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鐵桶合圍,視察日前夜的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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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蛇被押回了大隊部地下的臨時審訊室。
兩個隊員輪流看守。毒蛇被綁在一把鐵椅子上,雙腳也用鐵鏈鎖死在椅子腿上。他的右手腕上的臟繃帶被拆掉了——傷口已經化膿,散發出一股甜腥的爛肉味。隊醫簡單清理了一下,重新包紮上。不是心疼,是怕他死了。
活口能吐出來的東西,比一具死屍值錢一百倍。
“審出什麼了?”鄭耀先問宋孝安。
宋孝安搖了搖頭,神色有些疲憊:“什麼都不肯說。連名字都不報。我用日語問了他一遍、用上海話問了他一遍——他就像聽不見一樣。硬的也試過了。趙簡之給了他兩巴掌,他的反應是直接用額頭撞桌子角,把自己撞出了一條口子,血流了一臉。”
“拿他的傷口威脅呢?”
“試了。我讓人按住他的斷腕施壓。他硬生生扛著冇叫出聲。就是用那隻好的左手的指甲死命掐在自己大腿上——大腿都掐出血了。這種人不怕疼,不怕死,也不怕被侮辱。常規審訊對他完全冇有意義。”
“不用再審了。”鄭耀先坐下來,端起桌上已經不知道倒了多久的茶,“人抓住了就行。他嘴裡的情報——以後有的是時間慢慢撬。今天的重點不是他。”
他把目光轉向了桌上的地圖。
何部長的視察安排已經最終確認了——上午十點,車隊從法租界的臨時官邸出發,沿南京路向西行駛,經過公共租界,拐入楊樹浦路。十點四十五分抵達兵工廠南門。下車視察,預計十一點前進入主廠區。
最危險的時刻,就是他從車裡邁出來、踩上地麵的那十幾秒。
在那十幾秒裡,何部長的身體完全暴露在空曠的廣場上。無論狙擊手藏在哪個方向,隻要有一條清晰的射擊線——一槍就夠了。
“毒蛇雖然抓了,但特高課在上海的殘餘力量還冇有被清剿乾淨。”鄭耀先的手指在地圖上敲了兩下,“誰也不能保證他們不會臨時派第二個射手——一個水平差得遠的替補,但隻要槍響了、子彈飛了,我們就等於交代了。”
“所以安保方案一個字都不能減?”宋孝安問。
“一個標點符號都不減。而且——我要在下車環節做一個關鍵修改。”
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
“原來的方案。車隊停在南門正前方。車門左側開啟。部長從左側下車。下車之後有一段大約三四步的距離是完全暴露的——他需要走過這段路才能進入大門的雨棚遮擋範圍。在這三四步裡,他的頭部和上半身完全處在東南方向的射界之中。”
“如果煙囪位置、水塔位置或者任何一個東南方向的高點上還藏著人——”
“所以我要改。”鄭耀先拿起紅筆,在地圖上畫了兩個箭頭,“第一,車門改為右側開啟。讓部長麵向西北方向下車。他背對東南方向,身體的暴露麵積縮小一大半。第二——”
他從抽屜裡翻出一把普通的黑色長柄雨傘。
“下車的同時,有一個人在他的東南側撐開一把大傘。”
“傘?”宋孝安皺了皺眉,“三月份又不下雨——”
“不是遮陽。是遮擋射界。從東南方向看過去,傘麵剛好能擋住部長的頭部和右半邊身體。”
“可一把傘能抗什麼?布做的傘麵連手槍彈都擋不住——”
鄭耀先冇有接話。他蹲下身,從桌子下麵搬出了一塊東西。沉甸甸的,表麵粗糙,灰撲撲的,像一塊從廢鐵堆裡撿來的破爛。
錳鋼板。
“八毫米厚。”他把鋼板擱在桌上,發出了沉悶的一響,“三八式步槍彈在兩百米內可以穿透五毫米。但穿不透八個。這是兵工廠自己生產的裝甲用錳鋼——我讓沈越從庫房裡弄來的。”
宋孝安看著那塊鋼板,又看了看那把傘,慢慢地明白了過來:“您要把這塊鋼板嵌進傘裡麵?”
“在傘骨和傘麵之間加一層夾層。把鋼板裁成弧形,嵌進去。從外麵看就是一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黑傘。但子彈打上去——”
他用指關節敲了敲鋼板。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在安靜的房間裡迴盪了兩秒。
“打不穿。”
宋孝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右手還在微微顫抖——從剛纔審訊毒蛇的時候就一直冇停過。那種斷了的手腕上滲出黃色膿液的場麵,讓他的胃到現在還在翻湧。
“這把傘——誰來撐?”他問。
“必須是我們自己人。何部長的侍從不知道我們的方案,臨時交代來不及。”鄭耀先看了他一眼,“你來。”
宋孝安沉默了兩秒。
他清楚這個任務意味著什麼——撐傘的人站在部長身邊,和部長之間隻隔著半步。如果子彈來了,傘麵扛不住,第一個倒下的就是他。就算傘麵扛住了,衝擊力也足以把撐傘的人震倒——而那時候他的身體會插在部長和射手之間。
用人肉做最後一道防線。
他隻猶豫了一秒。
“明白。”
鄭耀先冇有多說什麼安慰的話。在特務處,命令就是命令。接了就認了。
“另外——”他走到牆角,拿起了靠在那裡的一支步槍。
不是勃朗寧,不是繳獲的三八式。是一把槍身磨得發亮的老舊毛瑟步槍。槍管上依稀還能看到幾點鏽跡——那是在黃浦江裡泡了一夜留下的痕跡。
“火星”的槍。
趙簡之按照鄭耀先的吩咐,在那天夜裡從碼頭的淤泥裡把它翻了出來。鄭耀先花了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把槍完全拆解——槍管、護木、扳機組、擊髮針、彈倉——一個零件一個零件地清洗除鏽,重新上油組裝。瞄準器也校正了三次。
“這把槍——您親自上?”宋孝安看著他。
“對。”鄭耀先抬起槍,閉上一隻眼睛,透過瞄準器的十字線向遠方望去。準星在燈光下微微閃了一下。
“我會在兵工廠對麵的舊廠房三樓找一個隱蔽的暗角。窗戶正對著南門停車區。射距大約三百五十米。”
“三百五十米——用這把老毛瑟?”
“夠了。這把槍雖然舊,但膛線狀態還行。它的原主人——”
他頓了一下。冇有繼續說下去。
不能說。不能提。連想都不該想。
“——是個好槍手。”他隻留了這半句。
宋孝安也冇有追問。他跟著六哥足夠久了,知道六哥身上總有些說不出口的東西。那些東西有時候像暗瘡,壓在麵板底下,碰一碰就疼,但絕不能讓人看見。
部署在午夜之前全部到位。
趙簡之帶八個人分散在兵工廠南門外圍的六個暗哨點。全員暗槍待命。他纏著紗布的額頭上沾了幾片草葉子——他趴在一堆碎磚頭後麵,用望遠鏡死死盯著東南方向。
沈越帶兩個人在廠區內部的主樓頂層蹲守。他的射界覆蓋了兵工廠東圍牆外的全部區域。
高洪橋留在大隊部通訊室,戴著耳機死盯日方的通訊頻段。指標一直在顫動——但冇有新的訊號出現。
宋孝安一個人坐在大廳裡。麵前擺著那把改造過的黑傘。傘骨已經用鋼絲加固過了,錳鋼板裁成了弧形嵌在傘麵內側的夾層裡。整把傘的重量增加到了將近三公斤。他試著單手撐了一下——沉,手腕酸。但還能舉住。
他把傘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
六個小時之後,他要舉著這把三公斤的鐵傘,站在一個可能飛來子彈的方向,替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擋槍。
他不害怕。
但也不想多想。
鄭耀先獨自走進了舊廠房。
三樓。靠東側的一間空屋。窗戶的玻璃早就碎了,夜風從破洞裡灌進來帶著江邊特有的腥味。他把老毛瑟擱在窗台上,槍口朝向南麵。
距離三百五十米。角度微微偏左。
他伸出一隻手感受了一下風——東南風,三到四級。濕度不低。子彈在飛行過程中會有輕微的右偏。
他默默地記住了這些引數。
然後他靠在牆壁上,閉上了眼睛。
他的腦海裡閃過了很多麵孔——陸漢卿摘下老花鏡時緊鎖的眉頭。“火星”在弄堂裡踉蹌著衝過來、嘴裡罵著“叛徒”的樣子。老李在審訊室的椅子上用指關節敲出最後一句摩斯密碼的聲音。
這些人有的死了,有的還活著。而他——白天是特務處鐵血六哥,深夜是那根風箏線上最孤獨的紙鳶。
窗外的天際線泛出了第一絲魚肚白。遠處黃浦江上傳來汽笛聲——早班貨輪在緩緩出港。
他睜開眼。拿起老毛瑟。拉動槍栓。子彈上膛。
金屬碰撞的聲音很輕。但在空曠的房間裡異常清脆。像一個句號。
上午十點。
遠處的大路上,黑色福特轎車的開道警燈閃爍著紅光,出現在了通往兵工廠的公路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