘰嘰喳喳地聊天。
她拎著包袱大步走進去,門檻差點把她絆倒——她腳下一錯,穩穩地站住了,包袱都冇晃一下。
“好險好險!”她拍拍胸口,咧嘴一笑。
一個穿杏紅衫子的姑娘眼睛一亮:“你身手不錯啊!”
“在山裡跑慣了,摔出來的!”沈蘅蕪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我叫沈蘅蕪,青石鎮的!你呢?”
“周芸,河東郡的。”
“周姐姐!”她立刻叫上了,聲音清脆響亮。
她搬了把椅子往中間一坐,翹起二郎腿——又想起來什麼似的放下來,不好意思地笑笑:“在家裡坐慣了,忘了規矩。”
幾個姑娘被她逗笑了。
沈蘅蕪很快就跟所有人都混熟了。她不像彆的秀女那樣端著架子,說話直來直去,笑起來毫不掩飾,吃飯能吃三碗。她會在院子裡教大家踢毽子、翻花繩,會在下雨天光著腳踩水坑,會扯著嗓門喊“這個紅燒肉好好吃啊”。
嬤嬤們對她直搖頭,但也不得不承認,這姑娘雖然不夠端莊,但實在討人喜歡。她對誰都一樣熱情,從不巴結誰,也不瞧不起誰。廚房的雜役、掃地的婆子、管馬廄的小廝,她都能聊上幾句,走的時候還不忘塞給人一把糖果。
第一輪選秀的時候,沈蘅蕪差點被刷下來。
嬤嬤們讓秀女們排成一排,逐一審視。輪到沈蘅蕪的時候,一個嬤嬤皺了皺眉:“這姑娘舉止不夠文雅,怕是不合適。”
沈蘅蕪站在那兒,不慌不忙,衝嬤嬤行了一禮——動作不算標準,但落落大方。
“嬤嬤說得對,我確實不夠文雅。但我有力氣、能乾活、不挑食、好養活。選不上秀女,留下來當個宮女也成!”
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嬤嬤忍不住笑了:“倒是個實誠孩子。留下吧。”
沈蘅蕪高興得差點蹦起來:“謝謝嬤嬤!”
第二輪是才藝展示。秀女們一個個登台表演,彈琴的彈琴,跳舞的跳舞,吟詩作畫的吟詩作畫。
輪到沈蘅蕪的時候,她走上台,對著上座的皇帝和幾位皇子行了一禮。
“你會什麼?”皇帝慕容英隨口問道。
“回陛下,民女會吹笛子!”沈蘅蕪從袖中取出一支竹笛,竹質粗糙,一看就是便宜貨。
“那就吹吧。”
沈蘅蕪把笛子舉到唇邊,深吸一口氣,吹了一首《小放牛》。
這是一首鄉間小調,旋律歡快活潑。她吹得流暢自然,但技巧實在一般,跟前麵那些秀女的琴簫合奏比起來,簡直像是兩個世界的。
但她吹笛子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光。她的眼睛彎成月牙,身體隨著旋律輕輕搖擺,彷彿整個人都沉浸在音樂裡。那種快樂是真實的、毫無偽裝的,像山澗的溪水一樣清澈見底。
皇帝慕容英笑了笑:“倒是有趣。”
幾位皇子反應不一。太子打了個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