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虛實相生,死士的絕命誘餌】
------------------------------------------
鄭耀先把死士小隊的情報攤在桌上的時候,所有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清道夫”——日本特高課最冷血的殺人工具。四到六人一組,每人身上綁兩公斤黃色炸藥,接受的最後命令就是往目標方向衝過去,引爆。不需要活著回來,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猶豫。隻需要一條命和一聲轟響。
“武士道那幫瘋子。”趙簡之罵了一句,把手裡的饅頭往桌上一拍,“自己往死裡衝,拉彆人一起下地獄。”
宋孝安的表情更凝重。他把鉛筆放下來,用手指按了按太陽穴:“六哥,按照高洪橋截獲的時間推算,死士小隊最遲明天夜裡就會滲透到兵工廠外圍。他們如果直接衝擊我們的外圍防線——”
“不會。”鄭耀先打斷了他。
“不會?”
“他們不是來衝我們的。”鄭耀先端起茶杯,發現茶已經涼了,又放了回去,“他們是來給毒蛇開路的。”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麵。這張地圖已經被他用紅藍鉛筆畫得麵目全非——每一棟建築的樓層、窗戶朝向、射界範圍都標註得密密麻麻。
“毒蛇要進入狙擊陣地,不管是煙囪還是彆的什麼地方,他都必須在視察日前夜完成潛入。但我們在兵工廠外圍布了三道暗哨、兩道明崗、還有六個流動巡邏點。他一個斷了右手的殘疾人,身上還帶著長管步槍,不可能悄無聲息地穿過這張網。”
“所以他需要有人先把網撕開?”高洪橋從通訊室探出頭,鏡片上泛著燈光的反光。
“對。死士的自殺襲擊不是目的,是手段。幾個人體炸彈衝進我們的防線——炸彈一響,我們的人會本能地收縮、往核心區域退縮集中。那個時候外圍就會出現真空地帶——毒蛇就是要利用這片真空,從漏洞溜進去。”
宋孝安皺眉想了想,點了點頭:“兵法上叫‘聲東擊西’。”
“差不多。”
趙簡之一拍桌子:“那我們加人!把外圍的哨位翻三倍——再調兩個排的憲兵過來——”
“加人冇用。”鄭耀先搖了搖頭,聲音不急不慢,“死士身上綁著炸藥。你加再多人也擋不住自殺式襲擊。他衝過來的時候你隻有兩個選擇——開槍打死他,或者被他炸死。打死他,炸藥照樣引爆,周圍的人一樣遭殃。不打他,他貼上來引爆,死的人更多。人越密集,傷亡越大。”
趙簡之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終隻憋出了兩個字:“那——”
“換個思路。”鄭耀先走到窗前,揹著手看了一眼遠處兵工廠灰暗的圍牆輪廓,“他們想炸我們的外圍防線,我們就給他們一個‘外圍防線’——假的。”
宋孝安率先反應過來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誘餌陣地?”
“對。”鄭耀先轉過身,走到地圖前,用鉛筆在三個最顯眼的路口上劃了圈,“明天白天,我要你們弄三輛車——越官派越好,最好是黑色的轎車。從站裡調,找不到就去法租界租。停到兵工廠外圍這三個路口上。”
他用鉛筆尖依次點了三個位置——南門正對麵的大路口、東麵工業區的丁字路口、西麵棚戶區的小廣場。
“車裡放草人。穿我們的製服,戴帽子。塞幾個枕頭進去把衣服撐起來。晚上把車窗留一條縫,在車頂上架煤油燈——燈光在夜色裡越亮越好。遠遠看去,就像三個臨時指揮所。”
“草人假陣地……”趙簡之的眼睛亮了。他終於聽懂了。
“真正的哨位全部撤到暗處。人藏好,槍藏好,燈熄掉。讓死士以為燈亮的地方就是我們的人。他們會優先攻擊最顯眼的目標——這是人的本能,看到哪裡燈最亮就往哪裡衝。”
“六哥,萬一他們不上當呢?”高洪橋從門邊問了一句。
“會上當。”鄭耀先的語氣確定得像在陳述一個數學公式,“死士不是特工。特高課訓練他們的方式——不是教他們思考,而是教他們執行。給一個座標,衝上去,引爆。他們不會停下來偵察,不會判斷目標的真假。因為對一個打算去死的人來說——看到燈光就夠了。真假無所謂。他不需要確認。他隻需要死。”
這話說完,房間裡安靜了幾秒。連趙簡之都不說話了。
“另外——”鄭耀先重新低下頭,在地圖上用藍筆畫了一條彎曲的線。線從兵工廠南門延伸到外圍工業區,最終彙入黃浦江支流的方向。
“這條線是什麼?”宋孝安湊過來。
“排水溝。旱季水淺的時候隻到小腿。溝深大約一米五,寬兩米。人彎著腰能在裡麵走動。”
“您是說——死士會走水溝滲透?”
“地麵上太容易暴露。夜間穿過空地,月光一照就是活靶子。但溝渠在地麵以下,隻要彎著腰走,外麵的人看不到。這是最隱蔽的滲透路線。”鄭耀先用筆在水溝的幾個拐彎處畫了叉號,“趙簡之。”
“在。”
“你帶兩個人,今天下午就去把這條水溝裡的積水抽乾。”
“抽乾?”趙簡之不明白,“為什麼要抽乾?溝裡有水他們不好走,反而對我們有利——”
“抽乾之後,在溝底和溝壁上澆煤油。”
趙簡之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鄭耀先。六哥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就像說的不是一場火焰地獄,而是怎麼炒一盤青菜。
“明白了。”他嚥了一口唾沫。
“沈越。”
沈越站起來:“在。”
“你負責在溝渠上方的兩個製高點架設兩個射擊位。死士進溝之後——先放火,再點射。不留活口。溝渠深一米五,人跳不出來。火一燒起來就是甕中之鱉。”
沈越點了點頭。他的表情平靜得像在聽一個跟自己無關的命令。自從在法租界完成了那次臥底任務之後,這個年輕人身上那種新兵特有的緊張感已經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默的、冷硬的執行力。
部署在傍晚之前全部到位。
三輛黑色轎車分彆停在了三個最顯眼的路口。車窗半開,裡麵能隱約看到穿著製服的“人影”——其實是用舊軍裝撐起來的草人,腦袋是填了稻草的軍帽。車頂上各架了兩盞煤油燈,燈光橙黃,在夜色中格外紮眼。
遠遠看去,三個路口像三顆發光的釘子,釘在兵工廠周圍的黑暗之中。任何一個偵察者——或者不需要偵察、隻需要一個模糊目標的死士——都會被這些燈光吸引。
而真正的哨位早就撤到了百米之外的暗處。趙簡之帶著人蹲在一堆煤渣堆後麵,沈越在舊廠房的二樓視窗架好了步槍。所有人關掉了手電,壓低了聲音,甚至連煙都不敢抽。
排水溝裡的水已經被抽乾了。石砌的溝壁和溝底泛著一層油亮的光——三桶煤油澆得勻勻實實。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氣味,但在戶外很快被風吹散了。從溝渠上方往下看,什麼都聞不到。
夜深了。
高洪橋在通訊室裡緊盯著電台的指標。頻率被鎖定在日方慣用的幾個超短**段上。他戴著耳機,左手不停地微調旋鈕,右手飛快地在紙上記錄。汗水從鬢角流下來,滴在紙上,把幾個假名洇成了墨團。
忽然,耳機裡出現了一串急促的電碼。
高洪橋的手指僵住了。
“有動靜。”他壓低聲音對旁邊留守的隊員說。
他翻譯得飛快。每隔一分鐘就寫好一張紙條,讓人送到鄭耀先麵前。
第一張紙條:“清道夫一號已到達指定區域。”
第二張紙條:“清道夫二號確認目標——南側路口燈光處。”
三分鐘後。
第三張紙條:“全員就位。執行。”
最後兩個字被高洪橋用力劃了一道下劃線。
鄭耀先接過紙條,看了一眼。然後他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遠處的三個假指揮所燈火通明。夜色裡它們像三隻安靜的螢火蟲。
“來了。”他說。
他冇有緊張。甚至懶得多看一眼。
他轉過身,對趙簡之說了一個字——
“點。”
趙簡之拎起早就準備好的訊號槍,對著窗外扣動了扳機。一枚紅色訊號彈衝上夜空,拖著長長的尾焰。在黑色的天幕上劃出了一道絢爛的弧線。
訊號彈是給溝渠上方蹲守的沈越看的。
與此同時,排水溝裡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沉悶的、壓在溝渠石壁之間的、像是幾頭野獸在狹窄通道裡奔跑的聲響。四個穿深色衣服的身影彎著腰快速移動,每個人的腰間都纏著厚厚的帆布袋。
炸藥。
他們看到了遠處假指揮所的燈光——從溝渠裡抬頭看出去,路口上的煤油燈亮得刺眼。一個死士伸手扒住溝渠的邊緣,準備爬出去衝向目標——
一根燃燒的火把從溝渠上方扔了下來。
旋轉著的火焰劃過夜空,像一隻張開翅膀的火鳥。
火把落到溝底。火焰接觸到煤油——
轟————
火光瞬間吞冇了整段溝渠。橙紅色的火舌從溝底躥起兩米多高,熱浪裹挾著濃煙翻湧而出。溝渠在一秒鐘之內變成了一條流淌著火焰的河。
四個死士的身影在火光中扭曲、掙紮。有人試圖往上爬,但石砌的溝壁上也澆了煤油,手一撐就打滑,身上的衣服著了火,火舌順著帆布腰袋燒向炸藥——
沈越在二樓視窗的射擊位上。他端著步槍,瞄準鏡的十字線鎖定了火光中每一個還在移動的身影。他的呼吸穩定得像一台機器。
砰。
砰。
砰。
三槍。三個還冇來得及被火燒死的死士被精準點殺。子彈穿過火焰,鑽進目標的身體。
第四個人已經被火焰徹底吞冇了。他身上的炸藥在高溫中被引燃——
轟隆——一聲悶雷般的爆炸在溝渠深處炸開。泥土和碎石飛濺到了十幾米外的空地上。溝渠的一段石壁被炸塌了,露出了裡麵烏黑的泥土層。
然後是沉寂。
火焰還在溝底劈裡啪啦地燃燒。橙色的光映在所有人的臉上,映出一種說不清楚的表情。
趙簡之站在溝渠邊緣,火光照在他纏著紗布的額頭上。他往下看了一眼。焦黑的屍體蜷縮在溝底,已經看不出人形了。一股燒焦的、混合著炸藥味的氣味往上冒。
“乾淨。”他吐了口唾沫,扭過頭去,不想再看了。
鄭耀先走到他身邊。他也往溝渠裡看了一眼。
然後他的表情變了。
“不對。”
“什麼不對?六哥,四個人全交代了——”
“四個死士,死了四個。冇問題。”鄭耀先的語氣忽然變得很急,“但高洪橋截獲的訊號裡——有三組獨立訊號。一號、二號、三號。四個死士隻需要兩組協調訊號就夠了。第三組訊號——”
他猛地轉過頭,目光死死盯著兵工廠方向那排灰暗的建築輪廓。
“第三組訊號不是給死士的。是給毒蛇的。”
趙簡之的臉色變了。
“調虎離山。”鄭耀先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死士不是來炸外圍的。他們從頭到尾就是餌。是讓我們把注意力集中在這條水溝上的餌。而真正的行動——在另一個方向。”
他大步走向兵工廠圍牆。月光下,那排灰濛濛的圍牆腳下,有一排蓋著鐵皮的窨井蓋。他蹲下來,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第三個。
那個井蓋上的鏽蝕痕跡,和旁邊幾個不一樣。新鮮的刮痕從井蓋邊緣延伸到地麵上。有人掀開過它,然後又放了回去。
“毒蛇冇有去煙囪。”鄭耀先的聲音沉得像一塊鐵,“他走了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