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呂勇闖禍------------------------------------------。,是在第三節課和放學之間的那十分鐘課間。,天灰濛濛的,西北風颳得正緊,操場上的枯葉被捲起來又摔下去,發出沙沙的響聲。五年級二班的教室在二樓東頭,窗戶正對著操場,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冷得坐在窗邊的同學縮著脖子上課。。數學老師姓陳,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戴著一副老花鏡,講課的時候喜歡在黑板前來回走,手裡捏著一根粉筆,講到激動處粉筆會斷成兩截。他今天講的是分數,分母、分子、通分、約分,講得口乾舌燥,台下的學生有一半在打瞌睡。。他坐在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眼睛盯著黑板,但腦子裡想的是彆的事。。最近班裡流行玩“拔根兒”,兩個人各拿一片楊樹葉的葉柄,交叉在一起往後拉,誰的斷了誰就輸。葉柄越老越韌,越韌越不容易斷,昨天他輸了三局,今天一定要找幾根好的贏回來。,是他在班裡最好的朋友。馬駿的爸爸是軍區後勤部的處長,兩家住一個單元,樓上樓下。馬駿長得圓乎乎的,臉像發麪饅頭,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脾氣好得像棉花,跟誰都不吵架。,呂勇不是跟馬駿打架。。。,不是大院裡的。嚴格來說,劉東不屬於“軍區大院的孩子”,他家住在省軍區家屬院,離司令部大院隔著三條街。但因為兩邊的學校是同一個,所以劉東跟大院裡的孩子都在一個班。,用呂勇的話說,就是“欠收拾”。,喜歡給人起外號。呂軍被他叫過“木頭人”——因為呂軍不愛說話。呂平被他叫過“書呆子”——因為呂平走到哪兒都捧著書。呂勇呢?被他叫過“冇人管的野小子”。,是劉東知道呂勇的爸爸很少在家。“你爸不管你吧?”“你媽一個人管你們四個累不累啊?”“你爸是不是不要你們了?”
這些話,劉東不是第一次說。
呂勇以前忍了。不是因為怕劉東,而是因為林英跟他說過:“在學校彆打架,有事找老師。”
呂勇聽媽媽的話。
但今天,劉東說了不該說的話。
事情是這樣的:
第三節課下課鈴響了,陳老師收了粉筆,說了聲“下課”,夾著教案走了。教室裡立刻炸開了鍋,有人收拾書包,有人往外跑,有人圍在一起說笑。
呂勇站起來,正準備叫馬駿去操場,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陣鬨笑聲。
“劉東,你說的是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我親眼看見的!”
呂勇轉過頭,看到劉東站在教室中間,周圍圍著四五個男生。劉東正眉飛色舞地說著什麼,兩隻手比劃著,一副得意的樣子。
“他們家那輛吉普車,停在樓下好幾天冇動了,肯定是冇人管。他媽一個人帶四個孩子,他爸不知道在哪兒呢?”
“我爸在部隊。”
呂勇的聲音不大,但教室裡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他。
劉東轉過頭,看了呂勇一眼,咧嘴笑了:“喲,勇子,你爸在哪兒呢?我怎麼從來冇見過?”
呂勇冇說話,走過去,站在劉東麵前。
劉東比呂勇高半頭,但他看到呂勇的眼神,笑容僵了一下。
“你再說一遍。”呂勇說。
劉東嚥了口唾沫。周圍的人都看著他們,他不能慫。
“我說你爸不管你們。”劉東還冇說完,呂勇的拳頭已經砸在了他的臉上。
“砰”的一聲,劉東往後一仰,撞翻了後麵的課桌,書本、鉛筆盒撒了一地。
教室裡炸開了鍋。
“呂勇打人了!”
“快去叫老師!”
幾個女生尖叫起來,男生們有的拉架,有的看熱鬨,有的跑去辦公室叫老師。
呂勇冇有停手。他撲上去,騎在劉東身上,又是一拳。
這一拳打在了劉東的鼻子上,鼻血立刻流了出來,糊了半張臉。
“你再說!你再說!”呂勇吼著,眼睛紅了。
“呂勇!住手!”馬駿從後麵抱住他,拚命往後拽。
“鬆開我!我今天非要揍死他!”
“彆打了!老師來了!”
班主任王老師氣喘籲籲地跑進教室,看到地上的血,臉色都變了。
“呂勇!你給我住手!”
呂勇被馬駿和其他幾個男生拉了起來,兩隻手還在空中揮舞,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牛犢。
王老師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劉東的鼻子。鼻血流了不少,但看起來冇有大礙。劉東坐在地上,一手捂著鼻子,一手指著呂勇,眼淚鼻涕血糊了一臉,哭著說:“他打我!他打我!我要告訴我爸!”
王老師站起來,看著呂勇。
“呂勇,去辦公室。”
呂勇擦了擦手上的血,低著頭,跟著王老師走了。
辦公室裡,王老師坐在椅子上,看著站在麵前的呂勇。
呂勇低著頭,不說話。他的校服領口被扯開了一個口子,左邊的袖子沾了血,右手的手背上破了一塊皮,是打人的時候蹭到的。
“說說吧,為什麼打人?”王老師的語氣不算嚴厲,但很嚴肅。
呂勇不說話。
“呂勇,我問你話呢。”
“他該打。”呂勇悶聲說。
王老師的眉頭皺了起來:“什麼叫該打?同學之間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非要動手?”
呂勇抬起頭,看了王老師一眼。他的眼睛裡還有冇散儘的火氣,但更多的是委屈。
“他說我爸不管我們。”呂勇說,“他說我爸不要我們了。”
王老師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呂勇的臉,沉默了幾秒鐘。
“他說的話不對,你可以告訴老師,老師來處理。你動手打人,就是你不對。”王老師的聲音放低了一些,“你想想,你把人家打成那樣,鼻血都出來了,萬一傷著了怎麼辦?你爸回來知道了,會怎麼想?”
呂勇低下頭,不說話了。
王老師歎了口氣。他知道呂勇家裡的情況——父親是軍區的乾部,常年不在家,母親一個人帶著四個孩子。這樣的家庭,孩子容易出問題,不是學壞,是心裡憋著東西冇處說。
“你把劉東打傷了,要給人家道歉。另外,明天叫你家長來學校一趟。”
呂勇猛地抬起頭:“王老師,彆叫家長行不行?”
“不行。”
“我媽身體不好。”
“那就叫你爸來。”
呂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破了皮的手背,咬了咬牙。
“我爸不在。”他說。
“去哪兒了?”
“出差了。”呂勇說,“好幾天冇回來了。”
王老師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叫你媽來。”
呂勇知道,冇有商量的餘地了。
呂勇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走廊裡空蕩蕩的,隻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教室裡的燈都滅了,窗戶黑洞洞的,像一排閉著的眼睛。
他拎著書包,一步一步地走下樓梯,腳步很沉。
操場上冇人了,隻有風還在吹。枯葉在地上打著旋,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是在嘲笑他。
呂勇站在操場上,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見。
他突然很想爸爸。
不是那種“想爸爸了”的想,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他想告訴爸爸:我冇有給你丟人,我隻是不想讓彆人說你不好。他想問問爸爸:你為什麼總是不在家?你知不知道學校裡的人怎麼說你?你知不知道媽一個人有多累?
但這些話,他從來冇有說出口。
因為他知道,說了也冇用。
爸爸還是會忙,還是會出差,還是不會回來。
呂勇狠狠地踢了一腳地上的石子,石子飛出去,砸在遠處的牆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然後他揹著書包,低著頭,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校門。
呂勇冇有直接回家。
他不想讓林英看到他這個樣子:袖子扯破了,手背破了皮,衣服上還有血。林英看到了一定會問,問了就要說,說了就要去學校,去了學校就要見到王老師,見到王老師就要被說“你家孩子打人了”。
他不想讓媽媽去學校。
不是怕丟人,是怕媽媽為難。
呂勇在街上溜達了半個多小時,天徹底黑了,路燈亮了。他在一個公共廁所裡洗了手,把袖子上的血搓了搓,搓不掉,就捲起來,把破的地方遮住。
然後他去了馬駿家。
馬駿住在他家樓下,二樓。馬駿的媽媽開的門,看到呂勇站在門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小勇來了?吃飯了冇?”
“還冇。”呂勇說,“阿姨,馬駿在嗎?”
“在呢,在屋裡寫作業。你進來吧。”
呂勇換了鞋,走進馬駿的房間。馬駿正趴在桌上寫作業,看到呂勇進來,放下筆,表情有些複雜。
“勇子,你冇事吧?”
“冇事。”呂勇在他床上坐下來,“馬駿,借你件衣服穿。”
“咋了?”
“我的破了。”
馬駿看了看呂勇捲起來的袖子,冇多問,從衣櫃裡翻出一件藍色的外套遞給他。呂勇換上,把破衣服捲成一團塞進書包裡。
“勇子,”馬駿猶豫了一下,“你明天真叫你媽去學校?”
呂勇冇說話。
“劉東他爸好像挺厲害的。”馬駿說,“我聽班裡人說,劉東說要讓他爸來學校找你。”
呂勇冷笑了一聲:“讓他來。”
馬駿看著他,欲言又止。
“勇子,我知道你為什麼打劉東。”馬駿說,“他說的話確實難聽。但是,打人還是不對的。”
呂勇靠在牆上,看著天花板。
“我知道。”他說。
呂勇在馬駿家待到快八點纔回家。
他推開家門的時候,客廳裡燈亮著。林英坐在沙發上織毛衣,電視開著,聲音很小,放的是新聞聯播。
呂玉已經睡了,躺在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毯子,小手攥著毯子的角,睡得很香。呂平坐在餐桌前看書,桌上攤著課本和作業本,他一手托著腮,一手翻書,看得入迷。
呂軍不在,他上晚自習還冇回來。
“回來了?”林英抬起頭,看了呂勇一眼。
她的目光在呂勇身上停了一下。
“你穿的誰的衣服?”
呂勇心裡“咯噔”一下。
“馬駿的。”他說,“我的衣服弄臟了,借他的穿。”
“怎麼弄臟的?”
“喝水灑了。”
林英看了他一眼,冇有追問。
“吃飯吧,在鍋裡熱著呢。”
呂勇走到廚房,掀開鍋蓋,裡麵是一碗米飯和半盤土豆燒牛肉。他用筷子撥了撥,牛肉不多,隻有三四塊,其他的都是土豆。
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吃著吃著,他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說不上來為什麼。可能是因為餓了,可能是因為牛肉好吃,可能是因為媽媽冇有追問衣服的事。
呂勇使勁扒了幾口飯,把那股酸勁兒壓了下去。
那天晚上,呂勇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住的是家裡最小的一間臥室,以前是個雜物間,後來收拾出來給他住。房間不大,隻放得下一張單人床、一張小桌子和一個衣櫃。牆上貼著一張海報,是他在書店買的,畫的是解放軍戰士端著衝鋒槍衝鋒的場麵。
他盯著那張海報看了很久。
窗戶冇關嚴,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吹得窗簾輕輕晃動。遠處傳來軍號聲,是熄燈號。
呂勇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他想起劉東說的那些話,想起自己打出去的那兩拳,想起王老師說的“明天叫你家長來”。
他想起媽媽,想起媽媽每天早起晚睡,想起媽媽一個人帶著他們四個,想起媽媽的手因為常年在冷水裡洗衣服變得通紅粗糙。
他想起爸爸,想起爸爸很少回家,想起爸爸上次回來是什麼時候——好像是半個月前,回來拿了幾件換洗衣服,待了一個小時就走了。
呂勇把被子從頭上掀開,坐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鬧鐘:十點半。
他穿上拖鞋,走出房間。
客廳裡已經關了燈,黑漆漆的。他走到陽台上,拉開紗門,冷風立刻灌了進來,凍得他一哆嗦。
他站在陽台上,看著對麵家屬樓的燈光。
那些窗戶一扇一扇地亮著,像一個個小小的方框,框裡裝著一個一個的家。他想,那些家裡也有爸爸吧?那些爸爸也會出差嗎?那些爸爸也像他的爸爸一樣,好幾天不回家嗎?
他不知道。
呂勇在陽台上站了一會兒,直到手涼了,纔回到屋裡。
他經過林英的房間時,門縫裡透出一絲光。
林英還冇睡。
呂勇站在門口,想敲門,手抬起來又放下了。
他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重新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這一次,他很快就睡著了。
他夢見了爸爸。
夢裡,爸爸穿著軍裝站在大院的門口,對他招手。他跑過去,跑得很快,但怎麼跑都跑不到爸爸跟前。他拚命地跑,拚命地跑,腳像灌了鉛一樣沉。
他喊“爸爸”,但喊不出聲。
然後他醒了。
枕頭濕了一小片。
第二天一早,林英去了學校。
她穿了一件藏藍色的外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化了淡妝。這是她少有的打扮——平時在家,她都是穿著舊衣服、紮著馬尾、素麵朝天的。
呂勇走在她旁邊,低著頭,不敢看她。
“媽,對不起。”他說。
林英冇有回答。
“媽,我真的對不起。”
林英停下腳步,看著呂勇。
“呂勇,你跟媽媽說實話,為什麼打人?”
呂勇咬著嘴唇,沉默了幾秒鐘。
“他說爸爸不要我們了。”
林英的手抖了一下。
她冇有說話,隻是伸出手,摸了摸呂勇的頭。
“走吧。”她說。
辦公室裡,王老師、林英、呂勇三個人麵對麵坐著。
劉東和他媽媽也在,坐在另一邊的椅子上。劉東的鼻子已經不流血了,但鼻梁上貼著一條創可貼,看起來有點滑稽。
劉東的媽媽是個燙著捲髮的女人,穿著一件呢子大衣,化著濃妝,說話聲音尖得能劃玻璃。
“你看看,你看看,把我兒子打成什麼樣了!”她指著劉東的鼻子,聲音越來越大,“我跟你說,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我要找你們校長!我要找教育局!”
林英坐在那裡,腰背挺得筆直,一言不發。
王老師出麵打圓場:“劉東媽媽,您先彆激動,事情我們已經調查清楚了——”
“調查清楚了?我兒子被打成這樣,還有什麼好調查的!”
“事情的起因是劉東先說了一些不恰當的話。”王老師儘量讓語氣平和,“當然,呂勇動手打人肯定是不對的。我的意見是,劉東先向呂勇道歉,呂勇再向劉東道歉,雙方互相諒解,這事就算過去了。”
“憑什麼我兒子道歉?”劉東媽媽的聲音又拔高了一個調,“我兒子說什麼了?就算說了什麼,那也不能打人啊!”
林英終於開口了。
“劉東媽媽,孩子打架,兩邊都有責任。該道歉的道歉,該賠償的賠償,我認。”
劉東媽媽愣了一下,冇想到林英這麼好說話。
“那你說,怎麼辦?”
林英看向劉東:“劉東,你跟阿姨說,你昨天說了什麼?”
劉東低著頭,不敢看林英。
“說!”劉東媽媽推了兒子一把。
“我……我說他爸不管他們……”劉東的聲音越來越小,“說他爸不要他們了……”
辦公室裡安靜了。
劉東媽媽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就恢複了。
“就算說了,那也不能打人啊!”她的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
林英點了點頭:“對,打人不對。呂勇,道歉。”
呂勇站起來,走到劉東麵前,低著頭。
“劉東,對不起。”
劉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媽,小聲說:“沒關係。”
“行了行了,這事就這麼算了。”劉東媽媽站起來,拉著劉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以後管好你家孩子,彆動不動就打人!”
辦公室的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林英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呂勇站在她麵前,低著頭,眼眶紅了。
“媽……”
林英站起來,看著呂勇。
“回家再說。”她說。
回家的路上,兩個人誰也冇說話。
走到大院門口的時候,林英突然停住了。
呂勇也停住了,不敢看她。
“呂勇。”林英的聲音很平靜,“你聽媽媽說。”
呂勇抬起頭。
“你爸不是不管你們。他是軍人,他有他的責任。”林英說,“你記住一句話:你爸做的事情,比每天陪在你們身邊更重要。”
呂勇看著媽媽,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媽,我知道。我就是——我就是不想讓彆人說他不好。”
林英伸出手,幫呂勇擦掉眼淚。
“那你就要活出個樣子來,讓彆人冇話說。”
呂勇使勁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呂肅從外地打來電話。
林英接的電話,說了幾句,把話筒遞給呂勇。
“你爸要跟你說話。”
呂勇接過話筒,手有點抖。
“爸……”
“聽說你在學校打架了?”呂肅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不大,但很清晰。
“嗯。”
“打贏了還是打輸了?”
呂勇愣了一下。
“打……打贏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
“打贏了就行。但是下不為例。”呂肅說,“還有,你媽一個人在家不容易,彆讓她操心。”
“知道了,爸。”
“掛了。”
“爸——”呂勇突然叫了一聲。
“嗯?”
呂勇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堵在嗓子眼,怎麼也說不出來。
他想說“我想你了”,想說“你什麼時候回來”,想說“對不起”。
但他最終隻說了一句:“你注意身體。”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嗯。”
電話掛了。
呂勇握著話筒,聽著裡麵傳來的“嘟嘟”聲,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