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在杭州,同樣有一個失落的人。 ,.超讚
新的宋國王宮,建於杭州舊府衙的基礎上。說是王宮,其實不過是將原來的官署稍作擴建,粉刷一新,遠不能與洛陽皇宮的恢弘氣派相比。
因為沒了正統皇權,此時的大宋已不能再稱「皇朝」,隻能稱「王國」。
宋帝自降一格,成了宋王。當然這樣也有一個好處,就是不用再經真仙受璽,便可以直接上位。
宋國王宮,趙必恆坐在書房裡,看著案上大臣們遞上來的奏疏,深深嘆了口氣。
他提起毛筆,在一道關於王宮建設預算的奏疏上緩緩批道:
【杭州僅為臨時都城,一切從簡,務求儉樸。省下之錢糧,重點用於美洲建設。】
【切記,當今宋國之根基,不在杭州,在海外。】
批完這道奏摺,他放下筆起身走到門口。
推開門,外麵是灰濛濛的天空。沒有月亮,沒有星星,隻有一層厚重的陰雲壓在上頭,讓人透不過氣。
趙必恆望著那片天空,麵露絕望。
次日清晨,宮中傳來訊息。
宋王上吊自殺了。
眾多大臣聽聞訊息,隻是哀嘆一聲,但並無多少驚訝。
趙必恆自離開洛陽後便魂不守舍,雙目黯淡無光,整日不說幾句話。
如今有此行徑,倒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故而他們隻是默默開始商議新王人選。
隻是沒人知道的是,趙必恆剛一死,其魂魄便被早已候著的鬼差拿到了地府。
杭州地府。
趙必恆麵露恐懼,跟在黑白無常身後,一步步走進杭州城隍殿。
殿內燈火幽暗,兩側皆站著麵目猙獰的鬼卒,正前方,文判官端坐案後,正在翻閱什麼。
黑白無常將趙必恆帶到案前,便退到一旁。
那文判官抬起頭,掃了趙必恆一眼,隨即低頭看起履歷。
趙必恆等了許久,仍未聞文判官言語,最後終於忍不住,壯著膽子問道:
「大人,可是草民罪孽深重,難以判斷該下哪層地獄?」
聽其這麼說,文判官抬起頭看向趙必恆,竟然笑了。
「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他放下手中的履歷,往後靠了靠。
「你可知因為你,上京的城隍殿先前都要擠滿了?」
「那幾日,戰死的亡魂全都排著隊等著審判,上京城隍府文判官的鬍子都要揪禿了。」
趙必恆低下頭,深深嘆氣。
「草民也是死後方纔醒悟。我雖從未親手殺人,但很多人卻因我而死,實在是罪孽甚重。」
那文判官點了點頭。
「若是按尋常流程來判,你怕是要幾層地獄輪著來一遍,受盡苦楚。」
「不過如今有人保你,地獄之苦可免。你便跟著兩位無常,去洛陽的陰間吧。」
說罷,黑白無常麵無表情地朝他抬頭示意,繼而出了城隍殿。
趙必恆愣了一下,連忙跟上。
他低頭一邊走著,一邊心中猜想是誰保了自己。
三人進了黑色傳送旋渦,來到洛陽陰間。
在洛陽城隍殿報完到後,黑白無常便離開了。
城隍神蘇稷坐在殿上,看著趙必恆,緩緩開口:
「洛陽城有很多人想見你。」
跪地行禮的趙必恆苦笑。
「多謝城隍爺提醒,草民估摸著也是如此。無論他們如何對草民拳打腳踢,草民都受了。」
蘇稷微微頷首。
「先隨我去見一人吧。」
他起身,領著趙必恆走進殿內一個傳送旋渦。
隨著眼前場景變換,兩人來到一處更為氣派的新大殿門口。
殿門高大,門楣上刻著幾個古樸的大字,趙必恆來不及細看,便聽蘇稷道:
「進去吧。」
說罷,蘇稷轉身離開。
趙必恆站在門口,嚥了口不存在的唾沫,小心翼翼地走入。
大殿很空,隻有最上方坐著一人,旁邊站著一人。
趙必恆抬頭望去,待看清那兩張麵孔,臉色瞬間大變。
他撲通一聲跪下,重重叩首。
「爺爺!父親!」
趙必恆跪了許久,才聽到一聲嘆息。
「起來吧。」
那是趙汝良的聲音。
趙必恆緩緩起身,卻不敢直視,他隻是偷偷抬眼,看向二人。
坐於案後的趙汝良神色疲憊,眉頭緊蹙。
身旁站著的趙崇晨則一臉憤怒,恨不得用目光將趙必恆千刀萬剮。
趙必恆剛想問兩人怎麼會在這裡,便聽趙崇晨怒道:
「你可知你爺爺為了保你,捨棄了天庭的天師職位,自願降級來到地府,成了十殿轉輪王!」
趙必恆大驚失色,連忙再次跪地,俯首哭泣起來。
「兒子,兒子罪該萬死……」
「唉~」
趙汝良又嘆了口氣,聲音裡滿是疲憊和無奈。
「崇晨,你也不必怪他。此事是本王自願找到李仙官,求來的結果。」
「你也瞭解本王的性格,哪能看著自家後輩受那地獄之苦?」
「況且,在陰間受那些魂靈的譴責,無異於也是另一種懲罰,同時還能告慰亡者之心。」
趙崇晨側過頭,沒再說話。
趙汝良從案上拿起一塊腰牌,看向趙必恆。
「本王給你一腰牌,持此腰牌可來往於陰間各州。」
「之後的日子,本王要你向陰間因你而死的所有魂靈磕頭認錯,你可接受?」
趙必恆連連叩首。
「兒子願意!」
趙汝良將腰牌遞給趙崇晨。
趙崇晨接過,走到趙必恆身前,冷哼一聲,將腰牌狠狠塞進他手裡。
「拿著!」
趙必恆雙手接過,緊緊握在掌心。
隨後趙汝良擺了擺手。
「都回去吧。」
於是二人行禮告退。
走出大殿,趙必恆偷偷打量趙崇晨的臉色,他對地府的官袍不太瞭解,便試探著問道:
「請問父親是領了什麼職位?」
趙崇晨仍不是很想理會他,聞言隻簡單回了三個字:
「文判官。」
趙必恆心中瞭然。
原來他們二人,不論職位高低,死後都封了神。
而自己呢?
他回想起先前種種行徑,如今看來,簡直像是個跳樑小醜。
洛陽陰間。
因遼軍圍攻之時,死了不少的宋兵。
其中有部分魂靈選擇投胎轉世,但也有不少選擇生活於此。
他們在陰間城內安家,與陽世親人遙遙相望。
趙必恆根據腰牌的指引,一一拜訪這些魂靈。
第一家,是一位年輕的士卒。他死時不過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稚氣。
趙必恆進門表明完身份便跪,口中懺悔之言不斷。
那士卒愣了一下,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顯然還沒有習慣趙必恆身份的轉變。
「這……殿下不必如此,快起來快起來。」
他嘴上連連說著不用,表現的手足無措。
趙必恆卻不肯起,執意又磕完三個響頭,這才起身離開。
第二家,是一個中年漢子。他死在戰場上,留下妻兒在陽間。
見進門的趙必恆表明身份和來意,他先是愣住,隨即臉色一沉。
趙必恆跪下,還未開口,那漢子便指著他的鼻子唾罵:
「你可知道你害死了多少人?!我上有老下有小,如今他們的日子全毀了!」
趙必恆低著頭,任由他罵。
那漢子罵了許久,終於累了,一屁股坐下,不再說話。
趙必恆磕完頭,默默離開。
之後是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趙必恆一一受著,一一磕頭,一一懺悔。
有些魂靈原諒了他,有些魂靈見了他便破口大罵,還有些魂靈則不願見他,故而隻能在門口跪著道歉。
其中某位老兵說的話,便是身旁跟著的趙崇晨亦印象深刻。
「既成之孽,非言可赦,非悔可除。」
聞言,趙必恆失魂落魄,心中有如寒潭墜石,空茫一片,萬念俱灰,最後隻得落寞離去。
禍起宸衷誤,魂歸恨有餘。
一言成萬孽,遲悔竟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