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比年節更引人矚目的,是已持續大半年且愈演愈烈的“嘉佑新政”。
在皇帝趙仲貞的默許與內閣李明哲的主持下,由新任禦史中丞王安世銳意推動的變法,正如火如荼。
這變法,早已超越了王安世殿試策論中最初的構想。
他不僅力行裁撤冗官冗衙,整飭監察,厘定官員考績。
更將自己從《陰陽合道經》所得的感悟,與後來新研讀的法家典籍所得的“法、術、勢”思想熔於一爐,提出了“以道為體,以法為用,無為而治與有為立法相濟”的施政理念。
他召集了以同年進士程浩為首的一批誌在革新的年輕官員,集思廣益。
相繼製定並強力推行了涉及財政的“青苗法”、“免役法”,涉及地方治安與兵源的“保甲法”,以及旨在強兵的“將兵法”等一係列新政。
禦史台經他執掌,權勢煊赫。
王安世持法峻刻,半年多時間裡彈劾抓捕的官員不計其數,其中不乏景德朝的重臣勳貴。
更有承襲爵位的鎮南王與鎮北王後裔,這兩家皆是太祖開國時便被賜予免死金牌的世家。
前日,當代鎮南王周賦,手持那麵太祖禦賜金牌,直入宮禁,在皇帝修行的道觀外長跪哀求。
隻求赦免其因田產糾紛而被王安世揪住,判了流放的長子一命。
觀內,趙仲貞聽罷內侍稟報,嗬嗬一笑,命人將金牌收了進來,在手中把玩片刻,便爽快應允。
“既是太祖所賜,朕自當遵從。告訴周愛卿,金牌留下,其子之罪,朕特赦了。”
在趙仲貞看來,變法清除積弊,於國確有裨益。阻力雖有,但尚在可控。
不過這對他而言,並非最大的好處,他真正在意的,是過兩天自己有內容可講了。
後日便是正月初一,一年一度赴嵩山向真仙述職的日子。
往年他總因政績乏善可陳,隻能說些“天下大體安穩”的空話,剩餘大半時間都在絮叨自身修行心得。
每每都惹得真仙默然,讓李仙官傳話兩句便打發他下山,連仙塔的門都未能踏入。
聽聞父皇當年,可是能進塔麵稟的!
今年,有了這半年來堪稱翻天覆地的新政作為談資,他總算能挺直腰桿,與真仙好好說道說道這人間變革了。
除夕,趙仲貞在宮內設了一揚極私密的小宴,僅召李明哲與王安世二人。
“明日朕便要上嵩山了,”趙仲貞麵有得色,“讓你們彙總的,這半年來的新政成效,可曾備好?”
李明哲與王安世對視一眼,前者自懷中取出一疊整理好的箋紙,恭敬呈上。
“陛下,半年新政,清丈田畝增計三萬頃,各地上報積案清理逾三成,‘青苗’、‘免役’試行之州縣,府庫歲入預估可增兩成,皆在此簡報之中。”
趙仲貞接過,快速瀏覽,臉上笑意愈濃:“好,甚好!有此為憑,朕明日與真仙述職,便有實實在在的功德可稟了!”
然而,時間來到嘉佑十二年正月初一。
當趙仲貞登上嵩山道揚,虔敬地行至琉璃星塔下時,心卻微微一沉。
隻見前方塔門緊閉,仙官趙宗冼靜立門側,並無啟門之意。
趙仲貞想起父皇生前曾說,若真仙允準入塔,塔門便會虛掩以待。
而眼前這門扉緊合,意思便再明白不過了。
他隻得依例,在塔前跪拜,整肅心神,開始述職。
這一次,他確實準備充分,將半年新政之舉措、初見之成效娓娓道來,比起往年空洞的彙報實在了許多。
末了,趙仲貞仍不忘加上自己這一年來修行上的些許新體會,盼望能夠得到真仙的三兩句指點。
陳述完畢,塔內依舊寂然。
片刻,趙宗冼上前一步,聲音平和:“陛下去年之功績,真仙已知,現在可回宮歇息了。”
冇有任何評價,亦冇有多餘詢問。
趙仲貞怔了怔,一股混雜著失落、不解與淡淡羞惱的情緒湧上心頭,卻不敢有絲毫表露。
隻得恭敬行禮,默默下山。
待趙仲貞離開道揚,王安世再度入宮,欲稟報幾項新政推行的具體細節,卻明顯感覺到皇帝態度大變。
昔日那雙偶爾閃爍著改革熱忱的眼睛,如今隻剩下修道者的疏淡與不耐。
“此類具體事務,卿與李相斟酌辦理即可,不必事事報朕。”
趙仲貞揮了揮袍袖,截住了王安世的話頭:“朕欲靜修,若無他事,便退下吧。”
王安世愕然退出,尋至李府,找到李明哲,道出心中困惑。
李明哲聽罷,腦中回想起一些往事,長歎一聲,苦笑道:“王台長(時人對禦史中丞的尊稱),陛下心性,你或尚未深知。”
“其熱忱之心,往往來得快,去得也快。”
“如今看來,嵩山之行,恐未如陛下所願。往後這新政若再想推行,恐怕艱難倍增矣。”
他神色逐漸凝重,低聲接著說:“勸你一句,後續舉措,當以穩妥為上,鋒芒稍斂,少結怨為妙。”
“凡事……還需思退路啊~”
李明哲此言,既是提醒,亦是委婉劃清界限。
他身為李隆之後,地位超然,便是當年被趙元僖抓入大牢,也不敢將其輕易處死。
故而即便新政有失,對他而言亦無大礙。
可王安世不同,他家中先前最高的官職,不過是他的父親:一位淳化朝提拔的縣令,且至今未有晉升。
如今能夠驟登高位,全憑帝心與自身銳氣。
可他如今早已得罪滿朝勳貴與舊黨,一旦皇帝心意轉移,失了庇護。
群起而攻之下,處境堪憂。
然而,王安世聞言,隻是眉頭微鎖,眼中銳氣未減分毫。
他謝過李明哲好意,卻冇有聽從他的勸誡。
在他看來,變法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豈能因一時挫折便畏首畏尾?
隨後的幾年,王安世權柄日重,儼然朝中新黨領袖,大批年輕官員聚集旗下。
但反對之聲亦日益高漲,其中既有來自舊黨的批判,又有新黨內部成員的分裂與反思。
同年進士中,才華橫溢的蘇式、蘇哲兄弟,以及曾龔等人,便公開以詩文諷諫新政過於激進、擾民甚深。
蘇式寫下《山村五絕》,直指青苗、鹽法之弊。
其弟蘇轍亦撰《詩病五事》,批評變法失之操切。
就連當初的重要臂膀程浩,也因不滿某些舉措過激引發的劇烈動盪,與王安世漸生齟齬,最終被貶離洛陽,任一處偏遠縣的主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