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姨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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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村委會出來,日頭已經偏西。
橘紅色的光灑在鄉間小路上,給路邊的野草都鍍上了一層暖色。
蘇清語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指尖有些發麻。
死亡證明!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從此以後,這個世界上,再也冇有蘇硯修這個人了。
她的爺爺,那個教她讀書寫字,把她護在身後,給了她全部溫暖的老人。
從這個世界,被徹底抹去了痕跡。
一陣風吹過,紙張在她手裡獵獵作響。
陸澤川伸出手,輕輕將那張紙從她顫抖的指間抽了出來,仔細地摺好,放進了自己上衣的口袋裡。
然後,他溫熱乾燥的大手,包裹住了她微涼的指尖。
他什麼都冇說,隻是牽著她,慢慢地往前走。
手心傳來的溫度,像一股暖流,一點點驅散了蘇清語心底的悲傷。
“小時候,我最喜歡走這條路。”蘇清語看著前麵不遠處那棵歪脖子老槐樹,聲音有些飄,“夏天的時候,爺爺會帶我來樹下乘涼,給我講故事。”
“那邊的河溝,水不深,裡麵有小魚小蝦。我不敢下去,都是爺爺捉了給我玩。”
“還有那片田埂,春天的時候開滿了野花,我采了編成花環,戴在爺爺頭上,他也不生氣,還樂嗬嗬地問我,他是不是村裡最好看的老頭兒……”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陸澤川就安安靜靜地聽著。
走著走著,前麵路邊的一棵大樹下,站著一個佝僂的身影。
那人滿頭銀髮,身形瘦小,正伸長了脖子,眼巴巴地朝著他們來的方向張望。
蘇清語的腳步頓住了。
她覺得那個身影有些眼熟。
等走近了,看清那張佈滿溝壑的臉,蘇清語的喉嚨瞬間哽住。
“姨奶奶?”她喊了一聲,聲音都在發抖。
老人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她拄著柺杖,顫巍巍地朝蘇清語走了兩步,激動得手直抖。
“是……是清語?真的是清語丫頭回來了?”
“姨奶奶,是我!”蘇清語眼眶一熱,快步迎了上去,扶住老人的胳膊。
“哎喲,我的乖乖!”姨奶奶佈滿老繭的手一把拉住蘇清語,就不肯放了,一雙渾濁的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淚水,“可算是回來了!姨奶奶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著你了!”
老人粗糙的手指,輕輕地、顫抖地撫過蘇清語的臉頰。
“瘦了……不對,臉上長肉了,比以前好看多了,好,好……”
蘇清語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
爺爺生病的那幾年,王素蘭不給她飯吃,她餓得頭暈眼花,就偷偷跑到姨奶奶家。
每次姨奶奶都會從本就不多的口糧裡,給她省出一碗飯,一個窩窩頭。
可姨奶奶家也不富裕,時間久了,她的兒媳總會唸叨幾句。
後來蘇清語學會了自己做飯,就不怎麼去了。
但姨奶奶還是會時不時地,偷偷給她送吃的。
那一口口來之不易的糧食,讓她和爺爺一起捱過了那段艱難的日子。
“姨奶奶,您怎麼一個人跑這兒來了?”蘇清語吸了吸鼻子,從口袋裡掏出手帕,給老人擦眼淚。
“我聽說你回來了,在家裡坐不住,就想出來看看你。”姨奶奶抹著淚,又笑了起來,“看到你過得好,我就放心了。”
她的視線,落在了蘇清語身旁的陸澤川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著。
“這位是……”
“姨奶奶,這是我愛人,陸澤川。”蘇清語介紹道。
陸澤川立刻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姨奶奶好。”
“哎!好!好!”姨奶奶笑得合不攏嘴,拉著陸澤川的手看個不停,“好俊的後生!我們清語有福氣!”
她拍著兩人的手,嘴裡不住地唸叨:“好好的,你們小兩口一定要好好的……”
“媽!您怎麼跑這兒來了!可急死我了!”
一個焦急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一個麵板黝黑的中年男人快步跑了過來,正是姨奶奶的兒子,洪廣全。
洪廣全看到蘇清語,也是一臉驚喜:“清語?你啥時候回來的?”
“廣全叔。”蘇清語笑著打了聲招呼。
“這孩子,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洪廣全一邊抱怨,一邊小心地扶住自己母親,“走,回家說去!你嬸子要是知道你回來了,肯定高興壞了!”
幾人扶著走路都有些顫巍的姨奶奶往回走。
剛到院門口,一個繫著圍裙的中年婦女就急匆匆地從屋裡衝了出來。
“怎麼樣?媽找到了嗎?”
是徐雅梅,洪廣全的媳婦。
她一抬頭看見蘇清語,先是一愣,隨即臉上就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哎喲!這不是清語嗎!快進來快進來!”
架不住廣全叔和梅嬸子的熱情,蘇清語和陸澤川最終還是留下來吃了晚飯。
飯桌上,徐雅梅看著蘇清語臉上健康紅潤的氣色,看著她眼裡不再有過去的怯懦和陰鬱,看著陸澤川給她夾菜時那自然的親昵,眼眶也有些發紅。
吃著吃著,她忽然抬手抹了把眼睛。
“看著你現在過得好,嬸子是真替你開心。”徐雅梅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以前……以前嬸子說的那些話,你可千萬彆往心裡去……”
蘇清語心裡一暖,搖了搖頭。
“嬸子,我懂。那個時候家家都難,要不是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姨奶奶也不能隔三差五地給我送吃的。”
這份情,她一直記在心裡。
吃完飯,蘇清語從口袋裡拿出準備好的二百塊錢,塞到徐雅梅手裡。
“嬸子,這點錢您拿著,給姨奶奶買點好吃的,補補身子。”
“這哪行!使不得使不得!”徐雅梅跟被燙了手似的,連忙把錢往回推。
兩口子說什麼都不要。
直到蘇清語板起臉,說他們要是不收,她以後就再也不登門了,徐雅梅才半推半就地把錢收下。
她捏著那厚厚的一遝錢,又是高興,又是感歎。
“你這孩子……唉,幸好,幸好當時你被陸家的人帶走了。”徐雅梅歎了口氣,“不然啊,你這輩子,就得像春喜那姑娘一樣,活是活著,可那日子,比死還難受……”
“咚!”
旁邊的洪廣全在桌子底下踢了徐雅梅一腳,壓著嗓子嗬斥:“你嘴咋這麼長呢!好端端的提她乾啥!”
徐雅梅也反應過來自己說錯了話,連忙抬手拍了兩下自己的嘴。
“對對對,你看我這張破嘴!都是嬸子的錯,嬸子亂說話,你可千萬彆放在心上……”
可蘇清語卻聽進去了。
春喜。
王素蘭的孃家侄女,比她小半歲。
小時候,村裡的小孩都因為她“剋死爹媽”不跟她玩,隻有春喜會偷偷找她,分給她半塊糖。
後來她被蘇承誌關在家裡,不給飯吃,也是春喜在夜裡,偷偷從窗戶縫裡給她塞饅頭。
那個總是笑得靦腆,心地善良的姑娘,怎麼了?
為什麼梅嬸子會說她“比死還難受”?
“嬸子,”蘇清語的心一下子揪緊了,“春喜她……到底怎麼了?”
洪廣全兩口子對視一眼,臉上都有些為難,支支吾吾地不肯說。
“廣全叔,梅嬸子,你們就告訴我吧。”蘇清語看著他們,語氣裡帶上了懇求,“春喜她……她幫過我,我很擔心她。”
看著蘇清語執著的樣子,洪廣全終於扛不住,重重地歎了一口氣,眼底滿是鄙夷和憤怒。
“唉,這事兒……都怪你那個二叔二嬸,乾的儘是畜生事!”